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通知我降职,工资从3万降到6千,我立刻签字。第二天打来10多个电话。
那张A4纸从文件夹里滑出来的时候,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孙经理坐在我对面,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声音我太熟了,每次要谈什么他拿不准的事,手指头就这么敲,像是要给舌头打节拍。他胖了,下巴那一圈肉挤在衬衫领口外面,领带歪了一点点,但他自己不知道。茶水间的饮水机轰轰地响了一阵,办公室那个旧空调呼哧呼哧送风,吹得桌角那盆绿萝叶子抖个不停。
"老周啊。"孙经理终于开口了,他管谁都叫老什么,其实我才三十四,他比我大八岁,"公司这一轮调整,你也看到了,大环境不好,总部压了指标下来。你那个副总监的位置……总部那边空降了一个人,下周一就到。"
我没接话,盯着那张纸。标题是黑的,四号宋体,《岗位调整通知书》。底下几行字,无非是些官话套话,说什么因组织架构优化,经公司研究决定,将我由市场部副总监调整为市场部专员,薪资自下月起按照新岗位职级标准执行,由原月薪三万调整至六千。
六千。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孙经理大概以为我会拍桌子,他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但我就那么坐着,低头看那张纸,看那些黑字,看了好久。其实也没有好久,大概十几秒,但办公室安静得像被抽了真空,连饮水机那咕嘟咕嘟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大。
"老周,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孙经理把语气放软了一点点,"公司现在确实困难,你这几年贡献大家都看着,等后面调整期过去,有机会再把你提回来。暂时委屈一下啊。"
他说"暂时"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了一秒。我看见了。我那几年做市场调研,练就了一双能看穿话里话外的眼睛,孙经理这人说话,眼睛往左飘是心虚,往右飘是撒谎,往旁边飘是连自己都不信。所以我知道,他说"暂时"其实是"永远"的客气说法,他说"有机会"其实是"没机会"的委婉表达,他说"委屈一下"其实是"你该走人了"的文明措辞。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行,我签。"我说。
孙经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准备好的那些劝人的话,安抚的话,甚至可能准备拿来压人的话,一下子全堵嗓子眼儿了。他手指头不敲了,僵在半空,像一只被冻住的苍蝇。
我拧开钢笔帽,笔尖落在纸上那个签字栏,刷刷刷写了名字。周明远,三个字,我一笔一划写的,跟签合同那时候一样规整。那时候是四年前,我刚升副总监,签字的时候手还微微抖,觉得人生要起飞了。现在手不抖,稳得很,比任何时候都稳。
"好了。"我把笔帽拧回去,把纸推到他面前。
孙经理低头看了看签字,又抬头看我,那眼神复杂得跟调色盘似的,有意外,有疑惑,甚至有一点点……失落?大概他准备好要跟我吵一架的,结果架没吵成,他那些招数全白练了。
"那……"他声音哑了哑,"下周新岗位报到,你找人事小陈办一下交接。"
"嗯。"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里头泡的枸杞菊花已经凉透了,我也没喝,就这么端在手里。办公室门把手有点松,我拧了两下才拧开,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几个同事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看见我出来,立刻散了。他们眼神躲闪的样子,我全看见了。
我走回自己那间独立办公室,门关上,窗帘没拉。窗外是写字楼对面那栋居民楼,六楼阳台上晾着一床碎花被子,风一吹鼓起来又塌下去,一鼓一塌,一鼓一塌。旁边那户厨房窗户开着,油烟机嗡嗡地响,有人在炒菜,葱花爆锅的味道飘上来,隔了玻璃都能隐约闻到,香得很。我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来中午没吃饭。
电脑屏幕上还开着上个季度的推广方案,我做了两个月,改了十八版,最后用的那一版我还挺满意的。桌面上摆着女儿照片,六岁,扎两个小辫子,缺了门牙还笑,缺的那颗牙是前年吃糖吃多了蛀掉的,拔的时候哭得跟杀猪似的。我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相框转了个面,冲着墙。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支别人送的签字笔,笔帽上还刻着"周副总监"三个字,笔早就没水了,但一直留着。一沓出差攒的发票,红的绿的蓝的,有的边都磨毛了。几盒没拆封的茶叶,铁观音、普洱、龙井,都是那些想找我批预算的供应商塞的,我收是收了,但一盒都没喝过,全都堆在抽屉里占地方。一个旧名片夹,翻开来看,里面好些人我都忘了是谁了,那些印着"总""经理""总监"的头衔,现在看着跟笑话似的。
我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纸箱,纸箱是上个月打印机纸用完剩下的,薄得可怜,稍微重点的东西放进去就往下塌。我找了胶带把底封了两道,磕磕绊绊搬着往门口走。办公室外面那排工位上,有人假装看电脑,有人假装打电话,有人假装上厕所,反正没人抬头看我。我也不需要他们看我。
电梯来了,我抱着箱子进去,按键,一楼。电梯里就我一个人,那个广告屏循环播放着某家医美机构的广告,一个整容脸的女人对着镜头笑,笑得跟面具似的。我盯着电梯楼层数字跳,19、18、17、16,跳到3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腾不出手来拿,等出了电梯把箱子放地上才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老婆发的:"晚上回来吃饭吗?我想吃小区门口那家麻辣烫。"
我回了个"吃"。
她又发:"你今天下班早吗?"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下午三点二十二。我从来没这个点回过家。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抱起纸箱往停车场走。车位在B2,我的车是一辆开了六年的老款帕萨特,黑色的,车身上好几道划痕我也没去补,有一条还是去年在超市停车场被一辆购物车撞的,连个纸条都没留。后备箱打开,我把纸箱塞进去,里头东西哗啦响了一声,像是那些茶叶罐子撞在一起了。
我坐进驾驶座,方向盘被太阳晒得有点烫手。点火,空调呼地吹出来一股热风,我拧到最大,等了好一会儿才凉下来。手机又震了,还是老婆:"到哪了?"
