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堂弟从深圳回来过年,骑摩托车经过村口那栋三层半的洋楼,突然停下来,指着问,这谁家的,怎么年年关着门。
我说,张叔家的。
他哦了一声,说张叔不是在镇上给人看仓库吗,怎么不回来住。
我没接话。因为接不住。
张叔这栋楼盖了五年,玻璃窗上的塑料膜还没撕干净,院墙贴了瓷砖,大门是不锈钢的,门口还铺了水泥地坪,能停三辆车。但地坪边上的草已经从砖缝里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堂弟踮脚往里看,说院子里有个水龙头没关紧,在滴水,下面的水泥地已经滴出一个坑。
我说,走吧。
他发动摩托车,又说,这房子盖了得花多少钱。
我说,听说三十多万,当时借了不少。
堂弟不说话了。摩托车突突突往前走,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我听见半句,说,那还不住。
我没回答。因为我也在想,我也在想。
张叔今年五十六,在镇上给人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块,住在仓库隔壁的铁皮房里。他老婆在县城当保洁,一个月一千八,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三百。两个人在外面打工,供儿子在省城念书。那栋楼,盖好五年,他们住了不到二十天。去年过年回来住了七天,临走那天,张叔蹲在门口抽烟,我路过,他递我一根,说,这房子盖得值吗。
我没接话。
他也没等我回答,自己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说,走了。
然后锁门,上了面包车,走了。
我后来想,他问的不是我。他问的是那栋楼。
堂弟摩托车开到村中间,又停了一次。这次停在刘婶家门口。刘婶家的房子是村里最破的,土坯墙,瓦片不全,前年下大雨,厨房塌了一半,现在还在用塑料布搭着。但门口摆着三双鞋,一双大的,两双小的,鞋底都沾着泥。门口竹竿上晾着衣服,还在滴水,说明刚才洗的。厨房里有人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很响,油烟气从塑料布缝里往外冒。
堂弟说,刘婶家三个小孩都在家。
我说,都在。她老公也在,在镇上工地上做小工,晚上回来。
堂弟说,这房子怎么不修修。
我说,刘婶说过,修一次要两万,她拿不出来。三个小孩上学,一个初中,两个小学,光书本费一年就好几千。她老公工地上也不是天天有活,下雨天就没钱。
堂弟说,那她怎么不出去打工。
我说,她出去了三个小孩谁管。她婆婆去年中风,躺床上,翻身都要人帮忙。
堂弟没说话。
我们站在路边,听见屋里传来小孩的笑声,然后刘婶喊,吃饭了。三个小孩跑出来,手上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门槛被坐得发亮,黑亮黑亮的,不知道坐了多少年。刘婶端着一碗饭,先喂婆婆,喂完自己才吃。她看到我们,笑了笑,说,吃饭没,要不要进来吃。
我们说吃过了。
她没再客气,低头扒饭。她的碗里,米饭上面盖着几根青菜,没肉。
堂弟发动摩托车,说,走吧。
我坐在后座,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气派的洋楼,又看了一眼刘婶家的破屋。洋楼在夕阳底下反光,玻璃窗亮得刺眼。破屋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哗哗响,但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说什么,但一直在说。
摩托车出了村,上了一条水泥路。路两边全是新盖的楼房,有的贴了瓷砖,有的只刷了水泥,但都关着门。有一家门口贴着对联,红纸褪色了,上面写着“乔迁之喜”。堂弟说,这副对联贴了得有两年了吧。
我说,三年了。
那年他们家盖好房子,请客吃饭,摆了十几桌,鞭炮放了一上午。吃完第二天,一家人就锁门走了,去广东打工。对联风吹日晒,褪成白的,又褪成灰的,现在快要看不见字了。
堂弟突然说,你说这些房子,什么时候能住满人。
我说,不知道。
他说,过年的时候,总能住满吧。
我说,过年也就住几天。初六就走。
堂弟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说,我下去看看。
他走到一栋楼前,趴在窗户上往里看。我跟着过去。屋里什么都有,沙发、电视、冰箱,茶几上还摆着一套茶具,茶具上的灰厚得能写字。堂弟说,这电视比我家那个还大。
我说,他家在浙江打工,开了个加工厂,赚了点钱,回来盖了这栋楼,家具电器全买齐了,然后人走了,厂子那边离不开。
堂弟说,那这房子就放这儿?
