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农历九月初七,广东中山小榄镇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大雨。
雨从中午一直下到傍晚,镇上的水泥路被冲得发亮,路边的榕树不停往下滴水。喜宴设在永安酒楼三楼,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灯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雨水顺着塑料棚顶流下来,像一条条透明的线。
罗建川就是在那天晚上失踪的。
他当时三十八岁,是小榄一家塑料制品厂的副厂长。
厂子不算大,六十多号工人,主要生产家电外壳和小型塑料配件。罗建川从车间技术员干起,十几年里一步一步爬到副厂长的位置,平时管生产、管设备、管工人的排班,谁家里有急事,谁的孩子要交学费,只要找到他,他大多都会想办法帮一把。
他在厂里说话算数,却不摆架子。
工人们私下里都说,罗副厂长不像老板,倒像个管事的大哥。
那天的喜宴,是厂里女工陈小梅的婚礼。
陈小梅二十三岁,在包装车间干了三年。她父亲早年去世,母亲身体也不好,家里没有什么像样的亲戚。罗建川知道她结婚后要辞职去佛山,便主动替她准备了两千块钱的红包,还让厂里几个老工人一起过去热闹热闹。
下午五点多,罗建川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赶到酒楼。
那件夹克袖口沾着几滴白色油漆,是他下午在厂里检修注塑机时蹭上的。陈小梅看见他,赶紧跑过来接伞,嘴里不停说:“罗厂长,您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还带这么大的红包?”
罗建川笑着把红包塞到她手里。
“你结婚是大事,别跟我客气。以后去了佛山,好好过日子,别动不动就跟人吵架。”
陈小梅眼睛一下红了。
“我记住了。”
“还有,”罗建川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新郎,“要是他欺负你,就给我打电话。”
新郎赶紧摆手:“不敢不敢,罗厂长您放心,我肯定把小梅当祖宗供着。”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罗建川也跟着笑。他拍了拍新郎的肩膀,说:“祖宗倒不用,当人看就行。两口子过日子,谁也不欠谁,互相让一步,日子才过得下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很认真。
后来陈小梅说,她一直记得罗建川那晚的样子。他不像是来喝喜酒的,倒像是专程来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酒席开始后,罗建川被安排在靠近舞台的那桌。
桌上有厂长、车间主任和几名老工人。新郎的亲戚不认识他,一个劲儿地给他敬酒,问他是不是老板,问他厂里有多少人,问他一个月能挣多少。
罗建川不喜欢谈这些,只说自己就是替老板跑腿的。
他酒量很好,平时喝两三斤白酒都不至于失态。可那天晚上,他喝得比平时快,别人敬一杯,他就干一杯,谁劝都不听。
厂里的老维修工黄海生皱着眉问他:“罗哥,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是挺能躲酒的吗?”
罗建川把杯子放下,抬手擦了擦嘴。
“今天小梅结婚,高兴。”
“你这高兴得有点吓人。”
“少废话,陪我喝。”
黄海生没办法,只好端起杯子。
晚上七点多,酒楼外的雨越下越大。三楼窗户被风吹得咣咣响,服务员不得不拿椅子顶住窗户。
婚礼仪式结束,新娘换了敬酒服。罗建川看着陈小梅挨桌敬酒,忽然低下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部黑色手机,按了几下,屏幕亮了又灭。
黄海生看见他盯着手机发呆,便问:“谁找你?”
罗建川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起来。
那时候的手机没有来电铃声,震起来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酒席间,罗建川还是立刻拿了起来。他看了一眼号码,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接电话。
窗外雨声太大,黄海生只听见他断断续续说了几句。
“你确定?”
“现在?”
“东西还在?”
“我马上过去。”
他挂掉电话后,在窗边站了很久。
陈小梅正好敬到这一桌,见他站着,问:“罗厂长,您是不是不舒服?”
罗建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厂里有点小问题,我出去处理一下。”
黄海生一把拉住他。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喝成这样还要去处理什么问题?”
“设备出了点故障,不是什么大事。”
“那也等明天再说。”
罗建川看了一眼坐在主桌上的厂长何志远。何志远已经喝得满脸通红,正被新郎的舅舅拉着猜拳,根本没有注意他们这边。
罗建川把黄海生的手推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雨衣。
“今晚不处理,明天整个车间都得停。”
黄海生还是不让他走。
“我陪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罗建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老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你今晚不对劲。”
“我就是喝多了,出去吹吹风,清醒清醒。你别跟着,省得小梅以为厂里出了什么大事。”
陈小梅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酒杯。她听见这话,神色有些不安。
“罗厂长,真的没事吗?”