我发动车,开出地库。下午的阳光刺眼得很,我拉下遮阳板,但还是眯着眼。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旁边那辆出租车,后座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我把窗户摇下来,热浪扑进来,外面的声音也跟着涌进来,汽车喇叭、电动车铃声、路边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嗡嗡响。
到家的时候三点五十。小区门口那家麻辣烫还没开始准备晚市,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一个系围裙的大姐正蹲在地上择菜。我停好车上楼,电梯里遇见了对门邻居王姐,她牵着她家那只胖柯基,狗看见我摇尾巴,王姐朝我笑笑:"今天下班早啊?"
"嗯,调休。"我说。
电梯到了六楼,我掏钥匙开门。玄关鞋柜上摆着一排鞋,老婆的几双,女儿的小凉鞋,还有我那双穿了两年已经走形了的运动鞋。屋里安安静静的,老婆还没下班,女儿还没放学。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电视遥控器歪在沙发垫子缝里,窗台上那盆芦荟长得张牙舞爪,叶子东倒西歪的。
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那条人事通知的微信——其实孙经理是提前跟我打过招呼的,人事那边正式的书面通知今天才走流程。微信聊天记录往上翻,是上周五孙经理发的:"老周,周一有空吗?聊聊。"我当时回了个"好",以为是要谈新项目,还提前准备了一份竞品分析。
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我往后面靠了靠,后脑勺抵着墙。客厅那个老钟滴答滴答走,分针一格一格地挪。我看着它挪了三格,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有几个西红柿、一把小油菜、一盒鸡蛋,还有昨晚剩的半碗米饭。我把米饭端出来闻了闻,没馊,就倒进碗里,打了两个鸡蛋搅了搅,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榨菜,拆开倒进去。炒锅烧热,倒油,油热了把米饭倒进去,滋啦一声,香味起来了。
我炒饭的时候在想事。想的最多的是下个月房贷,五千八,雷打不动。车贷上个月刚还完,但女儿的兴趣班下个月要续费,画画班一学期四千二,英语班三千六,这还没算舞蹈班。老婆的工资一个月七千,她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这工资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算中等偏下。我原来一个月三万,税后两万四出头,每个月还完贷款交了各种费还能剩个万把块,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算宽松。六千块,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房贷就吃掉五千八,剩两百块,两百块够干什么?买两桶油?交个水电费都不够。
我把炒好的饭盛出来,坐在餐桌前吃。饭有点咸了,榨菜放多了,但我不挑,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完把碗洗了,洗干净放回碗架。然后我走到阳台,看着楼下那条街,这会儿四点半,街上人不多,一个小孩子踩着滑板车从人行道上蹿过去,后面一个老太太追着喊慢点慢点。对面那家水果店的老板娘正把一筐橘子往外搬,橘子黄澄澄的,看着挺新鲜。
手机第三次震了,是部门里跟我关系还不错的小李。他发了条语音,我点开听,声音压得很低:"周哥,我听说了,你……没事吧?"
我打字回他:"没事,都正常。"
他又发了一条:"那个,空降来的听说跟总部那边有点关系,孙经理也挺被动的,你别太往心里去。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说话。"
我说"好,谢谢"。
然后手机屏幕暗下去,我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屏幕上,眉毛拧着,嘴角往下耷拉。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老婆回来的时候六点四十,她一进门就喊累,包往鞋柜上一甩,拖鞋踢踢踏踏地穿上了。她比我小三岁,叫林晓,扎个马尾辫,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衬衫,领口有点皱。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我还没答话,她又看见了茶几上那个纸箱,"那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编个什么理由,但一个都没编出来。我平时嘴还算利索,开会发言从来不打磕巴,但那一刻我脑子空了一拍。我说:"公司调整,我岗位动了动。"
林晓站在玄关和客厅中间那块地方,手里还攥着包带子,她看着我,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沙发垫子又陷下去一块,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怎么调的?"
"副总监没了,去市场部做专员。"
"工资呢?"
我没说话。
"降了多少?"她声音轻了。
"六千。"
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空气都沉了。林晓没出声,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她手心热乎乎的,还有点潮,大概是路上走急了出了汗。她就那么放了大概十几秒,然后站起来,说:"我去做饭。你闺女在姥姥家吃过了,你自己吃了没?"
"吃过了,炒的剩饭。"
"行,那我自己下碗面。"
她走进厨房,开了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水龙头哗哗响,锅碗瓢盆磕碰着响,她在那堆声音里头安安静静地煮面,什么话都没再多问。我坐在客厅里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像堵了团棉花。
晚上女儿打电话来,用姥姥的手机打的,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她说今天在幼儿园画了幅画,画的是全家福,把我画得特别高,比房子还高。我说那你发给我看看,她说姥姥不会发微信,等周末拿回来给你看。我说好,周末爸爸去接你。她说爸爸你声音怎么听起来不高兴?我说没有啊,爸爸今天工作有点累。她说那你早点睡,我给你留一颗糖在枕头底下。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掀开枕头,果然有一颗大白兔奶糖,糖纸有点化了,黏黏的。我把糖剥开吃了,甜得发腻,但我就那么含着,含了很久。
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晓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起床走到客厅,手机屏幕亮了,有三条未读消息。一条是工作群里有人发了新通知,我没点开看。一条是孙经理发的:"老周,今天的事别放心上,后续有什么我帮你盯着。"我回了"好的,谢谢孙经理",三个小时前回的。
第三条是我妈下午发的,我那时候在开车没看着,她说:"远子,你爸最近血压又高了,老说头晕,我让他去医院他不肯去。你有空劝劝他。"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二分。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回了个"妈,我周末回去看看"。
夜里两点多,我又醒了。卧室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横在天花板上。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是纯粹地发呆。然后我感觉到身边的林晓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晓已经走了,她留了张纸条在餐桌上:"粥在锅里,包子在蒸屉里,热一下再吃。"纸条底下压了五十块钱,大概是她零钱包里翻出来的。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鼻子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我热了粥,吃了两个包子,然后把碗洗了。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我以为又是工作群里发的消息,就没急着看。等洗完手擦干了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上海。那号码十分钟前打了最后一个,然后就停了。
我看着那十二个未接来电,愣了好几秒。然后那个号码又打进来了,第十三个。
我接了。
"喂,是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声音有点沙,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切。
"我是,哪位?"
