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相亲对象送到地铁口时,她连头都没回。
她走得很快,米白色风衣的下摆在晚风里一下一下地摆,像是恨不得立刻从这场尴尬里逃出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电影票。
两张,周五晚上八点,《海边的曼彻斯特》。
票根被我捏出了褶皱。
这已经是我今年第六次相亲了。
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次。
我叫周临川,三十岁,在杭州一家城市规划院做项目负责人。工作不算体面得让人羡慕,但收入稳定,平时不抽烟,偶尔喝酒,不打游戏,也没有什么需要人操心的坏习惯。
我妈评价我:“人是不错,就是太像一份填好的简历。”
这句话她说得没错。
我生活规律,情绪稳定,讲话有条理,连相亲都提前做功课。
今天的姑娘叫许棠,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三十岁,性格安静,喜欢看电影和逛旧书店。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西湖边的一家杭帮菜馆。
她比照片上漂亮一些,头发剪到下巴,笑起来很轻。她说自己平时不太会跟陌生人聊天,我说我也不太会,于是我们之间反而没有出现那种尴尬的沉默。
她说出版社最近在做一套地方志,天天对着旧资料校对。
我说我最近在做一条老城区更新方案,天天对着旧建筑测绘。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好巧。”
我点头:“确实挺巧。”
后来她问我平时休息做什么。
我说:“爬山,拍照,偶尔看电影。”
她问:“拍得怎么样?”
我说:“一般。”
她笑了:“你是不是对自己所有的事情都评价一般?”
我想了想:“可能是怕说得太好,最后被发现其实没那么好。”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没想到她只是笑着说:“那你这个人还挺诚实。”
我们聊了两个小时。
临走前,她主动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我当然有。
其实就算没有,我也会把时间空出来。
我提前订了下周五晚上的电影票,又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她说过的一句话:她不喜欢商场里的餐厅,觉得太吵,喜欢有窗户、能看见街景的地方。
我甚至打算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把那张电影票拿出来。
可是我们刚从餐馆走到门口,一辆电动车就横着停到了我面前。
车上的人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我再熟悉不过的脸。
“周临川?”
沈嘉禾把头盔夹在胳膊下面,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许棠身上,又从许棠身上移回我脸上。
她穿着一件旧牛仔外套,里面是黑色背心,脚下踩着一双沾了泥点的短靴。她的头发被头盔压得乱七八糟,鼻尖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
看上去像是刚从什么混乱现场撤离。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
“我还想问你呢。”她指着我,语气又急又冲,“你不是说你今晚在项目现场加班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条朋友圈是我妈让我发的。
她说相亲这种事不能到处说,万一没成,别人问起来丢人。我本来不想发,后来被她念烦了,就随手配了一张电脑桌面的照片,写了句“今晚继续加班”。
沈嘉禾显然看见了。
“我临时有事。”我说。
“临时有事就是跑来相亲?”
她声音不小,餐馆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朝我们看过来。
许棠站在我旁边,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我压低声音:“嘉禾,你有事改天说。”
“改天?”沈嘉禾冷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让我改天。上次我问你搬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说改天。前几天我问你是不是准备结婚,你也说改天。现在我在你相亲的时候撞见你,你还让我改天?”
许棠看着我:“你们认识?”
“大学同学。”我赶紧解释,“关系比较熟。”
沈嘉禾挑了挑眉:“只是同学?”
“你别说了。”
“我为什么不能说?”
她侧过身,直接挡在许棠面前,像是在检查某件即将被她退货的商品。
“你好,我叫沈嘉禾,是周临川的大学同学。”
许棠礼貌地点头:“你好。”
“你们认识多久了?”
许棠愣了一下:“今天第一次见。”
“第一次见就看电影?”
我皱起眉:“票还没送出去。”
“那就是已经准备送了。”
沈嘉禾说完,从我手里抽走了那两张电影票。
我伸手去拿,她却把票举高了一点。
“《海边的曼彻斯特》?”她低头看了看票面,语气更奇怪了,“你约相亲对象看这种电影?”
“电影怎么了?”
“怎么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这电影看完谁还有心情谈恋爱?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相亲,所以想用一部丧得要命的电影把人吓跑?”
许棠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伸手把票夺回来,塞进钱包。
“沈嘉禾,你够了。”
“我还没说完。”
“你已经说够多了。”
“那我不说。”她忽然看向许棠,语气变得异常认真,“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许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嘉禾盯着她:“你知道周临川最讨厌别人碰他的左手吗?”
我脸色一僵。
“你知道他每次压力大的时候,会把手机壳拆下来再装回去吗?”
