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簿上那五个人
山东聊城冠县杨楼村,腊月二十三这天飘着小雪。村东头赵德顺家堂屋里停了人,他娘刘秀芝,九十三岁,睡梦里走的,乡里叫喜丧。
赵德顺蹲在灵堂门口剥葱,手指冻得发红。他今年五十七,在镇上工地看大门,一个月两千一。老伴儿春玲在厨房炸供果,油点子溅在手背上,她也不擦,眼睛一直往院里瞟。
"顺子,记账的本子找出来了没?"三叔赵德福披着黑袖箍走过来,手里捏着旱烟袋。
"找出来了,陈会计带来的新礼簿,蓝皮的。"赵德顺把葱搁石台上,拍拍裤腿站起来。
三叔"嗯"一声,往灵堂里看了一眼。老人穿了老衣,脸上盖着黄纸,脚底下一盏油灯苗子忽明忽暗。供桌上摆着苹果、香蕉、一碗小米粥——刘秀芝一辈子舍不得吃细粮,临了春玲还给她盛了一碗。
"你娘娘家那边……"三叔顿了顿,"孙家那头,今儿晌午能到。"
赵德顺搓了搓手:"表哥孙德厚前儿个打电话,说租了两辆中巴,从孙家屯出发。他说人来得全,老的少的都来,给姑送最后一程。"
三叔点点头,没再说话。
刘秀芝娘家在三十里外的孙家屯,老辈人传下来五代,枝繁叶茂。按理说,九十三岁老人走,娘家人到场越多,婆家脸上越光彩。赵德顺心里其实打鼓——孙家人多,礼金要是按人头走,他这场丧事光还人情就得还到后年。可老人临闭眼前攥着他手说:"顺子,别难为你表哥他们,人来就行,礼……心意到就中。"
他当时眼泪啪嗒掉在被子上,只管点头。
晌午刚过,村口喇叭响了两声。两辆中巴打着双闪开进来,后面还跟了三辆电动三轮,车厢里塞着花圈、纸马、一捆捆黄表纸。车门一开,白花花的孝衫涌下来,男的戴着白帽,女的头顶白毛巾,小孩儿脖子上拴一根白线。赵德顺在门口数,孙德厚打头,后面他三个弟弟,再后面是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孙辈曾孙辈,乌泱泱站了半条街。
"四十七口。"二弟赵德华凑过来小声报数,"哥,加上抱着的俩娃,差不多近五十。"
赵德顺喉结动了动。他娘活着时常念叨:"娘家孙家人,再穷也亲。"如今一看,确实是亲,拖家带口都来了。
孙德厚六十出头,灰夹克袖口磨毛了,两手拢在身前,进院先奔灵堂,"扑通"跪下,膝盖砸在砖地上闷响一声。他脑门磕下去,哭出来:"姑啊——我来迟了——"
身后四十七口人齐刷刷跟着跪,灵堂外黑压压一片白。春玲在厨房听见动静,铲子一放,围裙擦了擦眼,端着两盆热水出来挨个倒。
"表哥,先喝口热水。"赵德顺去扶孙德厚。
孙德厚不起来,又磕了一个头才起身,眼圈红红地拍赵德顺肩:"顺子,姑一辈子疼我们,这回送她,孙家能来的都来了。老五在矿上倒班没赶上,老闺女在济南带孙子,今儿也到了。"
礼桌摆在西屋檐下,陈会计戴着老花镜坐那儿,面前蓝皮礼簿翻开,左手点钱右手落笔。村里规矩,白事记账得写清全名、关系、金额,用大写,末了画圈。陈会计干了三十年,手稳。
婆家这头亲戚先上礼。三叔赵德福上五百,二叔家表弟上三百,东头王婶端着用手绢包的两百块过来,说"你娘那年我坐月子她给我送过一篮鸡蛋"。陈会计一笔一笔记,礼簿渐渐写了小半页。
孙家的人从灵堂里出来,三三两两往礼桌走。
头一个就是孙德厚。他从上衣内兜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会计:"陈叔,孙德厚,娘家侄儿,奠仪五百。"
陈会计接了,点出五张百元钞,低头写:孙德厚(刘秀芝娘家侄儿) 奠仪伍佰元整。
第二个是孙德厚弟媳,五十多岁,棉袄肘部补着补丁,捏着三百块:"孙刘氏,俺是老二媳妇,替老二上三百。"
陈会计写:孙刘氏(娘家侄媳) 叁佰元整。
第三个是孙德厚大侄儿,四十来岁,在镇上卖猪肉,放五百;第四个是嫁到邻村的侄女,放二百;第五个是孙德厚三弟,放三百。
五个人上完,陈会计搁笔。礼簿上孙家这页,干干净净五行字。
可院子里还站着四十多号孙家的人呐。
有年轻后生挠头,低声跟身边人说:"爹,咱不写名儿?"他爹孙德厚三弟摆摆手:"你大伯是户主,代表了。"后生还要问,被媳妇拽袖子拽住了。
赵德华凑到哥哥耳边:"哥,这……咱娘家人近五十口,就五个写本儿上?"