"我姓陈,陈国栋。我是恒远资本的投资总监。"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靠在厨房台面上,冰箱嗡嗡地响。恒远资本我听说过,是家做产业投资的公司,规模不小,在业内有点名气。但我跟他们没有任何往来,从来没接触过。
"周先生,我长话短说,"对方说,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我们这边正在做一个消费赛道的新项目,需要找个懂市场运营的人来牵头。有人给我推荐了你,说你在这个行业做了快十年,经验很扎实。我这边看了你之前做的几个案例,非常感兴趣。能不能约个时间见面聊聊?"
我捏着手机,手指有点发麻。那一刻我脑子里转了很多东西:这人怎么找到我的?谁推荐的我?他说"看了案例"——哪些案例?什么时候看的?我昨天才被降职,今天就有人打电话来挖我,这时间点巧得让人心里犯嘀咕。
"周先生?"对方等了几秒没听到我回话,又问了一遍,"你方便吗?"
"方便。"我说,嗓子有点发紧,"这周哪天都行。"
"那就明天下午吧,两点,我们公司在滨海路那边,滨海国际大厦二十一楼。到了给我电话,我让人接你上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好一会儿没动。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洗碗池边上那半瓶洗洁精上,瓶子绿莹莹的。冰箱还是在嗡嗡响,旁边水龙头滴了一滴水,滴在池子里,啪嗒一声。我把手机屏幕按亮,又看了一眼那个号码,又看了那十二个未接来电——不对,算上刚才接的,是十三个。我数了两遍,确定是十三个。
十三个未接来电,然后第十四个接了。
这是第二天。
我本来打算今天去公司办交接的,但这个电话打乱了节奏。我坐在餐桌前想了好一会儿,把孙经理那张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把这些年所有认识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始终想不出来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推荐我。我干这行这些年,认识的人确实不少,但真正算得上"能给我介绍工作"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几个我挨个想了一遍,要么是在竞争对手那边做得风生水起没理由推荐我,要么是我前下属但我跟他们关系很一般,要么就是已经转行干别的了。
想不通。
但不管怎样,这个电话让我今天的心情跟昨天不太一样了。我换了件干净衬衫,把胡子刮了,坐在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眼睛底下有点黑,嘴角纹路比前两年深了,但总的来说还算精神。我把头发拨拉了两下,出了门。
滨海国际大厦在新区那边,离我家坐地铁要四十分钟。我没开车,倒不是怕停车贵,就是想在路上缓缓。地铁上人不少,我靠门站着,旁边一个戴耳机的小姑娘跟着手机哼歌,哼得调子跑得漫山遍野的,但她自己挺陶醉。对面座位上有个老大爷抱着只猫,猫趴在他腿上打盹儿,尾巴一甩一甩的。地铁报站的时候我听到熟悉的地名,想起来这条线我上个月还坐过来这边见客户,那时候我穿西装打领带,去跟一个连锁餐饮品牌的创始人谈合作。谈了三个小时,最后人家说"再考虑考虑",然后就没下文了。
滨海国际大厦二十一楼,前台小姑娘问了我名字,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盈盈地把我领进了一间小会议室。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桌上摆了瓶矿泉水和一个笔记本。窗外的海景倒是不错,阳光打在海面上亮晃晃的,几艘货轮远远地停着。
我坐了大概三分钟,陈国栋就进来了。他看起来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人很精神,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没打领带,手上也没戴表。他进门就伸手跟我握,手上的劲不小,握了两下松开,示意我坐下。
"周先生,久等。"他坐在我对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咱们也不兜圈子,我简单跟你说说情况。"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看着我,目光很稳。他说他们公司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做社区生鲜零售这块,前期已经投了两轮,现在需要一个有零售品牌操盘经验的人来搭建运营体系。他在这个行业里打听了一圈,好几个人都提了我的名字,说我在上一家公司做的几个品牌推广案例挺有代表性。
"哪几个人?"我问。
陈国栋笑了笑:"这个我不能说,人家推荐你也是信任我,我不能出卖人家。但你可以放心,不是空穴来风,我是认真做了背调的。"
我喝了口水,矿泉水是凉的,入口有点冰牙。
"我们现在给的薪酬方案是这样的,"他继续说,"基础年薪四十八万,外加项目期权。如果项目做到B轮,期权可以兑现一部分。具体的数字我们可以细谈,但框架差不多是这个水平。"
四十八万。我面上没动,心里算了一下,一个月就是四万。我原来三万,降职变六千,他给四万。
但我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表现出太兴奋的样子。这些年我在职场上摔打过太多次了,太好的事找上门来,先别急着高兴,得把前因后果捋清楚了再说。我问了几个项目上的具体问题:融资到哪一轮了?团队核心成员现在有谁?前期在市场推广上做了哪些动作?目标区域是哪些城市?供应链怎么搭的?