“嘉禾。”
“你知道他大学四年没谈恋爱,不是因为没人追,而是因为——”
“沈嘉禾!”
我第一次在街边喊她的全名。
她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的人仍然在看我们。
许棠的手指轻轻捏住了风衣的袖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周先生,我想我还是先走吧。”
“许棠,你听我解释。”
“没关系。”她对我笑了笑,“你们看起来确实有很多话要说。”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知道。”
她说完,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车前,她回头看着我,犹豫了两秒,还是问了一句:“那张电影票,是你真的想跟我去看,还是临时起意?”
我张了张嘴。
当然是真的。
可那句话在沈嘉禾的注视下,怎么都说不出口。
许棠等了几秒,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
她点点头:“明白了。”
出租车开走后,我站在路边,盯着尾灯消失的方向。
沈嘉禾把头盔重新戴上,坐在电动车上,拍了拍后座。
“上车。”
我转过头:“你给我下来。”
“干什么?”
“你说呢?”
“我还有一单。”
“现在就跟我走。”
沈嘉禾看了我一会儿,竟然真的把车停到路边,拔了钥匙。
她大概也知道,这次我是真生气了。
我们沿着人行道走了一段,最后在一座桥下停了下来。
桥洞里有卖烤玉米的摊子,煤炉烧得很旺,烟气被风吹得四处散。旁边还有几个大爷在下棋,棋盘上“啪”的一声落下一枚黑子。
我站在沈嘉禾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刚才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
“你把我的相亲搅黄了。”
“她自己走的。”
“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走。”
“那又怎样?”
她说得理直气壮,眼睛却没有看我。
我胸口像堵着一块东西。
“沈嘉禾,我们认识十年了。你以前胡闹,我可以当你性格就是这样。可今天不一样,我是认真去见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我就是因为知道,才来的。”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
桥洞上方传来汽车驶过的闷响,像有人把一整块铁板拖过头顶。她的脸被炉火映得忽明忽暗,刚才的嚣张一点点褪下去,露出一种我很少见到的疲惫。
“周临川,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没回答。
“你妈上个月给我打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女朋友。”
“她怎么会有你电话?”
“你妈加的。”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你最近总在看婚房,问我是不是听说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看婚房了?”
“她把你转发给她的几个小区链接发给我看了。”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妈发给我的几个楼盘,问我以后结婚要不要考虑。我嫌她烦,随手点了几个链接收藏,准备之后统一删掉。
原来她当成我已经开始筹划结婚了。
“她还说,你最近总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沈嘉禾继续说,“说你要是再不抓紧,过两年就更难找了。”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她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转身踢了踢桥边的一块石头。
“你要是真遇到喜欢的,我可以祝你幸福。可你今天面对那个姑娘的时候,眼睛里的认真,我看得出来。”
我皱眉:“我相亲当然要认真。”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
“以前你会提前半小时到,坐在那里把菜单翻烂,别人问你喜欢什么,你说都可以。别人问你未来有什么打算,你说没想好。别人问你周末干什么,你说睡觉。”
她说着说着,鼻音越来越重。
“可你今天换了新鞋,头发也剪了。你还记得人家不喜欢吵,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你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是因为我想好好认识她。”
“我知道。”
“所以你还来干什么?”
沈嘉禾抿紧了嘴唇。
她沉默了很久,从牛仔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被揉皱的快递单。
那是一张同城配送单。
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是我公司。
寄件人那一栏却只写了一个字:沈。
“这是什么?”我问。
“我本来想送你的。”
“送我什么?”
“算了。”
她伸手要撕,我按住了她的手腕。
“说清楚。”
沈嘉禾没有挣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张快递单。
“是一盏灯。”
“灯?”
“你家客厅那盏灯坏了三个月,你一直没换。上次去你家拿东西,我看见你晚上坐在沙发上,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电脑屏幕亮着。”
我没说话。
“我买了一盏落地灯,暖光的。想着你总有一天会带人回家,至少别让人家一进门就觉得那是个没人住的房子。”
她的声音很轻。
“后来我想,凭什么我要替你准备这些?”
我看着她手里的快递单,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嘉禾把它塞回口袋里,抬起头:“所以我来了。”
“就因为一盏灯?”
“不是。”
“那是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替你准备未来,却只能看着别人住进去。”
这句话落下来,桥洞里一下子安静了。
连旁边下棋的大爷都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我望着她,心里某个一直被我忽略的角落,像是突然被推开了一扇窗。
可那扇窗后面不是阳光,是太多我从来没认真想过的细节。
大学毕业那年,我留在杭州,她去了宁波。
我租不起好房子,住在一个老小区里。第一个冬天,水管冻裂,半夜漏了一地水,是沈嘉禾坐高铁赶过来,陪我把客厅的家具全搬到阳台。
那时我问她:“你怎么来了?”