赵德顺没吭声。他瞅见孙德厚站在人群外头,朝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他懂——老人临终交代过的话,孙德厚记着。
陈会计翻了翻簿子,纳闷,悄悄问三叔:"德福叔,孙家这头……就五户上礼?"
三叔吸了口烟,慢悠悠说:"德厚跟他姑临走前通过气。孙家那头日子紧,老的退休金不够药钱,小的在外打工攒不下,姑说了,人来尽孝,礼随意。户主代记,老规矩。"
陈会计"哦"一声,没再问。可心里还是犯嘀咕:他记了三十年礼簿,头回见近五十口人奔丧,账上只落五个名。
傍晚流水席开。赵家院里搭了塑料棚,借了邻居家八张桌,春玲和几个婶子端菜,粉皮炖肉、白菜豆腐、馒头管够。孙家老小坐了四桌,孩子们啃馒头夹肉,老头儿们喝着劣酒,没人划拳,都闷头吃。孙德厚那桌,他端着酒杯起身,冲赵德顺举了举:"顺子,姑一辈子干净,今儿这席面干净,叔婶们心里舒坦。"
赵德顺端杯劣质白酒,一饮而尽,喉头烧得慌。
夜里守灵。灵堂里一盏白灯笼,孙德厚带着弟弟们坐第一班,赵德顺兄弟坐对面。火盆里纸钱哗哗烧,孙德厚拿火钳拨了拨,忽然说:"顺子,你猜我今儿带了多少纸?"
"多少?"
"两辆车,后头三辆三轮,拉了四十八个花圈,纸牛纸马各一对,黄表纸三百斤。俺们弟兄五个平摊,侄儿侄女们各家凑了香烛。礼簿上写五百,那是俺一户的奠仪。剩下那四十多口人的心思,都在灵堂外头那些纸堆里,在明儿出殡的脚程里。"
赵德顺低头看火盆。火苗映在孙德厚脸上,他眼角的褶子一道一道,像他娘活着时手背上的纹。
"表哥,我娘说过,你十三岁那年冬天,她把你领咱家住了一冬,你俩挤一个被窝,她把自己棉袄给你盖脚。"
孙德厚鼻子一酸:"姑还记着哩。我爹死得早,娘改嫁,姑家就是我家。那回我偷生产队红薯被抓,你娘拿两斤粮票去换我出来。"他顿了顿,"这恩,五百块写不清。可写多了,俺弟兄几个凑不出,小辈们得借钱随礼,姑在天上瞧见,得骂我。"
赵德顺没说话,又添了一把纸。
火苗蹿起来,照得礼簿上那五个名字发亮。
第二天出殡。杨楼村北坡上雪还没化,送葬队伍排出二里地。孙家四十七口人,老的拄拐,小的被抱着,全员跟到坟地。下葬时孙德厚领头,四十七口人一起鞠躬,三个躬,没人吭声,风把白孝衫吹得猎猎响。
填土完毕,孙德厚抓了把新土撒在坟头,回头对赵德顺说:"顺子,礼簿你收好。往后孙家不管谁家有红白事,你按那五个名儿还就中。剩下的人情,是姑的,不是账的。"
赵德顺点点头,把蓝皮礼簿卷进袖筒。
丧事办完第三天,陈会计在村小卖部门口遇见三叔,把礼簿还他时嘀咕了一句:"德福叔,我这回算看明白了。从前我觉得礼簿写得越满越体面,这回孙家近五十口子,就五个名儿,可灵堂外头纸堆得比谁家都高,送葬脚程比谁家都长。这'轻'里头的'重',年轻人不懂。"
三叔接过本子,笑了笑:"会计,礼簿是活人看的。写满未必亲,写稀未必凉。刘秀芝九十三,娘家来四十七口送她,户主代记五百块,这叫——人到了,心到了,账没压着后辈的脖子。你记了三十年,这回这笔,比哪回都沉。"
陈会计琢磨半天,点点头。
过完正月,赵德顺回镇上工地看大门。有天半夜巡逻,他摸黑把蓝皮礼簿从铁皮柜里拿出来,翻到孙家那页,五个名字还在。
他拿手机拍了张照,发给闺女赵雯。赵雯在县城当小学老师,微信回得飞快:"爸,我懂。奶奶要是看见娘家来这么多人送她,得乐醒。"
赵德顺打个字:"不是人来得多。是人家没让你背着债送她。"
赵雯发个表情包,又发一段:"我们办公室前天聊过这事儿,网上有个热帖,山东一老人走,娘家近五十口,礼簿只写五个名。底下评论两极化,有人说凉薄,有人说通透。我觉得奶奶这头是通透。真亲不是比谁名字写得多,是比谁心里记得住。"
赵德顺把手机扣桌上,继续巡逻。
雪化完,杨楼村地里冒绿。赵德顺休班回村,看见孙德厚在村口修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两袋化肥。他停下电动车喊:"表哥。"
孙德厚抬头,笑出满脸核桃纹:"顺子,今儿不当班?"
