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老人生活重在合乎自然

一一从大办寿宴所勾想起的

张贻复

逢生祝寿，是民间的传统习俗。儿孙满堂、亲朋围坐，为老者庆贺期颐天年，本是一桩喜事。

去年春节前，我自身家族成员的一位亲家年近八旬，此刻他家大摆八十岁寿宴，宾客云集。老人当时红光满面，兴致颇高。谁料仅过了一个多月，他便突然撒手人寰。死因固然难以完全确准，但这事却令我深思良久：人至耄耋，那些年轻时寻常的操劳与大喜大悲，对衰弱的躯体而言，往往是一场沉重的负荷。

民间向来有“八十不祝寿”的讲法，甚至附会说办得太隆重会惊动神明。这纯属无稽之谈，寿宴与死亡绝无因果关联。但流传背后的内核，其实蕴含着古人对高龄之躯极为朴素的体察。

岁月不饶人，脏腑机能渐衰，血管弹性不再，老年人对劳顿、感染、情绪起伏与环境变化的耐受力早已大不如前，且往往多基础疾病。一场热闹的寿宴，后辈不过是吃顿便饭、叙叙旧情而已；而对八九十岁的老人来说，前期筹备的操心、席间的久坐应酬、作息与饮食的骤变，无一不是负担。加之宾客往来密集，逢呼吸道疾病高发季，更添感染隐患。

我刚刚发现一份由我家属成员亲手写下的关于他的亲家办寿宴的相关记彖。

该记彖说:"男亲家七十又九，患肺纤维化住院，此外又加糖尿与高血压缠身。住院时感觉尚可，竟心血来潮，搞八十寿辰，一搞一兴奋一累，毛病雪上加霜，于冬至前去世。我得出教训，老年人要太平，不要再搞大忙大碌的事，安安静静顺顺当当过好剩下的每一天。″

估计该高龄者的子弟一定协助了长者做寿。做寿重在骨肉团圆与心意相通，实在不必过分拘泥于排场。老人喜好热闹，便适当热络几分；老人倘若易倦易累，就一切从简。寿宴的规格从来丈量不出孝心的厚薄；唯有让老人身心舒适、消受得起，才是最大的孝道。

我提倡老人“少折腾”或"不折腾"，却非主张终日闭门静养。生命仍需依力而动。散步、太极、侍弄花草、泼墨挥毫，或在气力尚可时买菜烹饪、自理起居，皆是可乐之事。适度舒展筋骨，既可延缓肌肉萎缩，更能通畅气血、活络心神。一味卧床静止，反倒加速衰亡。

个中的分寸，全然反映在一个“度”字上。

有人古稀之年尚能跋山涉水，有人稍步行走便已气喘吁吁；有人期颐之龄生活自理，有人耳顺之年已需人照料。体魄千差万别，自无定式可循。无论是运动、旅居还是社交，都当顺应本能，量力而行。身心已亮起不堪疲劳的红灯，若还要逞一时之强，休育锻炼等强活动便走向了反面一一戕害身体。

日前，我见一家媒体报道说，一亇九旬老人参加马拉松比赛。记述者把它当作新闻予以赞扬，并显示其形象，未免系过分表现，令人唏嘘，其客观结果岂非让其他老人效仿折腾一番。

老人求医问药，亦是同理。

年岁既长，诸病暗生，服药动刀渐成常态。对此，不必风声鹤唳、因噎废食，亦切莫陷入“检查越全越好、治疗越猛越灵”的执念。

一项诊疗该不该做，除听从医学理论之嘱，更要掂量身体的底子、预期的获益与潜藏的风浪，以及老人自身的意愿。对于高龄者，医疗的终极旨归不该只是拉平化验单上的几行数值，而是要看它能否护住老人吃饭、安歇、挪步的尊严，能否保全他所期许的生活质量。

上海一位68岁著名法学教授因心脏不适就医。前些日子，医生据检查结果为他做了一亇普通手术，于心脏处装置一亇支架，避免心梗。然而术后即很快发生心脏情况突变，经抢救无效而离世。此不明不白的死因实在令人诧异。假如不做这亇手术，他的生命显然尚可继续。

这让我感慨：所谓的病症，在不同宿主身上的演变有时出现天差地别。面对高龄疾患，最忌照本宣科，须得量体裁衣，寻求身体与疾病的和解共存。

是的，我家属一员于多年前患上肺部磨玻璃结节，在体检中发现。上海中山医院胸外科主任医生判断，它虽是恶性，但纯属隋性，生长缓慢，不用开刀。他拍胸脯对病者说:"我保证，听任此结节睡觉而不开刀，决不会影响你的寿命，反之，若任意开刀反倒伤害了你的身体，必定卧床，影响生活质量。"果不其然，患者自发现此病至今已有七八年，因听从医生的承诺，安然无恙。那医生之判断，准在精准辨别各种情况的病情。

衰老是不可逆的自然规律，既不需终日惶惶，也切忌托大轻忽。老来若能“吃得下、排得畅、睡得香、走得动”，已是莫大福分。这四件事若有骤变，便是警讯。有恙及早看，旧疾平稳管；把血压、血糖稳在日常，粗茶淡饭、营养合理、作息循常，远胜于四处寻访虚妄的长寿偏方。

对高龄老人而言，即便被查出，患上较晚期的恶性肿瘤，也不必惊慌不已，末必一定慌忙接受强力手段一化疗，以免造成种种不良后果。宁可采取较为温和的办法对付体内异物。其实，人老了，多年肿瘤也老了，其寿命不会长了，此时此刻何必大动干戈！不划算啦！

我老伴的一位舅舅，曾是超百岁老人。几年前，他离世后经遗体解剖，被发现体内有恶性肿瘤。此证据表明，这老人生前在实际上已经跟此恶性肿瘤交上了潜在的朋友，他和它有过共同生存的经历。

至于说到老人养身，比养身更要紧的，是养心。余生有限，何须日日盘算寿数，更无需同人攀比高低。所谓豪车豪宅，不过是身外之物，死不带去，毋须把这些放在眼皮底下。各有各的命途机缘。能自理时，从容打理光阴；需倚仗人时，坦然接纳照料。

平日， 晒一方暖阳，翻数页闲书，伴儿孙言笑，听旧友闲谈。日子可以平淡，但心境不可荒芜。时而弹一会儿钢琴: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真正的安享晚年，无非是守住独属于自己的节律：少一些无谓的奔波，少一些不自量力的较劲和发脾气，少一些对病痛与归宿的无端恐慌；当动则动，宜歇则歇，需释放自己则大声歌唱；身有不适便从容就医，心无挂碍便自在随风。

老人活一天，便把这一天过得平整、舒坦；能得一日欢喜，便享尽一日清欢。

愿身体尚硬朗的老者，皆能步履稳健、怡然自得；亦愿身受羁绊的老人，皆能得遇善待。

老人的一切生活重在顺从和合乎自然，也即符合人物自身的本性，固有的生存规律，及人物的本来面貌和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