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嫌弃孩子太丑，将她丢弃破庙，孩子：我死后千万别埋

破庙

那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哎哟"一声，手一抖，差点没接住。

赵四家的凑过去看了一眼，当时就背过气去了。醒过来之后，她抱着襁褓，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孩子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大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大得不正常，瞳仁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脸上从左边眉骨到右边下巴，横着一大片紫红色的胎记。胎记的边缘蜿蜒扭曲，像爬了一条蜈蚣。嘴唇是歪的，左半边微微往下耷拉，右侧的嘴角却往上翘着，整张脸仿佛被谁从中间撕开又胡乱拼了回去。

赵四家的把孩子往床角一撂，扯过被子把头蒙上，哭了一整夜。

赵四在院子里抽旱烟，一锅接一锅，抽到天亮。堂屋里他娘拄着拐杖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咱老赵家世代本分，怎么就生出这么个东西。"

第二天一早，赵四家的把襁褓重新抱起来裹紧。她一夜没睡，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看那孩子，越看越觉得那不是自己生的，是什么妖孽钻进了她肚子里。那双黑得不像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盯得她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寒。

"扔掉。"赵四蹲在门槛上说。烟杆子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灰烬落了一地。"扔远点。别让人知道是咱家的。"

赵四家的没说话。她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身上有奶香味，软软的，小小的，那么一丁点大。她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还是把孩子包进了那块蓝底白花的襁褓布里，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

她没有把孩子扔在村口的草垛上，也没丢在路边的沟里。她抱着孩子走了十里山路，一路上那孩子安安静静的，连哼都没哼一声，乖乖地贴在她胸口。

最后她停在一座破庙前。

那庙不知道荒了多少年，半边屋顶已经塌了，供台上的泥菩萨没了脑袋，胳膊也缺了一只。梁上挂满了蛛网，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和枯叶。她把孩子放在供台上，用一件旧棉袄垫着。

她蹲下来，看着那张脸。紫红色的胎记在昏暗的光线里更明显了，像一张裂开的面具。孩子还是睁着眼睛看她，不哭不闹。

赵四家的一狠心，转身就走。

走到庙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奶声奶气的，又轻又细，像刚学说话的小猫叫了一声。

"娘。"

赵四家的脚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那孩子刚生下来两天，连奶都没吃几口，居然开口叫了"娘"。

她又惊又怕地转回头。供台上的襁褓微微动了一下，蓝底白花的布裹着那个小小的身子。孩子歪着头，那张扭曲的小脸上，黑漆漆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我死了，"那孩子说，声音又细又软，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千万别埋我。别埋。"

赵四家的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破庙。山风灌进耳朵里呜呜地响，她跑得慌不择路，摔了三跤才下了山。此后整整一个月，她夜里闭不上眼，一闭眼就看见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听见那句"千万别埋我"。

村里人都知道赵四家生了个怪物、又扔了的事。没人深究，日子照过。第二年赵四家的又怀上了，这回生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娃，浓眉大眼，见人就笑。两口子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儿子身上，渐渐就把那件旧事忘了。

只是赵四家的偶尔会做噩梦。梦里她站在一座破庙门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冰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她听见孩子的哭声在里面回荡，一声接一声，哭得肝肠寸断。她想进去，可脚底下像生了根，一步也迈不动。

十年过去了。

赵家的儿子赵小宝长成了个机灵淘气的半大孩子。那年夏天村里闹蝗灾，赵四带着妻儿老小去镇上投奔亲戚，路过那座山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路不好走，赵四提议在山脚下歇一晚，明早再赶路。

赵小宝头一回出远门，兴奋得睡不着，趁爹娘睡着了自己偷偷溜了出去。山里月色好，亮堂堂的，他顺着一条野草丛生的小径往上爬，越爬越深。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面林子里露出半截灰扑扑的墙。一座破庙立在那儿，屋顶塌了大半，野藤从破洞里垂下来，在月光下像一挂挂黑绳子。

小宝好奇地凑过去。庙门只剩半扇，歪歪斜斜地挂着。他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有一股凉意从门缝里渗出来，明明是夏夜，却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正要转身走，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你来了。"

那声音又轻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小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

庙里的黑暗中，有一个小小的轮廓在动。从供台上慢慢坐起来。月光斜斜地照进去一点，映出一张脸——紫红色的胎记从左眉骨延伸到右下巴，嘴唇是歪的，嘴角一个往上翘一个往下耷。

那是她的脸，但身子已经不是小婴儿了。十年过去了，她长成了一个小姑娘的模样，只是比同龄的孩子瘦小得多。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襁褓改成的旧衣裳，那布已经洗得发白，边角都毛了。

"你是……"小宝的腿在发抖，但少年人的好奇心压过了恐惧，"你是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小姑娘歪着头看他。那双黑漆漆的眼睛在暗处闪了闪，像是水面反射的月光。

"你是赵小宝。"她说。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小姑娘慢慢从供台上滑下来，赤着脚站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走路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月光照在她身上，地上却没有影子。