陈国栋一一答了,答得不算特别细,但也不含糊,该有的信息都有。听着像正经做事的,不像是空壳公司。
"怎么样,"他说,"有兴趣的话,下周可以安排你跟创始团队见一面。如果你这边方便,也可以先去看看他们的线下门店。"
我说我考虑一下,明天给他答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很普通的白色名片,上面印着公司名、他的名字、职务、电话。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头衔堆砌。
"行,等你消息。"他起身送我出门,电梯口握了握手。
走出滨海国际大厦的时候,下午三点的太阳正当头,晒得柏油路面有点发软。我站在路边那个公交站台底下,站牌上贴了一排小广告,什么"专业开锁""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黄金",乱七八糟的。我掏出那张名片看了又看,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印,干干净净的。
手机这时候震了,是公司人事小陈打的。我接起来,小陈在那头说话客客气气的:"周哥,你什么时候过来办交接呀?孙经理说这边东西还等着你签个字确认。"我说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坐公交回的市中心,车上人少,我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唰唰往后跑,路过一家烧饼店,炉子里的烧饼正往外冒着热气,那股香味顺着车窗缝钻进来,我闻着饿了一下,但没下车。路过一家房产中介的店面,玻璃上贴满了房源信息,我瞟了一眼上面的价格,心算了一下我现在的存款够付几个月房贷。
到了公司已经是四点半了,电梯上楼,前台小妹看见我喊了声"周哥",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点点头,直接去了小陈办公室。小陈把交接清单打出来了,一条一条的,电脑设备、办公用品、公司门禁卡、停车证、各种系统账号。我挨个签了字,把门禁卡和停车证从钥匙串上卸下来放在她桌上。
"周哥,那个……"小陈欲言又止的样子,"你那个邮箱这几天暂时还留着,等新同事来了再转过去。"
"行。"
我从人事出来,往自己办公室走。路过原来我那个部门那排工位的时候,好几个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小李从工位上站起来迎了我两步,拍了拍我胳膊,没说话。我也拍了拍他胳膊。
走进我那间办公室,里面已经空了。桌子上的电脑已经被搬走了,只剩那根网线还耷拉在桌角。绿萝还在,但叶子好像比昨天蔫了点。我坐在那把椅子上一会儿,椅子微微转了个角度,我面朝着墙。墙上那幅挂了一年的公司周年庆合影已经摘掉了,墙上留下四个浅浅的钉眼。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我以为是林晓或者我妈,掏出来一看,又是那个上海的陌生号码。陈国栋打的。我接起来,他说:"周先生,不好意思又打扰你。我刚才忘了跟你说,明天下午那个门店,地址在城南那边,你到了给我发个微信,我让人在门口等你。"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墙上的钉眼发了会儿呆。然后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我待了四年的办公室。窗户外面,对面居民楼六楼那床碎花被子还在,风一吹还是鼓起来又塌下去。六楼旁边那户今天没开火,窗关着。这个点天开始微微暗了,楼底下路灯还没亮。
我关门离开。
晚上到家,林晓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女儿趴在小书桌前,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面前摊着一本田字格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人""口""大""小"四个字。她看见我进门,笔一扔就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仰着脸喊爸爸。我弯腰把她抱起来,她胳膊搂着我脖子,头发丝蹭在我脸上,痒痒的。
"今天在幼儿园乖不乖?"我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来。
"乖!我今天帮老师发碗了,老师奖了我一朵小红花。"她兴高采烈地比划着,手舞足蹈。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爸爸,我昨天给你留的糖你吃了吗?"
"吃了,甜得很。"
她满意地笑了,缺了门牙的嘴咧着,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林晓从书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问号,我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没当着孩子的面问,转身回去继续翻女儿的作业本了。
晚上女儿睡了之后,我和林晓坐在阳台上。阳台不大,摆了把塑料椅子和一个小圆桌,桌面上放着一盆蔫了吧唧的薄荷,我浇了水但它还是不太精神。林晓端了两杯温水出来,一杯放我面前,一杯自己端着。
"今天下午去面试了?"她问。
"有人介绍的,一个投资公司。"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咋样?"
"基础年薪四十八万,加期权。"我说。
她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差点洒出来,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杯底。"四十八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里面的惊讶我能听出来。
"嗯。"
"什么公司啊?靠谱吗?"
"我查了,恒远资本,注册资金两千万,经营范围里有投资管理、资产管理,网上有一些相关报道,不算特别大,但不像骗子公司。"
林晓把杯子放在小圆桌上,双手捧着杯子取暖似的。"那你怎么想的?去吗?"
"再看看。"我说,"先见见那个创始团队再说。"
阳台外面,对面楼里好多家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白色的、蓝色的,星星点点的。楼下那只流浪猫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舔爪子。远处马路上有车驶过的声音,隔了这么远传过来,就剩一点嗡嗡的余响了。
"周明远。"林晓忽然叫了我全名。
"嗯?"
"昨天你跟我说降薪那事儿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挺慌的。"她把脸转向我,路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我本来想问你怎么办,但你那张脸看起来太累了,我就没敢多问。"
我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指节细细的。
"我今天一天上班都在走神,"她说,"我想咱家那房贷,想咱闺女上学的钱,想咱爸妈那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咋弄。我越想越慌,但回家看见你,我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为什么?"