她说:“你给我打电话了。”
“我什么时候给你打电话了?”
“你喝多了,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挂了。”
我完全不记得。
后来她每次提起这件事,都说我是把她当成了二十四小时维修服务。
我也就跟着笑,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会连夜赶过来。
还有我爸去世那年。
葬礼结束后,所有亲戚都走了,我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老房子里收拾东西。沈嘉禾从门口递给我一袋热豆浆,说她刚好在附近。
那天是冬至,宁波下着大雨。
她家明明在城东,而我家在城西。
她却说只是刚好路过。
这些年,她总有许多“刚好”。
刚好经过我的公司,刚好替我带饭,刚好知道我哪天加班,刚好在我失恋的时候发来一张猫的照片。
我以为那就是朋友之间的照顾。
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说过什么。
而我也从来没有真正问过。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
沈嘉禾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喜欢你,然后等你认真分析我们适不适合?”
她学着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认识时间太长,可能更适合做朋友。你现在工作不稳定,我也没做好进入亲密关系的准备。我们还是先保持现状,避免影响彼此。”
我被她说得脸热。
这些话,我确实说过。
大四那年,她突然问我:“周临川,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跟什么样的人结婚?”
我当时正在改毕业设计,头也没抬:“应该找一个性格稳重、生活简单、沟通成本低的人。”
她安静了很久。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什么,你继续改。”
后来她谈了男朋友。
我听到消息时,第一反应不是难过,而是松了口气。
我以为她终于找到了喜欢的人。
我甚至认真地给她挑了一套咖啡杯,祝她幸福。
她收到礼物后,只回了我一句:“你真是个木头。”
我不明白。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那句“木头”不是骂我迟钝,而是在骂我明明握着答案,却一直不肯低头看。
“我今晚去相亲,不代表我要跟她结婚。”我说。
“可你已经开始认真了。”
“认真认识一个人,有什么错?”
“没错。”
“那你凭什么破坏?”
沈嘉禾咬了咬嘴唇,像是终于被我逼到了无路可退的位置。
她突然转身,面对着我,双手叉在腰上。
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
大学时她每次跟人吵架,都会这么站着。腰一叉,下巴一抬,哪怕她心里其实已经慌得不行,表面也一定要装出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凭我不想看你跟别人走下去。”
“这是理由?”
“是。”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一辈子不相亲,就等你哪天想明白?”
“我没让你一辈子等我。”
“可你今晚把人赶走了。”
“我知道。”
“你还觉得自己有理?”
“我没说我有理。”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看着她,怒火还在,却没有刚才那么锋利了。
她伸手抓了抓头发,忽然又抬起头,像是做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那你别跟她继续了。”
我怔住:“什么?”
“别跟那个姑娘继续认识。”
“你在要求我?”
“对。”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就继续搅。”
“你搅得过来吗?”
“你一天相亲一个,我就一天出现一个。”
“你有病吧?”
“我可能真的有病。”
她说得毫不犹豫,甚至还点了点头。
“我得了一种看见你跟别人约会就难受的病,暂时没有治好的办法。”
我盯着她。
她也盯着我。
那一刻,她不再像一个来胡闹的老同学,更像一个把自己藏了十年,终于被逼着站到灯下的人。
她深吸了一口气,叉腰的姿势却没有放下。
“周临川,你不是问我凭什么吗?”
“嗯。”
“凭我喜欢你。”
“从大二开始。”
桥洞上方又有车开过去,风把烤玉米的香味吹到了我们这边。
沈嘉禾耳朵红得厉害,却仍然盯着我,不肯躲开。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接受不了。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
“你刚才不是说让我别跟许棠继续?”
“对。”
“这叫慢慢想?”
“感情上的事可以慢慢想,但你不能一边想,一边去跟别人培养感情。”
我被她的逻辑气笑了:“你这不是给我选择,是在封路。”
“我就是在封路。”
她说完,像是怕我没听清,又补了一句:“我执意要你给我一次机会。”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用这么重的语气跟我说话。
不是撒娇,也不是玩笑。
是要求。
我看着她,半天没出声。
她的眼神一点点暗下去,手指也从腰侧垂了下来。
“算了。”她说,“你就当我今晚疯了。”
她转身准备走。
我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沈嘉禾。”
“干什么?”
“你说要我给你一次机会。”
“嗯。”
“那你准备怎么赔?”