罗建川点点头。
“没事。你今天是新娘子,别管我。”
说完,他穿上雨衣,推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喜宴上。
晚上八点半,酒席散了。
黄海生和另外两个工人离开酒楼时,特意到门口看了一眼。罗建川的摩托车还停在屋檐下,车钥匙不在车上,雨衣也不见了。
他们以为他已经先走了。
第二天早上,罗建川没有回厂。
厂长何志远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全部关机。大家以为他喝醉后去了哪个朋友家,直到中午,他的父亲罗耀东找到了厂里。
罗耀东那年七十二岁,住在小榄镇北边一条老街的骑楼里。
他年轻时在码头扛过货,后来做了二十多年木工。妻子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把罗建川拉扯大。父子俩平时话不多,但感情很深。
罗耀东站在厂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旧黑伞,问何志远:“建川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何志远说:“他下午来参加喜宴,晚上八点左右说厂里有事,先走了。”
“去哪儿了?”
“没说。”
罗耀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骑摩托车走的?”
“车还在酒楼。”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沉默了。
罗耀东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伞差点掉在地上。
他知道儿子的习惯。
罗建川不管去哪里,哪怕只是到隔壁买包烟,也一定会骑摩托车。那辆银灰色的五羊本田是他花了两个月工资买的,平时擦得很干净,谁碰一下他都要念叨半天。
可车还在酒楼,手机关机,人却不见了。
当天下午,罗耀东报了警。
那时候对失踪人口的处理不像后来那么规范,警方先登记了情况,又让家属到医院、救助站和各个派出所询问。酒楼附近的道路没有完整监控,只有后门一台老式摄像头拍到一段模糊画面。
画面里,晚上八点零七分,一个穿灰色夹克、披着雨衣的男人从酒楼后门走出去。
他没有往主街方向走,而是沿着后巷往北。
那条路通往一片旧工业区。
旧工业区边上有几座上世纪留下来的水泥蓄水池和废弃泵房。镇里早就规划拆迁,只是因为产权和租赁问题,一直拖着没动。下雨天那里积水严重,平时很少有人过去。
警方沿着那条路找了两天。
他们在一处水沟里找到罗建川的半包香烟,在废弃泵房门口找到一只黑色塑料打火机,但无法证明这些东西一定属于他。黄海生认出香烟是罗建川常抽的牌子,可这种烟在镇上到处都能买到。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目击者。
唯一能确定的是,罗建川离开酒楼后,确实往旧工业区去了。
三天后,调查没有新的进展。
罗耀东不接受这个结果。
他每天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在小榄镇的大街小巷里找儿子。酒楼后门、旧工业区、汽车站、河堤、码头,他一处处走,一遍遍问。
他见人就拿出罗建川的照片。
“见过这个人吗?三十八岁,广东人,身高一米七二,出门那天穿灰色夹克,外面套一件深蓝色雨衣。”
有人说没见过,有人说好像见过,还有人看了照片后随口说:“这样的人太多了,怎么找?”