"因为你在那坐着啊。"她说,声音平平的,"你这个人吧,闷是闷了点,但每次出啥事你都闷着头把事儿办了。所以我看你坐那儿,虽然啥都没跟我说,我就觉得应该还行。"
我攥了攥她的手,没说话。阳台外面风轻轻吹过来,对面楼的一扇窗户"啪"地关上了。那只流浪猫舔完爪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
第二天是周六,我本来打算去城南那边看看那个门店。但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爸打电话来了,说他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我挂了电话就开车往老家赶,老家在城郊一个镇上,开车过去一个半小时。林晓说她也去,把女儿送到姥姥家之后,我们俩就上了高速。
我爸今年六十二,退休前在镇上的粮站干了一辈子,身体一直不算太好,高血压、老胃病、腰椎间盘突出,身上一堆毛病但他从来不当回事,药总是想起来才吃,想不起来就断。我妈说他,他就说"我命硬着呢,死不了"。
到家的时候上午十点多,我爸坐在客厅那把老藤椅上,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没什么血色。我妈在厨房里熬粥,看见我们来了擦了擦手出来,眼圈有点红。
"远子来了。"我爸看见我,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看着很勉强,嘴角往上扯了扯就耷拉下去了。
"爸,走,去医院。"我说。
"不用不用,歇会儿就好了,你妈大惊小怪的。"他摆手,那手背上青筋突突的,皮肤松松垮垮。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弯腰把他从藤椅上架起来。他身子比我想的轻,轻了得有十来斤,我架着他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胳膊上的肌肉都松了。林晓在另一边扶着,我妈在后面跟着,嘴里念叨着"劝你多少次了去医院你就是不去"。
镇上那个医院不大,门诊楼就三层,挂号窗口排了五六个人。我挂了神经内科,等了快一个小时才看上。医生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得利利索索的,给我爸量了血压,又问了症状,说先做个CT看看。CT结果出来,医生说脑部血管没什么大问题,但血压太高了,高压一百八,低压一百一,得赶紧降下来,不然很危险。
"医生,需要住院吗?"我问。
"先开药,观察三天。如果血压还不降,就得住院。"医生在处方笺上刷刷写了药名,撕下来递给我,"去一楼药房拿药。记住,这药一天两次,一次一粒,千万别断。"
我拿着处方去拿药,西药中药加一起开了好几百块钱的。我掏出手机付钱的时候,屏幕上跳出来一条短信,是我那张工资卡的通知,说是本月工资已到账。我点进去看了一眼,三千九百八十二块六毛三。四千不到。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药回到诊室门口。我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林晓坐在他旁边,正跟他说着话。我妈站在一边,手里攥着我爸那个旧保温杯。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一闪一闪的,照得人脸上颜色一会儿黄一会儿白。
回家的路上,我爸在副驾驶上眯着眼打盹,后座我妈和林晓小声说着话,大概在聊我小时候的事。我听见我妈说"远子小时候可皮了,上树掏鸟窝摔下来胳膊折了,他爸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镇上医院",林晓笑了一声,说"他现在闷得跟个葫芦似的,看不出小时候那么皮"。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我妈笑纹都出来了,林晓也抿着嘴笑。
车子开到镇口那条老街上,路两边是些老旧的铺面,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化肥的,还有一家修自行车的摊子,老头戴着草帽蹲在门口拧螺丝。那家修车摊我从小看到大,三十年了,除了摊子挪了两次位置,别的什么都没变。
午饭是妈做的,炖了只鸡,炒了两个素菜,还有一盆番茄蛋汤。我爸吃了小半碗饭就说吃不下了,我妈皱着眉唠叨,他又扒了两口。我把药拿给他,他接过去就着温水吞了,眉头拧了一下,大概是药苦。
"远子,"我爸放下水杯,突然说,"你公司的事,你妈跟我说了。"
我愣了一下,看了我妈一眼。我妈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来回扒拉。
"没事爸,已经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是啥意思?你那个副总监不干了?"
"岗位调整了一下。"我说,"但我已经有新机会在谈了。"
我爸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他那双眼睛年轻时候挺亮的,现在有点混浊了,眼白上好多红血丝,但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那种老派人的认真劲儿。他说:"你别硬撑。爹这边还有几万块存款,你妈攒的,你要真周转不开了就先用着。"
"不用,爸,我手头还有。"
"你别跟我客气。"我爸把筷子放下,碗往前推了推,"咱家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过好了就是我们都过好了。你那个工作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待一阵子,缓缓。"
我鼻子又酸了一下,赶紧低头喝了口汤,汤有点烫,烫得我舌头麻了一下。
回去的时候是下午四点,我爸吃完药睡下了,我妈送到门口,拎了一袋子自己晒的萝卜干塞给我。车子开出镇口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还站在门口没进屋,就那么站着,远远地一个小人影。
周一早上,我去了城南。那个门店在地铁三号线的终点站附近,从出口出来走七八分钟,在一栋写字楼的底层。门面不大,大概五六十平,招牌上写着"邻里鲜"三个字,绿色的底白字。店里摆了几排货架,上面分类放着蔬菜、水果、肉禽蛋奶、粮油调味,品类不算多,但看着都挺新鲜。店里有两个店员在理货,一个年轻小伙子搬着一筐土豆往里走,一个中年大姐在给青菜喷水。
我在店里转了一圈,站在收银台旁边看了一会儿。上午十点多,陆陆续续有客人进来,大多是些中老年人,拎着购物袋,挑挑拣拣的,有人还跟店员聊两句。有个老太太拿起一个西红柿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换了一个。那种很生活化的场景,菜市场一样的松弛感。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人,一个年轻女的,扎着低马尾,穿着件灰色卫衣,正站在货架尽头跟那个搬土豆的小伙子说着什么。她边说边比划,小伙子点头。我观察了她大概两三分钟,她也看见我了,朝我笑了笑,走过来。
"周先生?"她伸出手,"我是张薇,陈总跟我说了你会过来看看。"
我跟她握了握手,张薇的手劲不大,但握得很实在。她说她是这个项目的运营负责人,目前线下门店在城南已经开了三家,还有两家在筹备中,线上小程序也已经上线了,日活量正在爬坡。她带我里里外外看了一圈,介绍了供应链是怎么做的,线下门店的客流和复购率数据,线上订单的履约流程。她说这些的时候很自然,用词很实在,没什么虚头巴脑的东西,跟你聊今天天气不错似的,平平淡淡的。
"你之前做的那个XX品牌的推广方案,"她忽然说,"我去年在行业论坛上看到过,当时就觉得做得挺扎实的,特别是那个会员体系的设计。"
"你看过那个?"我心里一动。