她转过头,没听明白。
我松开手,认真看着她:“你把我的相亲搅黄了,还让我取消后面的安排。你总不能只负责破坏,不负责收拾。”
沈嘉禾的眼睛慢慢睁大。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停了一下,“既然你这么想要一个机会,就把你自己赔给我。”
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不是夸张的形容。
她真的愣住了。
刚才还叉着腰的手停在半空,嘴唇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像忘了。桥洞里有人咳嗽了一声,她也没有反应。
我第一次看见她露出这种表情。
像是一个从来不相信奇迹的人,忽然被人把奇迹递到了面前,却不敢确认那是真的。
“你……你再说一遍。”她问。
声音很轻,完全没有了之前的气势。
“我说,你把我的相亲搅黄了。”我看着她,“那就把你赔给我。”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不是因为你被我气糊涂了?”
“没有。”
“也不是为了故意报复我?”
“不是。”
她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我不到半米。
“周临川,你别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那你是在可怜我?”
我皱起眉:“我为什么要可怜你?”
“因为我喜欢你很多年,所以你觉得我可怜。因为你今晚相亲失败了,所以你觉得找我也行。因为我们认识很久,所以你觉得跟我在一起最省事。”
她说得越来越快,眼眶也开始泛红。
“我不要你因为这些跟我在一起。”
我心口一紧。
原来她等了这么久,最怕的不是我拒绝,而是我在她终于说出口后,只因为责任和愧疚答应。
我向前一步,低头看着她。
“你觉得我会因为省事,跟一个每天把我气得头疼的人在一起?”
她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想要的生活一直不是找一个沟通成本低的人。”
她没有说话。
“我想要的是有人半夜把我从床上踹醒,提醒我别忘了关煤气;有人嫌我家灯光太冷,非要换一盏暖色的;有人嘴上说不管我,知道我生病还是会跑来。”
“这些都不是你发现的,是我告诉你的。”
“可我现在知道了。”
我抬起手,替她把被风吹到嘴角的发丝拨开。
她一下子不动了。
“沈嘉禾,我以前总觉得感情应该像做项目,先确定需求,再评估风险,最后讨论能不能上线。”
“你确实像个项目经理。”
“但人不是项目。”
“你终于承认了?”
“嗯。”
她吸了吸鼻子:“晚不晚?”
“晚了十年。”
她低下头,用鞋尖碾着地上的一小块碎石。
“那你还要我吗?”
我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问得很小心。
不是平时那个走进别人生活里横冲直撞的沈嘉禾,而是一个害怕答案的人。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也慢慢收紧。
就在她准备把手抽回去的时候,我握住了她的手。
“要。”
她抬头。
“不过有条件。”
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还跟我谈条件?”
“第一,不能再用搅黄相亲的方式确认我喜不喜欢你。”
“那是因为你太迟钝。”
“第二,有话直接说,别让我猜。”
“你先做到。”
“第三,”我看着她,“以后你要是想见我,就告诉我。别再说刚好路过。”
她撇了撇嘴:“我可以考虑。”
“你刚才要求我别跟许棠继续,我答应了。”
她明显没料到我会答应得这么快,手指僵在我的掌心里。
“你真的答应?”
“嗯。”
“你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她看起来比我温柔,比我安静,也比我有耐心。”
“但她不会在相亲现场把我的电影票抢走。”
“你还记仇?”
“记。”
“那我赔你一张新的。”
“只赔电影票?”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试探,也有一点不敢相信的甜。
“那你想让我赔什么?”
我握紧她的手。
“赔你余下的时间。”
她的笑一下子停住了。
这次她没有像刚才那样愣很久,只是眼睛迅速红了,抬手在我肩膀上捶了一下。
“周临川,你现在说这种话,是不是从网上抄的?”
“不是。”
“那你怎么突然会说了?”
“现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
她把脸偏到一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你别以为说两句好听的,我就会原谅你。”
“你还没原谅我?”
“你让我喜欢了十年,自己却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说该不该罚?”
“该。”
“先罚你陪我去买灯。”
“今晚?”
“就今晚。”
我看了眼手机,已经九点二十。
“灯店关门了。”
“那就去你家。”
“去我家干什么?”
“看看那盏坏了三个月的灯。”
她说得理直气壮,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我们走出桥洞时,雨刚好落下来。
杭州的秋雨细密,落在路灯下像一层斜斜的白线。沈嘉禾没有带伞,抬手挡在头顶,头发很快被打湿了一层。
我把外套脱下来,罩在她头上。
她抓住衣角,从里面露出一双眼睛。
“你以前怎么不给我打伞?”
“你以前跑得比我快。”
“那是因为你从来不追。”
“现在追。”
她没接话,嘴角却翘了起来。
走到停车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把头盔递给我。
“你戴。”
“你呢?”