罗耀东从不跟人争。
他只是把照片收回来,再去问下一个人。
春节前,他把家里那张旧木床卖了。
邻居问他为什么卖床,他说建川回来要换新的,旧床不留了。
其实家里的钱已经不多了。
罗建川失踪后,厂里给了家属一笔慰问金。何志远还托人送来两个月工资。罗耀东一分没有动,全拿去印寻人启事、坐车、吃饭和找人。
他不愿意相信儿子已经死了。
只要没有见到尸体,他就认为儿子还在某个地方。
也许是出了车祸失忆了,也许是被人送去了外地,也许是手机坏了,暂时无法联系家里。
别人说这些可能性太渺茫,他便说:“渺茫也不是没有。”
一年过去,罗建川没有任何消息。
第二年,何志远把塑料厂卖了,搬去深圳做生意。黄海生也离开了小榄,到中山另一家工厂上班。陈小梅偶尔会来看罗耀东,每次都带些水果和糕点,却不敢多问罗建川的事。
罗耀东还是每天出门。
他把一张罗建川的照片放在钱包里,照片边缘磨得发白。吃饭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多摆一只碗;下雨的时候,他会站到门口听摩托车的声音;晚上听见楼梯响,他总以为儿子推门回来了。
等发现门外没人,他也不失望。
他只是把那只多出来的碗收回去,第二天继续摆。
第六年,罗耀东因为摔伤了腿,走路开始一瘸一拐。
医生让他少出门,别总骑自行车到处跑。他嘴上答应,没过几天又拄着拐杖去了旧工业区。
那里已经拆掉了一半。
废弃泵房的墙被推倒,杂草和建筑垃圾堆在一起。原来的水沟被填了一段,旁边立起了新的围墙。
罗耀东站在雨后的泥地里,望着那片变了样的地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等不到儿子了。
他在泵房附近转了很久,最后在一面残墙下发现一块被雨水冲出来的白色瓷片。
瓷片上有一小截蓝色图案,像是一只搪瓷杯的边缘。
他把瓷片捡起来,放进了口袋。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对着儿子的照片说:“建川,你要是真回不来了,至少托个信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笑了。
“人都不在了,哪里还能托信。”
第十年,罗耀东八十二岁。
他的背已经弯了,耳朵也不太好使,眼睛却还清楚。罗建川失踪那年,他七十二岁,头发只是花白;十年后,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手背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
他仍然没有给儿子办死亡证明。
街道办的人来过两次,劝他把手续办了,说一直挂着失踪状态,很多事情都不好处理。
罗耀东摇头。
“没找到人,办什么证明?”
“罗叔,都十年了。”
“十年又怎么样?十年就一定死了吗?”
工作人员没有再劝。
罗耀东守着那间旧骑楼,一直等到农历九月初七前一天。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十年前罗建川失踪时,也是这样的雨。
罗耀东睡得不安稳。半夜两点多,他听见楼下有人敲门。
咚。
咚。
咚。
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他披上外套,拄着拐杖走到楼梯口,问:“谁啊?”
没有人回答。
他又听了几秒,楼下只有雨水冲刷屋檐的声音。
罗耀东慢慢走到门边,打开门闩。
门外空空荡荡,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路灯在积水里晃成一团黄色的影子。
他关好门,回到床上。
那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废弃的水厂里。
四周没有人,只有一排排倾斜的水泥柱子。地上积着黑色的雨水,水面漂着破旧的塑料袋和几片树叶。远处有一扇铁门,铁门后面传来水滴声,一滴一滴,规律得像钟摆。
罗耀东拄着拐杖走过去。
铁门没有锁,他伸手一推,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门后是一条往下的台阶。
台阶很窄,墙壁上贴着发霉的白瓷砖。每隔几步,就有一盏坏掉的灯,灯罩里结满了蜘蛛网。
他听见有人在下面喊。
“爸。”
声音很轻。
罗耀东一下子站住了。
那是罗建川的声音。
不是年轻时的声音,也不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说话的声音,而是夹着疲惫和寒意,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喊出来的。
“建川,是你吗?”
“爸。”
罗耀东拄着拐杖往下走。
台阶越来越滑,墙上的瓷砖被水浸得发黑。他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下面有一束昏黄的光。
光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双手搭在一截生锈的铁梯上。
罗建川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说:“爸,我被困在井里。”
罗耀东想过去,却发现脚下的台阶忽然断了。
他的身体往前一扑,整个人猛地惊醒。
窗外还在下雨。
屋里一片漆黑,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三点四十六分。
罗耀东坐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掌湿了一片。
他起初以为是汗。
等手指碰到嘴角时,他才发现那是眼泪。
老人坐在床边,愣了很久。
十年里,他不是没有梦见过儿子。
梦见过罗建川穿着工作服回家,梦见过他在厨房里切菜,梦见过他站在门口喊自己吃饭。可那些梦里的儿子从来不说话,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转身就走。
只有这一次,罗建川说了一句话。
我被困在井里。
早上六点,罗耀东给孙女罗晓宁打了电话。
罗晓宁是罗建川失踪那年刚上小学的孩子。她是罗建川的独生女,母亲在他失踪后第二年就改嫁去了广西,后来和罗家联系越来越少。晓宁一直跟着爷爷生活,大学毕业后留在广州做护理员,每周末都会回来。
电话接通后,罗耀东没有寒暄,直接说:“晓宁,你今天请假,陪我去一个地方。”
罗晓宁听出了他的声音不对。
“爷爷,出什么事了?”