"嗯,我们内部还拆解过。"她笑了笑,"所以陈总说要找人,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所以是她推荐的。我心里那个结解开了一半。张薇,我不认识她,但她看过我的案例,知道我是谁。这个圈子的消息传得快,我降职这事儿大概也传出去了,她在这个节骨眼上想到我,也算合情合理。
从门店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我在路边一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我吃面的时候在想,陈国栋、张薇,还有那个创始团队,这些人给我的感觉还算靠谱,项目也看了,方向对,模式也没太大硬伤。四十八万的年薪,比我原来高了一截,期权虽然现在说不准,但至少是个念想。
可我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说:这会不会太快了?昨天降职今天就有新工作,四十八万,期权,一切顺得跟排练过似的。我这人骨子里多疑,这么多年做市场养出来的毛病,什么事太顺了我就得翻来覆去琢磨。我又把整件事从头捋了一遍:孙经理通知我降职,我签字,第二天接到陈国栋电话,见面,看门店,一切都发生在四十八小时之内。时间点踩得太准了,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似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孙经理的微信聊天记录,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他周五给我发那条"周一有空吗聊聊",是上午十一点发的。陈国栋第一次给我打电话,是周二上午九点多。中间隔了一个周末。如果张薇是看了行业论坛上我的案例才知道我,那她什么时候找的陈国栋?陈国栋什么时候做的背调?我降职的消息传出去大概就是周五当天,周末两天时间,背调、联系、约见面,这效率高得有点离谱了。
但我找不出破绽。张薇面都跟我见了,门店我也看了,陈国栋那家公司我也在网上查过了,注册信息、经营范围、工商登记,都对得上。如果这是个局,那这个局搭得也太精细了。
我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擦了擦嘴,给陈国栋发了条微信:"陈总,门店看完了,挺不错的。方便的话,这周安排我跟创始团队见一面?"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他回了:"周三下午两点,还是滨海国际大厦。我把团队负责人都叫上。"
周三下午,我准时到了滨海国际大厦二十一楼。这次是小会议室换成了大一点的会议室,长桌边上坐了六个人,陈国栋坐中间,左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头发有点少,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叫王宏,技术合伙人。右边是一个挺壮的男的,短袖底下胳膊上肌肉鼓鼓的,叫赵大勇,管供应链的。再旁边是张薇,还有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的,瘦高个,叫李远航,负责线上运营。另外一个年轻女的,刘敏,做财务的。
我一进门,陈国栋就笑着招呼我坐。我坐下来的时候扫了一眼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笔记本电脑或者笔记本,还有一个文件夹。王宏推了推眼镜,先开口了,他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条理很清楚,把项目目前的技术架构、数据系统、小程序迭代路线讲了一遍。然后是赵大勇,嗓门大,说话带点东北口音,讲供应链端的布局和采购成本管控。李远航话不多,但说的都是在点子上,线上获客的ROI、用户留存率、复购周期,数字记得清清楚楚。张薇之前聊过了,这次她补充了几个线下门店近期的运营数据。
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打分。这个团队的配置不算豪华,但胜在务实,每个人聊的都是自己那块业务,不画饼不吹牛,有什么问题也说得明白。陈国栋坐在那听,偶尔插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就是听着,等大家说完了,他转向我。
"周先生,基本情况你也都了解了。我们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握放在桌上。那一刻我脑子里把这些年做的那些方案、踩过的那些坑、总结出来的那些经验快速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我说了我的判断:社区生鲜这个赛道竞争激烈,但红利期还没完全过去,关键在于能不能做出差异化。差异化不靠价格战,靠的是对用户需求的精准把握和供应链的精细化运营。前期小步快跑,先把单店模型跑通了再复制,步子不能迈太大,否则容易扯着蛋。
我还说了我的担忧:目前团队在品牌端和市场端的认知还比较粗,前期推广可能有些动作做得不够精准,有优化空间。我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张薇一眼,她点了点头,没有不高兴的表情。
我说了大概二十分钟,中间没人打断我。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王宏先"嗯"了一声,赵大勇搓了搓手,陈国栋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周先生,"陈国栋说,"我们内部其实已经讨论过一轮了,觉得你确实挺合适。现在就剩最后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张薇在笑,王宏推眼镜,赵大勇朝我点了下头。
"下周一。"我说。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陈国栋送我下楼。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靠着电梯壁,双手插兜。"周先生,有些话我跟你说在前头。"他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我们这个项目,前期融资不算多,可能头几个月会比较紧,有些东西不一定能一步到位。但我能保证的是,这个团队是认真想做事的,不会坑你。"
"我信。"我说。
电梯到了,门开,外面的阳光从大堂玻璃门涌进来。我跟陈国栋握了手,走出滨海国际大厦。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股咸腥的味道,比前两天冷了一点,但阳光很好,晒在胳膊上暖洋洋的。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微信:"成了,下周一入职。"
她秒回了一个"太棒了"的表情包,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蹦蹦跳跳。然后又发了一条:"晚上出去吃?庆祝一下。"
我想了想,回:"好,去吃那家川菜。"
"得嘞!"她又发了一个兔子转圈的表情。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海边那条路走了几步。海面上有海鸥在飞,白色的翅膀扇动着,偶尔俯冲下去又蹿起来。远处一艘快艇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线,嗡嗡的引擎声隔了很远传过来。路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听戏,脚边蹲着一只狸花猫,眯着眼晒太阳。