“我不用。”
“下雨。”
“我头发湿了可以洗,你头发少,淋坏了赔不起。”
我看着她:“你这算关心我?”
“我这是怕你影响市容。”
她说着,把另一个头盔扣到我头上,动作粗鲁得差点夹到我的耳朵。
“坐稳了。”
“你开慢一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死?”
“我怕你摔。”
她握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
几秒后,电动车冲进雨幕。
她骑得不快,甚至比平时慢了许多。
我坐在后面,双手没有地方放,只能抓住车座两侧。车子拐过一个路口时,她故意压低了速度,肩膀向后靠了一点。
“你抓我啊。”她说。
“抓哪里?”
“随便。”
“这样不安全。”
“你谈恋爱也准备先做安全评估吗?”
我想了想,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牛仔外套,我能感觉到她呼吸停了半拍。下一秒,她把车骑得更稳了,嘴上却还在逞强。
“周临川,你手放老实点。”
“我已经很老实了。”
“以前也是因为太老实,才让我等这么久。”
雨水打在头盔上,密密麻麻地响。
她的背贴着我的胸口,体温一点点透过衣服传过来。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那时我们刚上大学,她因为社团活动被人误会,蹲在教学楼后面哭。我找到她时,她抱着膝盖,抬头问我:“你来干什么?”
我说:“路过。”
她哭着骂我:“你每天都路过这里吗?”
那时候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把自己的伞递给她,自己站在雨里,陪她蹲了半个小时。
她后来问我:“你为什么不走?”
我说:“怕你一个人回去迷路。”
她当时笑了很久。
现在想起来,我或许不是完全没有感觉。
只是那时的我把所有在意都归类为习惯,把所有舍不得都解释成责任,把一个人反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当成了理所当然。
人的迟钝,有时不是看不见。
是不敢承认自己看见了。
到了我家,沈嘉禾先去厨房检查煤气,又把客厅那盏坏掉的吸顶灯拍了下来。
“你这灯坏了多久?”
“三个月。”
“你就一直摸黑?”
“还有台灯。”
她指着墙边那盏小台灯:“这台灯只有一边亮,另一边是不是也坏了?”
“上个月坏的。”
“周临川,你一个人住的时候,到底怎么活下来的?”
“正常活。”
“你所谓的正常,就是坏一盏灯拖三个月,水龙头滴水拖半年,窗帘掉钩子也不修?”
我沉默了。
她在屋里走了一圈,最后站在客厅中央。
这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家具很少。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放着几本项目资料,阳台晾着两件衬衫,冰箱上贴着物业缴费通知。
没有任何能证明另一个人存在的东西。
沈嘉禾打开冰箱,看见里面只有矿泉水、鸡蛋和三盒速冻水饺。
“你晚饭就吃这个?”
“今天在外面吃过了。”
“相亲对象吃剩下的?”
我抬头看她。
她把冰箱门关上,声音低了一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你今天说了很多次对不起。”
“因为我今天确实做得不对。”
这句话让我有些意外。
沈嘉禾向来不轻易认错。
她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快递单,放到茶几上。
“灯我已经买好了,本来准备寄给你。”
“为什么没寄?”
“因为我不想再做一个只会照顾你的朋友。”
她说完,低头看着那张单子。
“我可以做你的女朋友,但我不想继续做一个没有名分、没有资格、还得随时假装不在意的人。”
她的话很直接,直接到让我无法躲开。
“如果我们在一起,”她继续说,“你不能因为我们认识久,就觉得我什么都应该理解。也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默认我会一直等。你可以慢,但不能把慢当成逃避。”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抬头看我:“你今天答应得太快了,我反而害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因为相亲失败,觉得我刚好在这里。”
我走到她面前。
“我今晚拒绝许棠,不是因为她不好。”
“我知道。”
“是因为我终于发现,我认真准备的那些东西,原来早就有人陪我练习过了。”
她没听懂。
我指了指茶几上的快递单。
“我第一次搬家时,你帮我挑过窗帘。第二次换工作时,你帮我看过简历。去年我妈住院,你替我守夜。那些不是偶然,是你一直在我的生活里。”
我停了一下。
“我只是把你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却忘了问你愿不愿意一直留在那里。”
她的眼睛红得更厉害了。
“那现在呢?”
“现在我想把你从生活的一部分,变成我的选择。”
她咬紧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抬手替她擦掉。
她没有躲。
“周临川,”她小声说,“你知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十年。”
“不是十年。”
“那是多少?”
“十年零四个月。”
我失笑:“你算得这么清楚?”