“你爸给我托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梦见什么了?”
“他说他被困在井里。”
罗晓宁没有笑,也没有说老人迷信。
她知道爷爷等这句话等了十年。
“你现在别出门,我马上回去。”
两个小时后,罗晓宁赶回小榄。
罗耀东已经换好了衣服,拐杖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布袋里装着罗建川的照片、十年前的报警回执、几张旧地图,还有那块从旧工业区捡回来的白色瓷片。
罗晓宁看了看那块瓷片。
“这是什么?”
“在泵房后面捡的。你爸以前喝水用的杯子,边上有蓝花。”
“你确定?”
“他从来不用厂里发的铁杯,嫌有股铁锈味。你奶奶给他买过一个白瓷杯,边上画着蓝色的竹子。他用了很多年。”
罗晓宁把瓷片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瓷片只有指甲盖那么大,蓝色花纹已经被泥水磨得很淡。没有任何人能凭这一小块碎片证明那是罗建川的杯子。
但爷爷已经决定了。
“去哪里?”
“旧水厂。”
罗晓宁皱起眉。
“那里不是拆了吗?”
“梦里有铁门,有台阶,有铁梯,还有井。”
“爷爷,梦不能当线索。”
“我知道。”
罗耀东拿起拐杖,慢慢站起来。
“可我等了十年,除了这个梦,什么线索都没有。”
罗晓宁没有再劝。
她开车带爷爷去了旧工业区。
这十年,小榄变化很大。原来的窄路拓宽了,旧厂房变成了物流仓库,路边多了商铺和停车场。可旧水厂的位置仍然在,只是外面围起了高高的蓝色铁皮,门口挂着“施工重地,禁止入内”的牌子。
罗晓宁把车停在路边,扶爷爷下车。
罗耀东站在铁皮围挡外,盯着里面看了很久。
十年前的水厂已经拆掉大半,只剩下几座低矮的混凝土建筑。雨水顺着围挡往下流,地面泥泞不堪,几台挖掘机停在里面,履带上沾满了泥。
他指着最里面的一栋旧房子。
“那就是泵房。”
罗晓宁说:“爷爷,里面不能进去。”
“我不进去,我就看看。”
“你看了十年了,还要看什么?”
罗耀东转头看她。
“看我儿子有没有骗我。”
这句话让罗晓宁一下说不出话来。
她给施工方打了电话。对方听说他们是失踪人员家属,只让他们等负责人过来。半个小时后,一个姓邓的项目经理赶到现场。
邓经理看了看罗建川的照片,又听罗耀东讲了梦里的内容,表情有些为难。
“老人家,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这里马上要施工,里面很危险,真不能随便进。”
罗耀东问:“你们有没有挖到过井?”
“旧水厂肯定有地下蓄水池和管道,但具体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图纸在公司,不在现场。”
“有台阶吗?往下走的那种。”
邓经理想了一下。
“以前的泵房应该有地下检修层。”
罗晓宁立刻抬头。
“地下检修层?”
“这栋泵房是八十年代建的,后来水厂停用,里面的设备都拆走了。地下部分可能还保留着,不过入口被水泥封了。”
罗耀东死死攥着拐杖。
“带我去看看。”
邓经理不答应。
罗耀东忽然弯下腰,朝他深深鞠了一躬。
“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儿子失踪十年了,昨晚他第一次托梦给我。如果他不在里面,我马上就走。如果他在里面,你们也不能继续往下挖。”
邓经理看着老人弯曲的背,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让工人把侧门打开。
“只能看,不许乱走。所有人都跟着我。”
他们穿过一片堆放钢筋的空地,来到旧泵房后面。
外墙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红色的钢筋。泵房地面上有几块新铺的水泥,其中一块颜色明显比旁边深。
邓经理说:“这里就是地下检修层入口,原来有一扇铁门。去年为了防止人掉下去,封死了。”
罗耀东用手摸了摸那块水泥。
他的指尖刚碰上去,身体就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这里。”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停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墙角。
墙角有一扇半人高的小铁门,门上全是锈,下面被泥水淹了一截。铁门旁边长着一棵歪斜的凤凰木,树根把地面拱出了一道裂缝。
罗耀东看着那扇门,脸上的皱纹一点点绷紧。
“梦里就是这扇门。”
邓经理愣了愣。
“你以前来过?”
