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家的院子门口,撒了一地的鞭炮屑,红的扎眼。
村里人都挤在栅栏外头,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脸上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胸口别着朵红花,站在院子当中,像个耍猴戏的。
“李贵这小子,真是祖坟冒青烟了,攀上王老板这高枝儿了! ”
“啥高枝儿,没听说吗? 那王燕肚子里头,揣着一个呢。 这李贵,就是去当现成爹的。 ”
“啧啧,接盘侠嘛! 城里人叫得文雅,咱庄稼人说话糙,不就是捡了个带馅儿的漏? ”
“他家那三间瓦房,要不是王老板掏钱翻新,他能娶上媳妇? 下辈子吧! ”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我耳朵里。
我爹蹲在灶房门口,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杆子在地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到裤腿上,也没见他拍一下。
我娘忙着给村邻散喜糖,手有点哆嗦,塑料糖纸哗啦哗啦响,硬是把一块糖塞进了一个嚼舌根婆娘的兜里,陪着笑脸说:“吃糖,吃糖。 ”
我没吭声,只是把胸口的红花又正了正。
王燕被她爹王德胜搀着,从那辆黑色奥迪里头出来。
她穿着红缎子的旗袍,肚子确实显了,但脸盘子白净,眉眼也算周正,就是一直低着,不看人。
王德胜块头大,脖子上的金链子有小拇指粗,手腕上的表盘亮得晃眼。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咳嗽了一声,院子里立马静了三分。
“李贵,往后燕儿就交给你了。 ”王德胜声音厚,像含着一口老痰,“对她好,亏待不了你。 对她不好……”他拍了拍腰后头,那里鼓囊囊的,没往下说。
我点头,喉咙里发干:“叔,您放心。 ”
“还叫叔? ”王德胜眉毛一拧。
“……爸。 ”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院子里头又响起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我看见我爹把头埋得更低了,烟也不抽了,只是用鞋底碾着地上的烟灰。
拜堂的流程草草走了个过场。
王燕始终低着头,她比我矮半个头,我能闻见她头发上飘过来的香味,和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里面,是另一个男人的种。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在我心上,不深,但一直隐隐地疼。
亲戚朋友散尽,院子里只剩一地狼藉。
我娘和我爹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
我扶着王燕进了东边那间新刷了白灰的婚房。
灯是新换的节能灯,贼亮,照得墙上贴的“囍”字红得刺眼。
王燕坐在床沿上,双手绞着旗袍的下摆,一声不吭。
我站在桌子旁,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
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油漆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人的尴尬。
“你……喝水吗? ”我问。
她摇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王德胜没走。
他一步跨进来,顺手就把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拧了个个儿。
他这是要干啥?
我下意识地挡在王燕前面,虽然我也不知道要挡什么。
王德胜脸上的笑早就没了,换上了一副我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轻松,又像是释然。
他走到梳妆台前,那上面放着个红布包,是刚才陪嫁一起抬进来的,当时没人留意。
他解开红布,从里头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一把黄铜色的,看着有些年头的钥匙。
王燕这时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爹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下巴差点掉下来的动作。
她把手伸到旗袍侧边的拉链那儿,缓缓拉开了一道缝,然后从腰间的里衬里,费劲地掏出了一个东西。
也是钥匙。
一把同样黄铜色的,但样式明显不同的钥匙。
她把钥匙递给王德胜。
王德胜接过,掂量了一下,然后把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桌上,推到我跟前。
“李贵,”王德胜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石头砸在水泥地上,“村里人的嘴,我堵不住,也懒得堵。 燕儿肚子里的孩子,确实不是你的。 ”
我脑袋“嗡”的一声,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
虽然早就有准备,可被人这么直白地掀开,还是疼得我喘不过气。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但,”王德胜顿了一下,拿起左边那把钥匙,“这把,是省城东郊那套联排别墅的钥匙。 两层,带个院子,前年买的,写的燕儿的名。 ”
他又拿起右边那把钥匙:“这把,是东街那个两间门面房的钥匙。 去年租给一个开药店的,一年租金十五万,雷打不动。 ”
他把两把钥匙“啪”地一声拍在我手心,钥匙的冰凉和齿痕硌得我生疼。
“我王德胜活了大半辈子,就这一个闺女。 ”他指了指王燕,“她的肚皮,我的钱,都是你的。 从今天起,那别墅,那门面房,还有我名下的运输队,你都给老子学着管起来。 ”
我呆住了。
手心里的钥匙沉甸甸的,烫得我几乎要握不住。
我看着王德胜,又转头去看王燕。
她还是低着头,但耳根子红透了,旗袍的侧缝还没来得及拉上,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衬里。
门外,传来我娘洗碗时不小心把勺子掉进水盆里的“哐当”一声响,紧接着是我爹沉闷的咳嗽声。
院子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又吠了两声。
这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和屋里凝滞的空气搅在一起。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两把钥匙,又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红嫁衣、怀着别人孩子的新娘,和她那个像山一样堵在门口的老丈人。
村里人嘲笑我是接盘侠,声音还在耳朵边上转。
他们笑我娶了个大肚子的女人,笑我李贵是窝囊废,是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他们不知道,这盘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们也不知道,我这个接盘侠,接住的到底是个烫手的山芋,还是一块别人抢破了头都抢不到的肥肉。
我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窗外那轮月亮,倒是挺圆,清冷冷的光,照在院里那摊还没扫干净的鞭炮屑上,红红白白的一片。
我攥紧了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了白。
王德胜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差点把我拍了个趔趄。
“早点歇着。 ”他说完,转身拧开门锁,大步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院里的凉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囍”字剪纸哗啦啦响。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的钥匙,硌得肉疼。
王燕慢慢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她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怯懦,有愧疚,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攥紧的拳头,指尖冰凉。
“李贵,”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声音细细的,“你……你别怪我爸。 他也是……没办法。 ”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和她那圆滚滚的肚子,院里我爹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一下一下,像锤子敲在铁皮上。
村口小卖部的灯光,透过院墙的缺口,昏黄地亮着,隐隐约约传来电视机里天气预报的结束曲。
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钥匙,又握紧了几分。
那凉意,顺着指尖,一直沁到骨头缝里。
俗话讲得好,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饭,既然端起了这个碗,是吃糠咽菜还是吃肉喝汤,往后都得自己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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