“当然。”
她吸了吸鼻子:“从大二那年六月十七号开始。”
“你连日期都记得?”
“因为那天你陪我去医院拔智齿。”
“你不是说我只是顺路陪你?”
“那天是周日,你从城北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车,哪里顺路?”
我说不出话。
她坐到沙发上,把湿掉的头发拢到肩后。
“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可你什么都不问。”
“那我现在问。”
“问什么?”
“你愿不愿意做我女朋友?”
她看着我,眼里的泪还没干,嘴角却慢慢扬了起来。
“这算赔偿协议吗?”
“不是。”
“有试用期吗?”
“没有。”
“能不能反悔?”
“可以。”
她的笑淡了些:“你会反悔吗?”
“不会。”
“凭什么?”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认真回答:“凭我三十岁了,终于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盯了我几秒,忽然伸手扯住我的衣领,把我拉近。
我以为她要打我。
她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亲完以后,她立刻松开手,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厉害。
“这是定金。”
“那尾款呢?”
“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先把灯装上。”
“灯不是还没送到吗?”
“我放在楼下快递柜里。”
我愣住:“你刚才不是说准备寄给我?”
“我又没说已经寄走。”
她拿起手机,点开取件码,神情恢复了几分熟悉的嚣张。
“走,陪我去拿。”
那盏灯最后还是装好了。
沈嘉禾站在旁边给我递螺丝,递错了三次,还嫌我动作慢。等灯亮起来时,客厅里终于有了一片不刺眼的暖光。
她站在灯下,仰头看着那圈光晕。
“好看吧?”
“还行。”
“什么叫还行?”
“挺好看。”
“这还差不多。”
她把手伸到灯下,手指被照得透亮。那只手腕上戴着一条蓝色编绳,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书签。
我认出那是大学毕业时送她的东西。
当时我在校门口的文具店买的,花了二十七块钱。
我以为她早就丢了。
“你还留着?”我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什么?”
“这个书签。”
“为什么不留?”
“我以为你不喜欢。”
“我不喜欢还戴这么多年?”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解释。
可我却忽然明白,感情有时候并不藏在惊天动地的表白里。
它藏在一个人一次次说“刚好路过”,藏在坏掉的灯,没寄出的快递,和一件用了很多年的小东西里。
第二天早上,我给许棠发了一条消息。
“对不起,昨晚的见面因为我的私人原因被打断。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目前不适合继续认识下去。电影票我会赔给你,真的抱歉。”
许棠过了很久才回复。
“我已经看出来了。祝你这次别再迟钝。”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谢谢。
沈嘉禾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发的?”
“许棠。”
“她骂你了吗?”
“没有。”
“她要是骂你,你不用替她难过。”
“我没难过。”
“那你盯着手机看什么?”
“她祝我别再迟钝。”
沈嘉禾擦了擦手,走到我身边。
“这句话说得挺对。”
“你们怎么都觉得我迟钝?”
“因为事实如此。”
她顺手拿走我的手机,扫了一眼聊天记录,然后还给我。
“不过你这次做得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
“第一次谈恋爱,不要求太高。”
我看着她:“谁说你是我第一次谈恋爱?”
“你啊。”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的前任们都不算。”
“为什么不算?”
“她们跟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心里有我。”
我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低头摆弄桌上的钥匙。
“我不是要翻旧账。”
“我知道。”
“我只是……”
“嘉禾。”
“嗯?”
“以后有话直接说。”
她抬头看我。
“别再让我猜。”
她愣了两秒,笑了起来。
“那我现在直接说。”
“你说。”
“我饿了。”
“而且我想吃小笼包。”
“我去买。”
“我要城南那家。”
“太远了。”
“你不是说以后有话直接说吗?我想吃城南那家。”
我拿起外套。
“走。”
她跟在我身后,换鞋时忽然问:“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了半天假。”
“为什么?”
“陪女朋友吃早饭。”
她动作停了一下。
“你叫谁女朋友?”
“你。”
“我答应了吗?”
“昨晚你亲我了。”
“那是定金。”
“我把灯装好了。”
“灯装好也只是完成了第一项考核。”
“还有什么?”
她站直身体,想了想:“陪我吃早饭,陪我买窗帘,陪我去看电影。”
“电影不是周五吗?”
“今天先去选。”
“为什么要提前这么多天?”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约我看电影,不能只提前一天准备。”
她说着,伸出手挽住我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却让我的身体一下子绷紧。
“你紧张什么?”她斜着眼看我。
“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天气热。”
“杭州十月份,二十二度。”
“你是广告策划,不是气象播报员。”
“我什么都能看出来。”
她笑得得意。
我没有再反驳,只是把胳膊往她那边靠了一点。
中午的时候,我妈打来电话。
她问:“昨晚相亲怎么样?”