“十年前来过。”
“那你怎么没发现?”
罗耀东没有回答。
十年前警方搜查旧工业区时,泵房周围全是积水,铁门被一堆废弃木板和油桶挡住。他当时只在外面找过,根本没有人想到一个失踪的人会被困在地下。
邓经理走过去,用脚踢了踢铁门。
铁门纹丝不动。
旁边一个工人说:“这下面可能是旧蓄水井,前几天我们挖地基的时候,机器碰到过空洞,才临时加了挡板。”
罗晓宁脸色变了。
“你们碰到过空洞?”
“嗯,下面有水声。当时以为是旧管道,没敢继续挖。”
罗耀东急忙问:“什么时候?”
“上个月。”
老人整个人僵住了。
上个月。
如果不是这个项目开工,如果不是挖掘机碰到地下空洞,如果不是那场梦,他的儿子可能还会继续埋在这里。
罗晓宁当即拿出手机报警。
这一次,警方很快赶到。
负责带队的是小榄刑警中队的林警官。她先听取情况,又查看了十年前的案卷。罗耀东把梦里的细节全部说了一遍,包括白瓷砖、铁门、台阶和铁梯。
林警官没有评价梦是否可信,只问了一个问题。
“十年前,警方有没有对这栋泵房进行过彻底搜查?”
罗晓宁翻出旧案卷。
“记录上写的是‘对旧工业区周边进行走访排查’,没有单独写泵房。”
林警官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先封锁现场。”
施工被暂停。
消防人员带着气体检测仪、照明灯和安全绳进入泵房。铁门锈得厉害,撬了十几分钟才打开。门后不是台阶,而是一片塌陷的地面。
强光灯照下去,下面确实有一条斜着向下的混凝土通道。
通道口被泥沙堵了一半,里面不断往外冒着潮气。
林警官让所有人退后,先检测空气。
仪器显示氧气含量偏低,还混有轻微的硫化氢。消防员不能直接下去,必须先通风。
罗耀东站在警戒线外,目光一直落在那条黑漆漆的通道上。
罗晓宁握住他的手。
“爷爷,你先去车里等。”
“不去。”
“里面危险。”
“我就在这里等。”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风从破墙里穿过,带着地下水的腥味。罗耀东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场婚宴,想起儿子说要去处理设备故障,想起自己第二天在厂门口等他。
他一直以为,儿子是被人叫走的。
可如果罗建川真的去了泵房,他为什么要来这里?
警方调来了当年的卷宗,也重新找到了何志远和黄海生。
何志远已经七十岁,住在佛山。黄海生则在中山开了一家电器维修店。两个人接到电话后,都在当天赶到了现场。
黄海生站在泵房外,脸色很难看。
“我早就说过,他那天不对劲。”
林警官问:“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具体要处理什么设备?”
黄海生摇头。
“没有。我们厂离这里有五公里,厂里的设备也不在这边。按理说,他说厂里有故障只是借口。”
何志远沉默了很久,才说:“那天中午,建川来找过我。”
“说了什么?”
“他说厂里有一批废料账目对不上,想让我把仓库钥匙给他。”
黄海生立刻看向何志远。
“你怎么没说过?”
何志远揉了揉眉心。
“因为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账目问题。”
林警官继续问:“什么废料?”
“塑料边角料。厂里每个月都会有一些损耗,按规定卖给回收商。建川发现数量对不上,怀疑有人私下拿出去卖。但他没有证据。”
“那他为什么去旧水厂?”
何志远摇头。
“我不知道。”
黄海生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他。
黄海生说:“那天傍晚,建川问过我一句话。他问我,厂里的旧水泵房是不是还在。我说早就停用了,他又问,里面有没有地下检修通道。”
林警官问:“他为什么问这个?”
“我不知道。他当时说以前修设备时去过一次,想找个地方放东西。”
“什么东西?”
黄海生努力回忆。
“他说是一只铁盒。”
罗耀东听到这里,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敲在地面上。
“铁盒里有什么?”
黄海生摇头。
“他没说。”
何志远忽然转身,对着泵房看了很久。
“我想起来了。”
“你想起什么?”
