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外卖员配健身器材：连坐下的时间都没有，却想让他们去撸铁

有这么一句话：要把新就业群体纳入全民健身服务范围，推动在外卖、快递小哥的休息站点，配建便捷的健身设施。

这些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又好像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句话说是把健身资源送到人身边，关心新就业群体的健康，用心很好。另一方面，说这话的人大概不了解外卖，更别说送外卖。骑手有多累他们不知道，你让一天恨不得跑12个小时，累的连话都不想说的人去健身，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职业健康是对的，休息也是对的，塞进这一句话里就不太对了。

政策是怎么来的

全民健身计划说是健身资源不再平均用力，同时严控新建大型体育场馆。

大的不建了，钱往哪里花？新就业群体是一个现成的选择：人数多，社会关注度高，而且这些人确实长期被健身服务漏在外面。

北京体育大学教授邹新娴在公开解读里说得很具体：外卖骑手、快递员、网约车司机常年奔波在路上，吃饭休息都要看订单节奏，上下班时间和普通市民错开，抽不出整块时间去体育场馆；常年跑下来，腰酸颈痛是家常便饭，不少人心里有锻炼的想法，就是没场地、没时间。

她建议跳出建大场馆的思路，在驿站周边、商圈附近布设"小而美"的健身点位，配拉伸放松、腰背舒展的简单器械，让小哥在接单间隙、等订单的时候，随时停下来抻一抻，歇脚和健身两不误。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们没时间去健身房，我们把健身房拆碎了，送到你们等单的地方。

逻辑是圆回来了。

问题是，这套逻辑的起点，对"骑手的一天"做了一个假设。它假设骑手有"间隙"，假设那个间隙是空的，还假设空的间隙里，身体愿意动。

这个假设和北大教授张丹丹说的灵活就业是福利有点异曲同工的感觉。

骑手的一天是怎么过的

我在《张丹丹教授说灵活就业是福利,那我建议她辞职,去送三个月外卖》里也说过，骑手的一天非常忙碌。

早高峰、午高峰、晚高峰、夜宵，最挣钱的时段一个都不能漏。下雨天单多单价高，再危险也没人舍得歇。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一天。这是外卖员所有人的节奏。

时间被算法卡的死死的，送完一单的时间被精确计算。接近七成的专送骑手，每天的有单时长都在6到9小时。为了凑够收入，不少人会跑到12-14个小时。

网上爆料的“单王”猝死事件不在少数。他们的收入都是时间换来的，休息时间被一压再压。

今年针对这个群体出了新国标，建议每天接单不超过8小时，连续接单4小时，强制休息20分钟。规则的后面通常还跟着另一句：骑手自主确认后，可以继续接单。

8小时是一行铅字，14小时是现实。

等单时累到在电瓶车上睡着，这才是真实的写照。

劳累却要健身

骑手最大的问题不是动的少，而是动的太多了。

他们一天骑车几十上百公里，步行动不动就要两万步，爬楼搬货没停过，他们的体力消耗，远远超过绝大多数坐办公室的人。他们是劳损，不是"缺乏锻炼"。

最好的办法是休息，让受伤的肌肉歇过来。把一台拉力器放进他歇脚的地方，跟他说等单的时候拉两组，这是在休息的时间里又多了一种消耗。

按这个理论来推。建筑工人是不是该配哑铃？矿工是不是该发台跑步机？急诊科医生是不是该人手一个瑜伽球？如果职业劳损的答案都是"再多练一练"，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得是"该"。这显然说不通。

医生不会给劳累的病人开一张健身卡。他会说，回家歇着，养养。

驿站里真实发生的事

当然，这件事已经有人在做了，而且有的做得不坏。

北京朝阳区豆各庄有个驿站，叫"丰享港湾"。一层是休息就餐区，二层放了几台拉力器和握力器。站长说，骑手等单的间隙可以上去做几组，十几分钟，抻一抻紧绷的肩膀。泰州有骑手在驿站的跑步机上减了三十斤，还学了厨师课。上海静安有个"小哥星期三"活动，把专业的拉伸课堂搬进了快递园区。

这些是真实的好事。做这些事的人，是花了心思的。

但你仔细看，这些好事能成立，是有前提的。驿站得有人正经运营，得有空间，骑手得真有一段等单的空余。

大多数站点不是这样。高峰期人挤人，地上堆着没送完的货，小哥进来只有交班、取餐、喝口水这几分钟。这样的地方塞进一台跑步机，结局可以想见：落灰，生锈，变成检查时拍照的背景。

一个被系统掐着秒表的人，时间表里被塞进一项"健身"，我想他第一表情肯定是笑，是那种无奈的笑。

顺序错了

我不是说驿站不该有健身器材。我是说，顺序错了。

对一个跑了一天、回家不敢坐沙发的人来说，最好的"健身关怀"，是先让他能安安稳稳歇够。是先保证他有时间走进驿站，再讨论驿站里放什么。是先让他做拉伸的那十几分钟里，手机没有响起来。

器材可以有。放在休息、热水、充电、座椅都齐了之后，放在派单时限和收入不再把人往12小时里逼之后。到那时候，他走进驿站，看见那台拉力器，拉两组，是健身。

现在他走进驿站，看见那台拉力器，只会想起还有几十单没跑完。

有句老话说，关心一个人，先得知道他今天累不累。骑手的答案，报道里写得明明白白。

先让他们歇口气。歇够了，再让他们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