我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拆快递的沈嘉禾。
她正拿着一只抱枕往我头上砸,嘴里说我买的窗帘颜色难看。
我说:“没成。”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这孩子……”
“但我有女朋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妈才问:“谁?”
沈嘉禾听见了,动作停住,冲我指了指自己,然后用口型问:“你跟你妈说了?”
我点头。
她立刻摆手,示意我别说。
我没理她。
“沈嘉禾。”
我妈的声音一下子提高:“嘉禾?是那个大学同学嘉禾?”
“嗯。”
“你们什么时候……”
“昨晚。”
“昨晚不是去相亲了吗?”
“相亲没成,嘉禾把它搅黄了。”
沈嘉禾捂住了脸。
我妈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我就说嘛。”
我问:“你早知道?”
“我不知道她喜欢你,但我知道她对你上心。你住院那次,她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还跑去给你买粥。你以为她是因为我叫她来的?”
我看向沈嘉禾。
她已经把脸埋进抱枕里,只露出两只红通通的耳朵。
我妈继续说:“你这次可别再犯傻。”
“不会了。”
“人家姑娘等你这么多年,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第一个不答应。”
“知道了。”
电话挂断后,沈嘉禾把抱枕扔到一边。
“你跟阿姨说这些干什么?”
“她迟早要知道。”
“我还没准备好见她。”
“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那不一样。以前我是你同学,现在我是你女朋友。”
“我妈会很高兴。”
“我怕她问我什么时候结婚。”
“她可能会问。”
“那你替我挡着。”
“好。”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周临川,你现在真的会替我挡了?”
“以后都挡。”
“你以前不是最怕麻烦吗?”
“你就是我的麻烦。”
“那你后悔吗?”
我走过去,弯腰把她刚拆出来的窗帘样品收好。
“后悔。”
她脸色一变。
我抬头看她:“后悔为什么没早点发现。”
她的表情在那一刻彻底松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我的衣服,把我往自己面前拽了一点。
“那你记住。”
“记住什么?”
“是你自己要我赔给你的。”
“嗯。”
“以后不能退货。”
“没有退货这一说。”
“也不能换货。”
“不会。”
“更不能拿我跟别人比较。”
“不会。”
“那你……”
她的话没说完,我已经低头吻住了她。
她明显没有准备,整个人僵了片刻,随后抬手按住我的肩膀。
这个吻并不熟练。
我们都不像二十岁时那样轻易相信心动,也不像电视剧里的人那样知道该在什么时候闭眼。她的手指抓着我的衣料,我的手撑在沙发靠背上,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呼吸。
分开时,她的脸红得厉害。
“你偷袭。”
“你不是说不能退货吗?”
“这跟退货有什么关系?”
“提前验货。”
她抬脚踹我。
我闪开了,她没踹到,反而因为动作太大撞到了茶几。
我赶紧扶住她:“没事吧?”
她捂着膝盖,咬牙瞪我。
“周临川。”
“嗯?”
“你现在变坏了。”
“跟你学的。”
她想骂我,最后却笑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买了窗帘。
沈嘉禾嫌我挑的颜色太沉,嫌我选的款式没层次,最后在店里替我定了一套浅灰色的。回家的路上,她又说客厅缺一张小桌子,阳台缺两盆绿植,厨房还缺一个能放调料的架子。
我问:“你打算把我家重新装修一遍?”
“这是女朋友的基本权利。”
“昨天还只是赔给我。”
“赔给你就不能退了,当然要认真经营。”
她说得太自然,我心里却一阵发热。
晚上,我们去看那场电影。
散场后,杭州下了一场更大的雨。
电影院门口的人群挤成一片,沈嘉禾被人撞了一下,下意识抓住我的手。
她抓得很紧。
我没有松开。
走到停车场时,她忽然问:“周临川,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开始得很仓促?”
“有。”
“会不会哪天你突然发现,你只是习惯了我?”
“可能会有这个风险。”
她停下来,认真看着我。
我也停下。
“但习惯不是坏事。”我说,“我习惯你给我发消息,习惯你吵我,习惯你把我的冰箱塞满。现在我知道,那些习惯的名字叫喜欢。”
她没有马上笑。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落在睫毛上,让她的眼睛显得又亮又湿。
“你这些话都是临时想的吗?”
“嗯。”
“那你以前怎么不临时想?”
“以前没人逼我。”
“谁逼你了?”