我说,放这儿。
他又看了看,说,冰箱里会不会有东西。
我说,可能有。去年我听说有一家,走的时候忘了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半年后回来,冰箱一打开,臭得整栋楼都要炸了。
堂弟笑着说,那后来呢。
我说,后来那家人把冰箱扔了,重新买了一个。但新的还是没用,因为人又走了。
堂弟笑不出来了。
他骑上摩托车,说,回吧。
路上,我们经过一片农田,田里有人在干活。是个六十多岁的男人,背很驼,在翻地。他身后跟着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拿着个小锄头,也在翻。小孩翻得很认真,但力气不够,翻不了多深。
堂弟说,那是谁家的小孩。
我说,赵伯家的孙子。赵伯儿子儿媳都在外面打工,小孩扔家里,跟爷爷奶奶过。
堂弟说,那小孩不上学吗。
我说,今天周末。
堂弟说,哦。
摩托车开过去,小孩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翻地。他手上的锄头大概是特制的,把子锯短了,正好他拿得动。赵伯在前面喊,别偷懒。小孩说,没偷懒。声音很脆,在田里飘。
堂弟突然说,你说,这小孩长大了,会不会也在外面盖栋楼,然后锁门走。
我说,不知道。
他说,大概率会。
我没接话。因为我想反驳,但我找不到理由。
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喝酒。堂弟喝了三杯,突然说,他这次回来,本来想在家里多住几天,但看到那栋楼,心里堵得慌。
我说,哪栋楼。
他说,张叔那栋。
我给他倒酒,没说话。
他说,他昨天去镇上,碰到张叔了。张叔请他在街边吃了一碗面,两个人坐着,张叔问他,你在深圳怎么样。他说还行。张叔说,那就好,别回来,回来没出息。
堂弟说,张叔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在碗里搅,搅了半天,一口没吃。
我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张叔说,他那栋楼,贷款还了五年,还差三年。还完了,他也六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住进去。
我说,他儿子呢。
堂弟说,他儿子去年毕业,在省城找了个工作,一个月四千,租房子,谈了个女朋友,女朋友不愿意回来住,说农村不方便。
我把酒喝完,没说话。
堂弟说,你说,张叔盖那栋楼,到底图什么。
我说,我问过他一次。
堂弟看着我。
我说,他当时说,图个面子。但说完他又说,面子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然后他就不说话了,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堂弟把酒杯放下,说,他明天去镇上,找张叔再聊聊。
我说,聊什么。
他说,不知道,就想聊聊。
第二天,堂弟真去了镇上。我没跟着去,我在家帮父亲修猪圈。猪圈顶上的瓦片碎了几块,父亲爬上去换,我递瓦。父亲说,你堂弟回来待几天。我说,不知道,可能初六走。父亲说,都一样的。
我说,什么一样的。
父亲说,房子。
我没听懂。父亲也没解释,继续换瓦。
下午,堂弟回来,脸色不太好。他坐到我旁边,说,张叔今天哭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他老婆昨天打电话,说在县城被车撞了,腿骨折,住院了。张叔赶过去,医院说要交一万块押金。他拿不出来,找他儿子借,他儿子说刚发工资,但交完房租,只剩几百块。
我说,后来呢。
他说,张叔把摩托车卖了,凑了三千,又找亲戚借了五千,还差两千。他老婆在医院躺着,说,要不把老家的门拆了卖了吧。
堂弟说,张叔说这话的时候,哭得像个小孩。
我说,门拆了,那栋楼怎么办。
堂弟说,张叔说,反正也没人住。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有一排排新楼房,在夕阳下面,像一排排空壳子。壳子外面贴了瓷砖,里面装着新家具,但没有人。人在镇上,在县城,在省城,在广东,在浙江,在工地上,在仓库里,在医院里,在出租屋里。他们盖了房子,却住不进去。他们有了家,却回不来。
堂弟走出来,说,他明天走。
我说,不是说初六吗。
他说,不等了,早点走,早点赚钱。
我说,赚钱盖房吗。
他苦笑了一下,说,不知道,先赚了再说。
晚上,母亲做了顿饭,堂弟吃了三碗。吃完,他走到村口,又看了一眼张叔那栋楼。灯没亮,黑漆漆的。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刘婶家门口,灯亮着,屋里在说话,小孩在笑,锅铲还在响。
堂弟停下来,听了会儿,说,这个声音,比楼房好看。
我说,怎么说。
他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这里面有人。
我说,人。
他点头,说,人。
然后他走了,步子很快,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他坐班车走了。我站在村口,看他走远。班车经过一片楼房,又经过一片农田,田里赵伯还在翻地,他孙子没在,大概是上学了。班车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往回走,走到张叔家门口,停了一下。门口的草又长高了一点,墙上的瓷砖还是那么亮。水龙头还是在滴水,滴答滴答,水泥地上的坑比上次深了一点。
我转身走了。
路上碰到刘婶,她挑着一担水,腰弯得很低,走得很快。我问她,婆婆好点没。她说,还是那样,昨天又吐了。我说,你老公呢。她说,工地上忙,这几天有活,晚上回来得晚。
我说,那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她说,忙不过来也得忙,又没人帮。
她说完,挑着水走了,步子很快,扁担吱呀吱呀响。那声音,在村里,比什么都响。
我站在路中间,看着两边的房子,一边是新楼,空着,一边是旧屋,有人。阳光照下来,新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旧屋的门槛。但旧屋里有声音,有人在说话,在炒菜,在笑,在哭,在喘气。新楼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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