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乱华：不要地域歧视，南方人祖上很可能是北方人

江苏镇江今天找不到"南徐州"。 可这座城从东晋到南朝一直挂着这个名字，旁边还挂着南东海、南琅琊、南兰陵、南彭城、南沛、南下邳等十八个郡。 据《至顺镇江志》，这些名字全从今天的徐州、临沂、枣庄一带漂过来。 当时南徐州人口四十二万多，北方侨民超过二十二万，比本地户籍人口还多两万多。 唐人张籍写："北人避胡多在南，南人至今能晋语。 "

公元311年永嘉五年，洛阳失守。 316年长安陷落，西晋亡。 317年司马睿在建康称晋王。 黄河流域人口分三路南撤：东线沿邗沟与淮河支流下扬州、京口；中线顺汉水入襄阳、江陵；西线走金牛道进四川。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颍川庾氏多走东线，落建康、京口、会稽。 中层士族、儒生、旧官吏聚在荆襄。 底层流民散在两条线上，京口一带后来成了北府兵的兵源。

这场迁徙走了多少人，学界至今两个数。 谭其骧据《宋书·州郡志》侨州郡县户口推算，截至刘宋南渡人口约九十万，占北方人口八分之一、南朝境内人口六分之一。

周一良的推算与谭其骧持平。 葛剑雄在《中国移民史》里提出，到刘宋大明年间，北方移民及其后裔至少二百万。 谭其骧弟子胡阿祥以山西为输出地、安徽为输入地两头估算，也得二百万，并称这只是一个下限。

人到了南方，故乡的名字跟着一起来。 东晋在侨民聚居地沿用原籍的州郡县名设治，史称侨州、侨郡、侨县。 侨州郡县的名称始于东晋，东汉末已有以流徙百姓设郡县寄治的先例。

侨置越设越多，行政就乱了。 同一州郡的名字在多处重复出现，出现过两郡同置一县、两州同治一郡的"双头郡县"。 侨民"十家五落，各自星处，一县之民，散在州境，西至淮畔，东届海隅"。

户籍也分两套。 土著实户登记在黄纸书写的黄籍，是政府征租派役的依据。 北方侨户列在白籍，用白纸制作，最大特征是籍贯一栏"挟注本郡"，并在赋役上多蒙复除。 白籍实质上是一张免役免税的凭证。

日子久了，问题来了。 长期住在江南的人仍按北方籍贯登记，依附豪族的户口逃避国家赋役，侨郡与实际居住地脱节。 朝廷税基被啃掉一块，地方豪强趁机广占土地和人口。

解决的办法叫土断，按实际居住地重编户籍。 东晋南朝前后推行十余次，著名的有三次：341年咸康土断、364年桓温主持的庚戌土断、412至413年刘裕主持的义熙土断。

土断的核心是让白籍户黄籍化。 祖籍仍可夹注在户籍上，赋役按现居之地办理。 桓温和刘裕都曾严厉处置非法占有依附农民的豪强，括户检丁是土断的一贯动作。 每次土断的规模、对象与地域范围都有限，人户整理进行得很不彻底。

589年隋灭陈，南北分裂结束。 隋朝压缩行政层级、整顿州县，只承担寄居与身份标识职能的侨置机构被并入正常州县体系。 曾在镇江存在两百多年的那批北方郡名，随之退场。

人口并不只往南走。 西晋末年，不少中原汉人投奔辽东慕容氏和凉州张氏，慕容氏仿效东晋在辽东设侨县安置流民。 十六国政权也在强制徙民：石虎徙氐羌十五万落于司、冀两州，苻坚灭前燕后徙鲜卑四万余户于长安。

北方的民族构成同步在变。 西晋初年，关陇地区已是"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关中百余万口中"戎狄居半"。 匈奴、羯、鲜卑、氐、羌陆续内迁，与留居的汉人同在一片土地上编户耕作。

血缘上的答案藏在古DNA里。 2020年《科学》刊发付巧妹团队研究：至少9500年前中国南北方古人群已分化，至少8300年前融合已经开始。 今天的东亚人群无论南北，都同时混合古北方成分与古南方成分，混合比例基本相似。

另一重证据来自2004年《自然》上复旦大学文波、李辉等人的论文：南方汉族的Y染色体类型与北方汉族高度相近，线粒体类型却差异显著。 北方汉族对南方汉族的父系贡献远高于母系，融合中"汉父越母"的模式明显。

2021年厦门大学王传超团队在《自然》发文给出更宏观的数字：大规模迁徙与混合，让现代东亚族群之间的遗传差异比8000年前减少了至少4倍。 南北方汉族的祖先人群由新石器时代南北方农业人群混合而成，由北向南呈梯度混合。

这套融合落到民系上，争议更大。 客家人源自中原南迁汉人，学界无异议；分歧在形成年代。 罗香林主张五代至宋初，谢重光主张南宋，孔永松主张宋末元初，冯秀珍主张元末明初，王东主张明代中叶。

还有一派把时间推得更远。 房学嘉1995年在《客家源流探奥》中提出，秦至南朝客家共同体已初步形成，而这个共同体是南迁中原人与闽粤赣三角地区古越族遗民混化的产物，主体是当地的古越族人民。 六家之说前后相差六百多年。

谭元亨坚持客家根系在中原，反驳"去中原化"的说法，并给出一条时间线：广府人自汉始，潮汕人自晋始，客家人自宋明始。 房学嘉则把客家共同体的主体推给古越族遗民。 两派引用的族谱、方志、方言材料高度重叠，结论却相隔六百多年。 同一份祖先名单，有人读出中原，有人读出百越——那么，你家的族谱，究竟记的是血缘，还是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