"因为你是我弟弟。"她说。

小宝傻了。

小姑娘走近了两步，歪着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扯出一个笑。但那半边脸是瘫的，嘴角怎么也翘不起来，看上去反而更诡异了。可她的眼神是温的。

"她把你养得很好，"小姑娘说，"白白胖胖的。你多大了？"

"十……十岁。"

"我十一。"小姑娘说，"我比你还大一岁呢。可是你看，我比你矮这么多。"

她伸手比了一下两个人的身高，差了大半个头。

"你为什么在这里？"小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一个人住了十年？"

小姑娘没回答。她侧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眉头微微蹙起。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片紫红色的胎记在月色下像一朵奇怪的花。

"你快走，"她说，"别让爹娘知道你见了我。不然娘又该做噩梦了。"

"可是你……"

"我没事。"小姑娘退回了供台边上，手脚并用爬了上去，重新缩进那团旧棉袄里。她瘦小的身形蜷成一团，像一只怕冷的小兽。"小宝，你记着，我活不了多久了。等我死了，你告诉他们，千万别埋我。把我放在这庙里就好。门窗都关严实了，别让人进来。"

小宝心里一紧："你怎么会死？你病了？我去叫爹找大夫来……"

"来不及了。"小姑娘的声音开始变淡，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你来之前我就该走了。等你这么久，就是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她抬起手挥了挥，手腕细细的，像一截枯枝。"回去吧。别回头。"

小宝想再说什么，忽然一阵夜风吹过来，裹着满地的枯叶打着旋儿卷进了庙门。他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供台上空了。小姑娘不见了。只有那件旧棉袄，蓝底白花的襁褓布，安安静静地叠放在尘埃里。

小宝胸口闷得发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堵在嗓子里。他转身往山下跑，跑了十几步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月光照在破庙门口。他看见一个极淡极淡的影子靠在门框上，朝他摆了摆手。那影子太浅了，像是雾气捏成的人形。风一吹，散了。

那风是暖的。带着夏天的草木香。

小宝一路跑回山脚，赵四两口子睡得正沉。他没叫醒他们，自己钻进被子里，睁着眼熬到了天亮。第二天一早赶路，经过那条野草丛生的小径时，小宝指着山上的方向问："爹，那上面是不是有座庙？"

赵四的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赵四家的猛地抬头往山上望了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脸白得像纸。她抱着怀里的包袱，手指头捏得关节发青。

"没有庙，"她哑着嗓子说，"你看错了。"

小宝看着母亲那张惊慌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再追问。

那年秋天，赵四家的又做了一回梦。这回梦里她站在破庙门口，庙门大开着，里面点着一支蜡烛。烛火小小的，橘黄色的光映在供台上。她看见那个孩子坐在光里，身上干干净净的，穿着她从未见过的鹅黄色小衫，头发扎成了两个丫髻，用红头绳系着。

那张脸上紫红色的胎记还在，但看起来不吓人了。反而像谁在上面画了一朵花。

"娘，"孩子冲她笑了笑。奇怪的是这回她的嘴角没有歪，一张脸整整齐齐的，笑得很好看。"我要走了。你以后别做噩梦了。我不怪你。"

赵四家的在梦里哭醒了。枕头湿了一大片。赵四迷迷糊糊地翻身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梦到吃坏了肚子。

第二天一早她去镇上赶集，路过香烛铺子，站了半晌，最后买了一沓纸钱和一把香。她找了个没人的田埂烧了，纸灰飘起来，飘飘荡荡往南飞。

赵四家的蹲在田埂上，忽然捂着脸呜呜地哭出了声。那哭声压得极低，像怕被人听见。她哭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那以后，她再没做过关于破庙的梦。

后来赵小宝长大了。他始终记得那个月夜，记得庙里那个瘦小的、连影子都没有的姐姐。他记得她说"千万别埋我"时的神情——平静的，没有怨恨，像只是交待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农活。

成年之后他专门去查过一些旧书，才慢慢明白当年是怎么回事。那孩子生来就是阴身，困在活着的人间是受苦的，死了肉身一埋魂魄就散了，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放在孤庙里，门窗闭紧，等煞气自己化了，魂魄才能干干净净地走。

她什么都懂。刚生下来两天就什么都懂。她让娘把她丢了，让娘别埋她——从头到尾她都在替别人着想。

赵小宝四十岁那年带着妻儿回乡祭祖，特意绕道上了那座山。破庙还在，但屋顶彻底塌了，只剩四堵残墙和一地荒草。供台上那件旧棉袄和襁褓布已经烂成了碎片，混在泥土里分不清了。

他在供台上放了一把野菊花。黄灿灿的，开得正好。

风从残墙的豁口吹进来，暖融融的。他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很轻的东西拂过他的脸颊，像一根细细的手指头，碰了他一下就收了回去。

赵小宝笑了一下，对着空荡荡的供台轻声说："姐，我挺好的。娘也挺好的。你别惦记了。"

山风呜咽着穿过破庙，把野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那些金黄的花瓣落在积灰的供台上，像一小块一小块暖暖的光。

他转身下山，再没有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