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春梅,今年七十四了。住进这家叫“夕阳乐”的养老院,满打满算,七个年头。七年前我搬进来的时候,还能自个儿洗衣服、下楼打饭,甚至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跟人跳两下广场舞。如今,我拄着拐,走几步就得歇一歇。养老院里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慢的时候,一个下午长得像一辈子,快的时候,一眨眼,七年就没了。
这七年,我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看了有的人欢天喜地住进来,不到三个月就收拾东西走了;看了有的人在这里头熬,熬得灯枯油尽,最后被拉去了医院。也看了有的人,到死都没盼来儿女的一面。我自个儿也从一个对晚年生活还抱点幻想的老太太,变成了一个见谁都想说句实话的活教材。闺女每次来看我,都说我变了,话多了,还净说些不好听的。可我说,我这不是不好听,是掏心窝子。你要真打算来这种地方过晚年,先听听我这七年里悟出来的五条。做不到,千万别来。
头一条,你得想明白,这儿不是家,是集体宿舍。这世上所有的亲情,拿到集体宿舍里,都是会变味的。我年轻时在纺织厂上过班,住过几年女工宿舍。那时候年轻,几个女娃挤一个屋,谁用了谁的洗脸水,谁半夜说梦话,都能闹得脸红。养老院跟那差不多,甚至还不如。年轻时吵一架,明天就忘了。人老了,觉少,心窄,记性反而好得邪乎,一点鸡毛蒜皮的事,能记你一辈子。刚来那会儿,我住的双人间,对床是个姓孙的老姐姐,上海来的,一口吴侬软语,说起话来软软糯糯的。我寻思着,跟她处好点,互相也能有个照应。头一个月,我俩还客客气气,她给我分她的女儿寄来的糕点,我也帮她打水带饭。可时间一长,矛盾就来了。我晚上睡觉打呼噜,这是老毛病了,我自个儿也不想的。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先是叹气,再是翻身,后来干脆拿拐杖敲我的床帮。我也气啊,我说我一把岁数了,还能把呼噜憋回去不成?她说她神经衰弱,听不得一点响。再后来,她偷偷跟护工说,想换房间,还说我坏话。我亲耳听见她说:“那个赵春梅,素质是真差,吃饭吧唧嘴,看电视声音老大。”我站在门口,手都凉了。我那电视声音,早就调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就是怕吵着她。后来她搬走了,搬去了单人房,每月多交八百块钱。我送她到门口,她没回头看我一眼。我们俩,从那天起,再没说过一句话。
你看,不是我记仇。是到了这个年纪,人都是经不住亲近的。你越是把这儿当家,把别人当家里人,到头来伤得越重。你得从进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告诉自己:这是集体宿舍。你跟这里的每个人,包括护工、院长、隔壁床,都是搭伙过日子的伴儿。你付出十分,能收回两分,那就是赚了。你要是付出十分,指望人家还你十分,那你就等着哭吧。这是头一条,也是最难的一条。
第二条,你得有钱,而且这钱得攥在自个儿手里,别傻乎乎地全给了儿女。我见过太多老人,把房子卖了,把钱给了孩子,拎着两个包袱就住进来了。头一个月,儿女还来看看,买点水果,叫几声“妈”。第二个月,电话就少了。第三个月,儿女连人影都见不着了。你找他们要钱交下个月的床位费?你试试。不把你电话拉黑就是好的。我们楼里有个老爷子,姓周,来的时候穿得周周正正,像个退休干部。结果呢,他的钱全给了儿子做生意,亏得精光,儿子跑了。老头没钱交费,养老院催了几次,他躲屋里不敢出来。后来护工去他屋里,发现他晕在地上,是饿的。我不是吓唬谁,这是真事。所以,我这些年,我那点退休金,加上闺女每月给的一千,全都自己攥着。闺女有困难,我可以帮点,但要想把我这老本掏空,没门。不是我信不过她,是我信不过人老了以后的那个自己。没钱,你在这地方,连护工都懒得冲你笑。这话难听,可实在。
第三条,你得能忍,能装傻,能看人脸色。说句不中听的,养老院里的护工,她们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累得烦了的时候。你老想着“我花了钱,你就得伺候我”,那你就难受去吧。我头两年,跟一个姓张的护工闹过一回。那姑娘年轻,性子急,给我翻身的时候手重了点,我“哎哟”一声,她也没道歉。我脸上挂不住,说了她两句。打那以后,她给我送饭,总是最后一个,菜也凉了。我找院长反映,院长当时说了她几句,可她转头就摔摔打打。我那会儿才想明白,我硬碰硬,是拿鸡蛋碰石头。后来我学乖了,见了她,老远就笑,嘴里“小张姑娘”叫得亲热。逢年过节,我兜里揣着几块糖,也给她塞一块。她反而不好意思了,后来对我比谁都上心。我不是教谁去巴结人,是告诉你,人到老了,得学会低头。你低个头,人家递个笑脸,你过的日子就顺当一点。这跟年轻时不一样,年轻时不蒸馒头争口气,老了要是还争,难受的只有自个儿。