"轮休。进屋喝碗水?"
"不进啦,老三腰疼,我给他送肥去。"孙德厚拍拍车座,"对了,清明我带孙家那帮小的去姑坟上添土。你别预备啥,一沓纸就成。"
赵德顺鼻头一酸:"表哥,你甭管我,你们去就中。"
孙德厚蹬车走了。赵德顺站在村口,看那辆三轮车晃悠晃悠拐过土路弯,忽然想起小时候,娘带他去孙家屯走亲戚,孙德厚那时还是大小伙,扛着他在肩头摘枣。枣树早砍了,孙德厚头发也白了。
他骑上车回院,春玲在晾被单,看见他就说:"昨儿三叔来,把礼簿要去了,说留个底。我多嘴问一句,他说这簿子往后就是咱家传家的——不是传钱,是传个明白。"
赵德顺"嗯"一声,接过晾衣绳另一头。
被单在风里鼓起来,上面有刘秀芝活着时缝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可结实。
这世道,人情账本最易糊涂。有人拿它比排场,名字密密麻麻像账房;有人拿它比真心,五个名字背后站着四十七双脚印。赵德顺这辈子不算聪明,可他娘闭眼前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人来送你,是情;钱上礼簿,是礼。情不能拿礼压,礼不能拿情装。
蓝皮礼簿最后一页,陈会计后来补了一行小字,没写金额,写的是:孙氏娘家亲眷四十七人到场送殡,户主孙德厚等五人代记奠仪,余者随纸随脚程,不另立名。
这行字,赵德顺瞧见时,在灵堂外头站了很久。
雪化了,泥地里全是脚印。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分不清哪一个是孙德厚弟兄的,哪一个是赵德顺兄弟的,哪一个是刘秀芝九十三岁那年冬天踩出来的。
可脚印都在。
这就够了。
后话:
第二年清明,赵德顺带闺女去坟上。老远看见孙家一大家子已经在那儿了,孙德厚跪在最前头,身后乌泱泱一片白——不是孝衫,是春天下过的最后一场雪,挂在草尖上。
赵雯小声说:"爸,他们又来这么多人。"
赵德顺把纸点燃,火苗窜起来。他说:"你太奶奶娘家,不是靠名字多撑起来的。"
"靠啥?"
"靠你太奶奶十三岁那年,把半块窝头掰给孙德厚;靠孙德厚六十岁这年,租两辆车带全族来送她;靠礼簿上那五个名字,没把剩下四十二张嘴写成债。"
火舌卷过黄纸,风一吹,纸灰绕着坟头转了三圈,像谁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这块新土。
赵雯忽然红了眼圈。她去年结婚时,孙家来了八口人,上礼簿只写孙德厚一个名,奠仪六百。她当时还跟同事笑说"娘家人抠"。这会儿站在坟前,她把那笑收回去了。
回去路上,赵德顺骑车,闺女坐后座。赵雯说:"爸,等我爷爷那辈走不动了,咱家办事,我也这么记。"
赵德顺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风吹过杨楼村麦田,绿浪一层层推到天边。礼簿会旧,名字会淡,可人来过、心到过、雪化过、土新过——这些,账本记不下,也得记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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