我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了摸口袋才想起来打火机忘了带。正想收回去,旁边那个老头摘下一边耳机:"小伙子,借火?"他掏出一个红色打火机递过来,我接了,点上,吸了一口,把火还给他。他说了声"不客气",重新戴上耳机,继续摇头晃脑。
我站在那抽完那根烟,烟屁股按灭在垃圾桶顶上的烟灰缸里。
晚上那家川菜馆人不少,我和林晓等了一刻钟才有位子,小桌,两个人面对面。她点了一盆水煮鱼、一盘辣子鸡、一碟蒜泥白肉,还要了两碗冰粉。菜端上来红彤彤的,辣味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林晓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被辣得直吸气,但一边吸一边笑。"你知道我这几天怎么过的吗?"她用筷子点着我,"你降薪那天回来,我表面镇定,心里慌得跟什么似的。我想这下完了,房贷怎么办,闺女怎么办,咱俩这日子是不是要倒回去了。结果你倒好,第二天就出去找到下家了。"
"不是找的,是人家找的我。"
"那不更厉害吗?"她又夹了块鸡肉,嚼着说,"我当天晚上都没睡好,翻来覆去算账,算来算去六千块钱在咱家怎么活。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同事问我咋了脸色那么差,我说没事儿,昨天没睡好。其实我心里在盘算着要不要跟我妈借点钱先顶一顶。"
"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啥用?你那脸都那样了,我再跟你哭穷,你不得崩了?"她白了我一眼,又笑,"反正现在好了。四十八万呢,周明远,你比我多挣好几倍。"
"现在说还早,期权是后面的事,基础工资还得扣税扣社保。"
"那也是四万一个月。"她掰着手指头,"房贷五千八,你闺女那些班加起来八千多,咱爸妈那边每个月你给三千,剩下的还够花。你以前三万块咱都过得好好的,四万块更没问题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很真实的、松了口气的表情,不是装的。我看着她,心想这个女人跟了我八年,从租那个十五平的隔断间到现在,中间起起伏伏好几次,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我升职的时候她高兴,我降职的时候她也不闹,就是默默地熬粥、下面条、留纸条、在枕头底下放大白兔奶糖。
"媳妇儿,"我说,举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店里送的酸梅汤,"敬你一个。"
"敬啥?"她举杯,杯沿碰了碰我的。
"敬咱家以后越来越好。"
她抿嘴笑,喝了一口酸梅汤,然后去捞盆里最后一片鱼肉。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全黑了,街上霓虹灯亮着,川菜馆门口那串红灯笼把地砖映得暖洋洋的。我们俩并肩走回去,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的时候,林晓说想买个西瓜,挑了一个抱着回家。她抱瓜的样子跟抱女儿似的,两只手环着,走得小心翼翼的。
回到家,女儿在姥姥家还没接回来,屋里安安静静的。林晓把西瓜切了,一半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一半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我们俩坐在沙发上吃西瓜,看电视上放的一个综艺,主持人笑得很夸张,嘉宾们追来跑去闹哄哄的。林晓靠着我的肩膀,头发蹭在我下巴上,痒痒的。她吃着吃着就困了,头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没吵醒她,继续看电视。综艺演完了开始放广告,卖洗发水的、卖家具的、卖车的,一个接一个。沙发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远子,你爸今天血压降下来了,精神也好多了,别担心。"我回了个"嗯"和一个笑脸。
然后我关了电视,把林晓轻轻扶起来,她迷迷糊糊嘟囔了句"西瓜还没吃完",我说"明天再吃",她嗯了一声,闭着眼往卧室走。我收拾了茶几上的西瓜皮和盘子,洗了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窗外对面那栋楼的灯灭了不少,只剩零星几扇窗还亮着。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树枝晃来晃去的。
我走进卧室的时候,林晓已经侧着身蜷在被子里面了,呼吸匀匀的。我轻手轻脚躺下去,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像那天晚上一样。
我闭上眼,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孙经理那张脸、那张降职通知书、十三个未接电话、陈国栋的名片、门店里那个挑西红柿的老太太、我爸喝药皱眉的样子、林晓在阳台上说"因为你在那坐着"的声音。这些画面一段一段的,连不到一起,但每个都清晰得很。
后来我睡着了,一夜无梦。
周一早上我穿了身新衬衫,蓝白细条纹的,林晓上周帮我买的,领子挺括,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我对着镜子打领带的时候,女儿跑进卫生间仰头看我,说"爸爸今天好帅"。我蹲下来亲了她一口,她咯咯笑,小手里攥着一块饼干,往我嘴里塞了一角。
送完女儿去幼儿园,我开车去新公司报到。滨海国际大厦二十一楼,前台换了个人,不是上次那个小姑娘了,是个戴耳环的年轻姑娘,她核对了一下信息,把我领到了工位上。我的工位在靠窗那一排,视野开阔,扭头就能看见海。桌上摆着一台新笔记本电脑,旁边还有一盆小多肉,粉嘟嘟的,土还是湿的,大概是刚浇过水。
张薇过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今天先熟悉一下系统,下午开个会碰一下近期的工作安排。我说好。她走的时候又回头说了句:"欢迎加入。"
我打开电脑,屏幕亮了,桌面是默认的蓝色背景。我调出了之前张薇发我的那些数据和文档,一份一份地打开看。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以前公司那个小李打来的,他说周哥你走了之后部门里有些变化,孙经理那天开会让大家都把各自主管的项目整理一下交上去,说要做整体复盘。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旁边有人。我说没关系,你好好干,有事可以找我。
挂了电话,我继续看资料。窗外一只海鸥飞过去,翅膀尖差点撞到玻璃,又扑棱棱地拔高了。我盯着那只海鸥飞远,变成一个小白点,最后融进海天相接的地方。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去了大厦底层的食堂,人不少,排了好长的队。我端了盘番茄鸡蛋盖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对面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的,端着一碗面呼噜呼噜地吃,吃得满头大汗,桌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营销书。我瞟了一眼书名,《定位》,很老的一本,但经典。
吃完饭回来,手机上有三条微信。一条是林晓发的:"第一天上班咋样?"我回"挺好的"。一条是陈国栋发的,说晚上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跟创始团队再聊聊天。我回"好"。第三条是我爸发的,就一个字:"好。"配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爸以前从来不发表情包的,估计是我妈教他的。