第四条,你得有个能随时叫得应的亲人,哪怕只有一个。这跟有钱一样要紧。养老院里这些老人,过得好不好的,全写在脸上。那过得好的,多半是儿女经常来,或者老伴还在,俩人可以互相支撑。那过得不好的,要么是孤寡,要么是儿女不孝。我不说儿女坏话,可这是事实。你躺在病床上,护工对你再好,也替不了你儿子女儿给你端的那碗水。我闺女在邻县工作,开车回来得一个钟头。我给她下了死命令,每个月至少来两回,每周至少打三个电话。她有时烦,说我事儿多。我就说,你要不来,哪天我死在这屋里,都没人知道。她听不得这个,只能答应。我知道她难,可我也难。我这把岁数了,还能撑几年?就盼着她在跟前多待一会儿,哪怕坐那儿玩手机,我也觉着踏实。去年我半夜肚子疼,打她电话,她连夜开车过来,把我送去医院。医生说,再晚一点,肠梗阻就能要命。你说,没有这个闺女,我还能坐在这儿跟你说话吗?所以,没个能随叫随到的亲人,你别来。来了也是孤魂野鬼一个。
第五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你得心里有盏灯。这盏灯,可以是你的信仰,可以是你未了的心愿,可以是你还惦记的某个人。人老了,日子是一天一天捱的。你要是心里头空荡荡的,这儿的墙都能把你逼疯。我隔壁有位陈大姐,来的时候还有说有笑,后来她老伴走了,她就整日整夜地坐在窗边,像尊泥菩萨。不吃饭,不说话,眼珠子定定地看着外头。护工拉她吃饭,她也不应。不到半年,人就没了。你说她是病死的?我看不是。她是心里那盏灯灭了,人也就跟着去了。我心里也有一盏灯。我儿子。我儿子在外省工作,前几年出了车祸,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滋味,你们没尝过,我跟你们形容不出。我闺女总说,妈,你得往前看。我嘴上应着,可我知道,我一半的魂早就跟我那儿子一起埋进土里了。可我还有另一半魂,它惦记着闺女,惦记着外孙子还没娶媳妇。我每天早晨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扶着窗台看太阳。看见太阳出来,我就跟自己说,赵春梅,你又多活了一天。你儿子没活完的日子,你得替他多看看,多听听,把这人间的热闹,都装进眼睛里。装满了,哪天去见他,才有的说。
这些话,我没有一天不在说。跟新来的老头老太太说,跟来探望的家属说。有人听进去了,有人当耳旁风。我不强求。可我还要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看见。我不是给哪家养老院拆台,也不是吓唬谁。我只是想告诉你,人老了,就是一场大雪,咱谁也没法让雪停下来。能做的,就是提前把这身棉袄准备厚实点。别等到大雪封了门,才想起没留点柴火。那可就晚了。
夕阳乐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今年又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我每天下午都去树下坐一会儿,跟几个还能说话的老家伙聊几句。我们聊的都是些陈年旧事,翻来覆去,也不嫌烦。因为我们都知道,到了这个岁数,能有个说话的人,比啥都强。前些天,一个新来的老太太跟我说,她儿子把她送进来的时候说,妈,这儿好,热闹。她住了三天,就想走。我拉着她的手,说:“老妹妹,热闹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你先别急着走,听我给你说说这儿的规矩。”于是,我就把这五条,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讲给她听。她听了,眼泪吧嗒吧嗒掉。末了,她问我:“老姐姐,那你为啥还留在这儿?”我笑了笑,指指自己的腿,说:“我倒是想走,可这腿不听使唤了。再说,我住了七年,已经把这儿住成了我的一个家。虽然这个家,有冷有热,有笑有泪,可它毕竟给我挡了七年的风雨。我啊,就在这儿,一边教你们咋活,一边等我的那一天。”
风从老槐树那边吹过来,带着点青草味。我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七年前,我闺女扶着我,第一次踏进这院子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害怕,也迷茫,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是个什么光景。如今七年过去,我能坐在这儿,把这些话说给后来人听,也算没白熬。人这一辈子,到头来,能把自己活明白,再给别人提个醒,就值了。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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