“你。”
她抬起下巴:“我就是要逼你。”
我看着她。
她把我们牵着的手举起来,晃了晃。
“我等了十年,不能只靠你突然开窍。你得让我知道,你是真的选我。”
“我选你。”
“说得太快。”
“我选你。”
“再说一遍。”
“沈嘉禾,我选择跟你在一起。”
她终于笑了。
“这还差不多。”
雨越下越大,停车场的灯光映在积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她靠近我,把额头抵在我的肩上。
“周临川。”
“嗯?”
“你相亲那天穿的鞋,真的很难看。”
“那是我唯一一双不沾泥的鞋。”
“明天陪我去买新的。”
“好。”
“还有,你那件蓝衬衫也不好看。”
“我妈说很精神。”
“阿姨是因为疼你,才没说实话。”
“那你想让我穿什么?”
“穿我买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个月。”
“给我的?”
“本来是想送你的。”
“为什么没送?”
她抬起头,眼神躲开了一瞬。
“因为我怕你问我为什么送。”
我握了握她的手。
“以后不用怕。”
“我试试。”
“慢慢来。”
她点点头,又把手臂挽住我的胳膊。
“那我今晚算不算正式赔给你了?”
“还不算。”
“怎么还不算?”
“赔偿需要交付。”
“我不是已经站在这里了吗?”
“还得签收。”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抬手打我。
“你也会开这种玩笑了?”
“偶尔。”
“谁教你的?”
“我女朋友。”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打,只是把脸偏到一边。
可挽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一个月后,我妈在家里包饺子,沈嘉禾站在厨房门口跟她学调馅。
她把盐放多了,饺子馅咸得发苦。
我妈尝了一口,皱着眉说:“嘉禾,这盐是不是放多了?”
沈嘉禾立刻指向我:“他让我放的。”
我正在客厅挂窗帘,闻言回头:“我什么时候让你放那么多?”
“你刚才说随便。”
“我是说少放一点。”
“你没说清楚。”
我妈看了我们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了行了,你们俩谁也别争,咸了就多蘸点醋。”
沈嘉禾冲我做了个鬼脸,又低头继续包饺子。
她包出来的饺子形状各异,有的像小船,有的像没合拢的扇子,还有两个直接露了馅。
我妈却一个劲儿地夸她手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忽然觉得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回到家,只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声音。
现在多了水声、笑声,还有沈嘉禾嫌我妈偏心的抱怨。
她看见我一直站着,问:“你发什么呆?”
“没什么。”
“过来擀皮。”
“我不会。”
“你连灯都会装,怎么不会擀皮?”
“术业有专攻。”
“那你负责吃。”
“这个我擅长。”
她抓起一小团面,准确地砸在我手背上。
我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天晚上,饺子煮破了七个。
沈嘉禾一边嫌弃老板娘的面粉不好,一边把破皮的饺子全夹到自己碗里。
我问她:“你不是嫌咸吗?”
“我女朋友第一次给我妈包的,咸了也得吃。”
我妈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随后笑着低下头。
我看着沈嘉禾。
她也看着我。
厨房的灯是她买的,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细小的纹路照得很清楚。
她不再是大学里那个每天逃课、迟到、把我笔记本画满小人的姑娘。
我也不再是那个把所有感情都藏在“顺手”“刚好”“没关系”后面的男人。
我们都三十岁了。
错过过很多次,也等过很久。
可只要最后站在一起,似乎就不算太晚。
吃完饭,沈嘉禾把碗推给我。
“周临川,洗碗。”
“为什么是我?”
“赔偿内容。”
“谁规定的?”
“我。”
“你这是借着女朋友的身份压榨劳动力。”
“那你退货啊。”
我看着她,故意沉默了两秒。
她的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
“你敢。”
我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池。
“舍不得。”
她怔了怔。
“什么?”
我打开水龙头,回头看她。
“舍不得退。”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了我的腰。
她的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那你记住,是你自己找我理论,自己让我赔的。”
“记住了。”
“不是我强行塞给你的。”
“不是。”
“也不是因为你相亲失败,随便找个人凑合。”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把她抱进怀里。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适合我的人,不是让我觉得省心的人。”
她抬头:“那是什么人?”
“是让我愿意为了她,重新学着生活的人。”
她眨了眨眼。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沈嘉禾,你把我的相亲搅黄了。”
“嗯。”
“还执意要把自己赔给我。”
“嗯。”
“那从今天起,你就别想再拿回去了。”
她靠在我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周临川,你终于知道害怕了?”
“怕。”
“怕什么?”
“怕你哪天后悔。”
她收起笑,抱得更紧了。
“我等了十年才把自己赔出去。”
她的声音贴在我胸口,轻得像一句只说给我听的话。
“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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