“十年前,厂里确实丢过一只铁盒。不是厂里的,是建川自己的。他在办公室抽屉里放了很多年,谁都不让碰。失踪后,那个盒子也不见了。”
林警官问:“为什么没有写进报案材料?”
何志远苦笑了一下。
“因为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带走了。家里找不到,办公室也找不到,谁能想到会在这里?”
罗晓宁问:“盒子里是什么?”
何志远没有马上回答。
“建川母亲去世前,给他留了一封信,还有几张老照片。他很珍惜,后来听说他把信放在铁盒里。”
罗耀东猛地转头。
“什么信?”
何志远说:“他母亲年轻时写给他的。建川一直说,等女儿长大了,要把信交给她。”
罗晓宁愣住了。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
父亲失踪后,母亲很快离开了罗家。她小时候问过爷爷,爸爸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爷爷只说没有。她一直以为父亲什么也没留下。
可现在,那个铁盒可能就在地下。
消防员连续通风两个小时后,检测结果终于达到最低安全标准。两名队员系着安全绳,带着照明设备下到通道里。
罗耀东被扶到入口旁边。
他看不见里面,只能听见下方传来的声音。
“左边有旧管道。”
“前面塌了。”
“这里有水。”
几分钟后,下面传来一声喊。
“发现异常物体!”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下。
消防员没有立刻搬动,而是先清理周围淤泥。十分钟后,他们抬上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铁盒只有巴掌大,盒盖已经变形,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泥。盒角有一道白色划痕,像是曾经被什么硬物磕过。
罗晓宁接过照片,一眼就认出了它。
这是她父亲常用的铁盒。
她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罗建川总把车间钥匙、螺丝刀和几颗糖放在里面。她偷拿过一次,被父亲发现后,父亲没有骂她,只是把糖全倒进她的口袋里,说:“以后想吃就跟爸爸讲,不用偷。”
罗晓宁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铁盒被送去检验,里面的纸张已经泡烂,只剩下几层黏在一起的纸片。工作人员小心地拆开,能辨认出的只有半句话。
“晓宁,爸爸不是不回来……”
后面的字全被水泡没了。
罗耀东听完,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双手捂住了脸。
他没有哭出声。
但肩膀一直在抖。
通道里继续清理。
又过了一个小时,下面的消防员突然安静了。林警官察觉不对,立刻问:“怎么了?”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发现疑似人体骨骼。”
现场瞬间陷入死寂。
罗晓宁紧紧抓住爷爷的肩膀,指甲陷进老人松弛的皮肤里。罗耀东却异常平静,他抬起头,看向那条深不见底的通道。
“是建川。”
林警官走到他身边。
“目前还不能确定。”
“是他。”
“罗叔,得等鉴定结果。”
“是他。”
老人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
“他昨晚已经告诉我了。”
遗骸所在的位置并不是井底,而是旧水厂地下的检修蓄水池。
那口蓄水池直径不到一米,原本用于检修管道,顶部有一个可拆卸的圆形井盖。水厂停用后,井盖被一块木板和几层废旧油毡盖住,后来又被塌下来的砖块压住。
罗建川很可能是从旧泵房进入地下检修层,在蓄水池边缘失足坠落。
但警方没有立即下结论。
蓄水池旁边发现了几件东西。
一把折叠伞。
一只白色瓷杯的碎片。
一枚被腐蚀得发黑的厂牌。
还有一根断裂的尼龙绳。
尼龙绳的一端系在蓄水池旁边的铁管上,另一端垂进井里。绳子已经腐烂,但结扣仍然保留着。
罗建川不是意外掉进去后什么都没做。
他曾经试图爬出来。
法医通过遗骸姿态和现场情况判断,罗建川坠落后没有立即死亡。他可能在井底挣扎了很长时间,后来因为缺氧、失温和伤势过重,最终失去意识。
蓄水池的位置极其偏僻。
上方是厚重的混凝土墙,外面又有机器运转的噪音。即使他喊叫,也很难传出去。
最关键的问题是,他为什么要在婚宴当晚来到这里。
警方重新调查了十年前的旧账目。
何志远起初不愿多说,直到林警官把铁盒和厂牌摆在他面前,他才承认,2004年厂里有一批废料被人偷偷运走,涉及金额不算大,却持续了两年。
罗建川发现后,曾经想查清楚。
“他怀疑仓库管理员和一个回收商勾结,”何志远说,“我让他不要闹大,厂子本来就困难,真查出来,对谁都不好。”
“所以他自己查了?”
“是。”
“他为什么把东西带到旧水厂?”
何志远低着头。
“他说约了一个人。”
“谁?”
“回收商的司机,叫周庆安。”
这个名字查起来并不难。
周庆安如今在江门经营一家废品回收站。警方找到他时,他已经五十多岁,起初坚决否认当年与罗建川见过面。
可当警方问起旧水厂,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个地方有什么好查的?”
林警官没有逼问,只把铁盒照片和蓄水池的平面图放在桌上。
“罗建川失踪前,最后一个电话来自公用电话亭。电话亭就在旧水厂附近。你那天有没有给他打过电话?”
周庆安沉默了很久,才说:“我给他打过。”
“约他做什么?”
“他手里有账本复印件,说要交给厂长。我想拿回来。”
“你见到他了吗?”
“见到了。”
“在哪里?”
“旧水厂。”
“发生了什么?”
周庆安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摩擦。
“我没有杀他。”
这句话一出口,房间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周庆安的眼睛一下红了。
“我只是想拿回那些东西。那天雨太大,他喝了酒,走路都不稳。他非要从泵房后面进去,说那里有一条近路。我跟他说别去,他不听。”
“后来呢?”
“我们在地下吵了一架。他说要把事情捅出去,说我和仓库那个人都跑不了。我抢他的铁盒,他往后退,脚踩空了。”
周庆安停下来,用力咽了一下。
“他掉下去的时候,头撞在井壁上。我当时吓傻了,趴在上面喊他。过了很久,他还在动,还让我去找人。”
“你为什么没有报警?”
周庆安闭上眼睛。
“我怕。”
“怕什么?”
“怕坐牢,怕赔钱,怕所有人都知道是我把他带去的。”
林警官看着他。
“所以你做了什么?”
周庆安低下头。
“我把那块木板盖回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
“你知道他还活着?”
“知道。”
“他当时还在喊你?”
周庆安的嘴唇抖了起来。
“他说,庆安,去叫人。我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叫人?”
“我说我马上去。”
“然后呢?”
“我跑了。”
他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
“我跑到外面,把雨衣扔进了河里。第二天我听说他没回家,就知道出事了。可我不敢说。我以为井会被填掉,以为总有一天别人会发现。后来我搬了家,换了号码,我以为十年过去,谁还记得这件事。”
林警官问:“你有没有在罗建川身上拿走什么?”
周庆安摇头。
“没有。他的东西都在下面。”
“铁盒是怎么掉进去的?”
“我抢的时候,铁盒从他手里掉下去了。后来我往下看过,没敢下去。”
案件终于有了清晰的因果。
那天晚上,罗建川接到周庆安的电话,得知他愿意交代废料账目,便独自去了旧水厂。两个人在地下检修层发生争执,罗建川后退时踩空,坠入蓄水池。
周庆安明知道他还活着,却因为恐惧选择逃走,并用木板盖住了井口。
警方后来找到了当年的仓库管理员。对方已经患病住院,承认自己曾经从废料账目上动手脚,也承认周庆安帮他把废料运出去卖掉。
涉及的金额经过核算,已经超过了当年的追诉范围。
但周庆安没有因此逃过责任。
他因过失致人死亡后逃逸、故意隐瞒事故,被依法追究责任。事情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出现大笔赔偿,也没有什么戏剧性的当众下跪。
他只是被带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警车外的雨。
罗耀东没有去见他。
周庆安托人传话,说想当面向老人道歉。
罗耀东只让人带回一句话。
“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我儿子当年喊你去叫人,你没去。现在不用再来了。”
遗骸确认身份的那天,罗晓宁陪爷爷去了殡仪馆。
技术人员通过牙齿、旧病历和遗传比对,确认死者就是罗建川。
罗耀东坐在辨认室外,手里攥着那张被磨旧的照片。
工作人员问他是否需要休息一会儿。
他摇头。
“我等了十年,今天不能躲。”
遗物不多。
一枚厂牌。
一把已经锈蚀的钥匙。
几片白瓷杯碎片。
还有那个泡得变形的铁盒。
铁盒里的信经过修复,只能辨认出零碎的内容。母亲写给罗建川的话,大多已经看不清了,只有最后一行还能认出。
“晓宁长大以后,你要告诉她,她爸爸一直记得她。”
罗晓宁拿到那张修复后的纸时,站在走廊里哭了很久。
她从小到大,一直以为父亲是突然消失的。
她不知道父亲失踪前还惦记着她,也不知道那个铁盒里装着给她的信。十年里,她曾经怨过他,觉得他把自己和爷爷丢下了。
现在她才知道,父亲不是不想回来。
他只是没能回来。
罗耀东没有立刻办葬礼。
他先让人把罗建川的遗骨送回老家,放在妻子的墓旁边。
那天天气很好。
广东的秋天没有北方那么清冷,山坡上还长着一片片青绿的蕨草。罗建川的墓碑不大,碑文只写了姓名和出生年份,没有写确切的死亡日期。
罗耀东坚持不写。
“他不是那天死的,”他说,“他是十年后才被我们找到的。那十年不能当不存在。”
下葬前,罗晓宁把修复好的信折好,放进一个新的铁盒里,埋在墓碑前。
罗耀东问她:“不烧吗?”
“不烧。”
“为什么?”
“这是爸爸留给我的东西。”
她蹲在墓前,把铁盒埋进土里,又用手一点一点压实。
“他在井里困了十年,这封信也在水里泡了十年。现在它们都该见见太阳了。”
罗耀东拄着拐杖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他对着墓碑说:“建川,你托梦给我,我收到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吹动了老人肩上的白色布衫。
“你说你被困在井里,我找了你十年。现在你出来了,就别再回去了。”
这是葬礼上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夜里,罗耀东回到旧骑楼,没有像过去那样多摆一只碗。
他只在桌上放了一杯茶。
那是罗建川小时候最爱喝的浓茶,茶叶放得很多,苦得发涩。以前罗建川总嫌父亲泡茶太浓,后来自己上班挣钱了,却又偷偷买了一只白瓷杯,专门放在父亲的茶桌旁边。
那只杯子后来摔碎了。
罗耀东一直留着其中一块碎片。
他把茶杯端到窗边,坐在老藤椅上,听着屋檐上的雨声。
罗晓宁收拾完碗筷,问:“爷爷,你还会梦见爸爸吗?”
罗耀东想了想。
“不会了。”
“为什么?”
“他已经到家了。”
罗晓宁站在厨房门口,眼睛慢慢红了。
“你怎么知道?”
“他昨晚又来了。”
“他又说什么了?”
罗耀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这回没说话。”
“那你怎么知道他回来了?”
老人看着窗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点轻松的笑意。
“他把门关上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街上的摩托车从积水里驶过,车灯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十年前,罗建川在喜宴上喝完最后一杯酒,披着雨衣,独自走进了那座废弃水厂。
十年后,他通过父亲的梦,让所有人终于知道,他被困在哪里,又为什么没有回来。
旧水厂的蓄水池后来被彻底填实,泵房也在第二年被拆掉。原来的位置修成了一座小型社区活动场,铺了水泥地,装了路灯,晚上常有人在那里跳广场舞。
罗耀东再也没有去过那里。
他不想看那块地被修成什么样。
他只记得,儿子曾经困在一口井里,而现在,儿子的名字已经刻在了家乡的墓碑上。
每年重阳节,罗晓宁都会带着一束白菊回去。
她会把爷爷扶到墓前,再把那只新的白瓷杯放在墓碑旁边,里面倒上浓茶。
罗耀东坐在轮椅上,慢慢说起罗建川小时候的事。
说他五岁时掉进鱼塘,浑身泥巴还嘴硬;说他十六岁离家去学徒,临走前把家里的咸鱼全煎糊了;说他第一次当上副厂长时,偷偷给父亲买了一双皮鞋,却不敢直接拿出来,放在门后藏了三天。
这些事情罗晓宁以前听过很多遍。
但她从不打断。
因为她知道,爷爷是在一点一点把父亲从那口井里领回来。
领回童年,领回家门,领回他们每一个人的记忆里。
而罗耀东也终于不再坐在门口等脚步声了。
他知道,儿子已经回来过。
就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里,向父亲托了一个梦,说自己被困在井里。
又在十年之后,借着同一个梦,等来了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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