下午开会开了两个多小时,讨论的是下个季度的推广节奏和预算分配。张薇主持,李远航投屏展示了线上渠道的转化数据,王宏提了几个技术上的优化点,赵大勇补充了供应链端的产能和成本变化。我坐在那听着,中间插了几次话,提了几个方案上的调整建议,大家讨论了一番,最后大部分都采纳了。散会的时候张薇拍了拍我肩膀:"你进入状态挺快的。"
晚上跟陈国栋他们吃饭,在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店面不大,但生意火爆,门口等位的人坐了一溜。我们坐在包间里,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一盘一盘的鲜切牛肉端上来,红的白的,雪花纹理分明。陈国栋涮肉的时候说,这个项目他押了挺多资源进去,希望明年这时候能看到更明显的起色。赵大勇说供应链那边他已经谈了几家产地直采的合作社,成本还能再压。刘敏算了算账,说按照目前的现金流状况,正常运转一年半没问题,但后面要扩张就得再融一轮。
大家说说笑笑吃吃喝喝,气氛挺轻松的。中间我出去接了个电话,是我妈打的,说爸今天状态好了很多,上午还下楼溜达了一圈。我说那就好,让她注意按时吃药。挂了电话我站在火锅店门口抽烟,街边停着几辆车,有辆出租车打着双闪等在路边,司机把座椅放倒了在打盹。秋天的晚上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我把烟掐了,搓了搓胳膊,推门进去。
里面还在下肉,赵大勇招呼我赶紧坐,"周哥你再不进来肉都让我涮没了"。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新工作比我想的忙,每天早上八点多到公司,晚上七八点才能走,有时候周末还得去门店盯一盯活动执行。但忙归忙,事情做起来有章法,心里踏实。我把我那套市场推广的打法慢慢带到项目里来,小步试错,快速迭代,头两个月线上日活翻了一倍,线下门店的复购率也涨了将近三成。陈国栋看了数据挺满意,在周会上提了好几次。
林晓那边也调整了一下,她跟公司申请了每周三下午提前一小时下班去接女儿,公司批了,她挺高兴,说这样省了让姥姥每天跑一趟。女儿在幼儿园过得也好,上个月画画比赛还拿了个小奖,一张奖状贴在家里冰箱门上,每天开门都能看见。
我爸的身体慢慢在恢复,血压降下来之后人精神了不少。我隔两周回去一次,有时候带点水果和补品,有时候就是回去吃顿饭,陪他说说话。他话比以前多了一点,偶尔还问问我的工作,虽然不太懂那些什么"日活""复购率"是什么意思,但听到我说"挺好""顺利"这些词,他就点点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
以前公司那边,我没再跟孙经理联系过。倒是小李偶尔给我发条微信,说说那边的情况。他说我走了之后部门重组了,空降来的那个人把原来好几个项目都砍了,团队里走了两个人,气氛比以前紧了。我听了没多说什么,就回个"嗯"或者"保重"。
但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是个周四下午,我在办公室赶一个下季度推广方案,张薇突然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她没敲门,这在平时不会,她每次进来都会先敲两下。这次她直接推开了,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
"周哥,"她声音有些紧,"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我站起来走到她电脑前面。她打开了一个新闻页面,是一家行业媒体的报道,标题写着《邻里鲜项目陷资金链困局,资方撤资传闻引发市场关注》。我往下划了几段,文章说"据知情人士透露",恒远资本在该项目上的投资目前处于停滞状态,原定第二轮融资未能按计划到位,核心团队已出现动荡。文章末尾还提到"项目运营负责人近期离职",配了一张模糊的图片,像是从远处偷拍的,上面的人影看不太清是谁。
我把页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文章里没有直接点名陈国栋,但提到了"恒远资本投资总监陈某某",那个"某某"打在屏幕上,但谁都知道说的是谁。
"什么时候发的?"我问。
"今天下午两点多,我看到的。"张薇站在我旁边,手指绞在一起,"陈总那边我打电话了,他没接。"
我说你先别慌,然后掏出手机给陈国栋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我第三遍打的时候,那头终于接了。
"周明远?"陈国栋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或者熬了夜。
"陈总,网上那篇报道你看了吗?"
他沉默了几秒。"看了。"
"到底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粗粗的,像是胸口压着什么。他说:"明天你来公司一趟,面谈。"
挂了电话,我和张薇对视了一眼。她嘴唇抿着,眉头拧着,想问又没开口。
"先别往外说,"我说,"明天去见了陈总再说。该干的工作今天先干完,明天方案还要用。"
张薇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工位。我坐回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窗外海还是那片海,风平浪静的,几只船远远地停着,动也不动。我伸手摸了摸桌上那盆多肉,叶子还是粉嘟嘟的,但好像比刚来的时候大了一圈。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吃完饭洗完碗,坐在沙发上看了半天电视。林晓发现我不太对劲,问了两句,我说没事,工作有点累。她没再追问,给我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去陪女儿拼积木了。
我端着那杯热水坐在那,水汽袅袅地往上飘。脑子里把这三个月的经历又过了一遍:陈国栋电话打过来,十三个未接,四十八万的年薪,门店,团队,吃火锅,数据翻倍,一切都是真的,每一个环节我都亲身经历过。但如果那篇报道说的是真的,如果融资真的出了问题,这个项目还能撑多久?我们这十几号人,下一步该怎么走?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半就到了滨海国际大厦。陈国栋比我还早,我推开他办公室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的烟灰缸里摁了三个烟头,满屋子烟味。他平时不抽烟的,我跟他接触这么久从没见过他抽。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双手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指关节泛白。他说:"那篇报道,有一半是真的。融资确实出了点问题,原先谈好的那家资方临时变卦了,资金到账时间要往后延至少两个月。"
"另一半呢?"
"另一半是瞎写的。"他抬起头看我,眼底有红血丝,"团队没有动荡,运营负责人也没离职,张薇在这儿好好的。什么核心团队散了,都是捕风捉影。但资金链确实紧张了,我的问题,前期对资方的依赖太大,没准备备选方案。"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脸。他跟三个月前比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有点胡茬没刮干净。
"接下来怎么打算?"我问。
"我已经在找新的资方了,手里有两家在谈。但这个周期没法压缩,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到两个月才能走完流程。"他顿了顿,"这中间,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我可能会暂时把大家的工资延后一个月发,先保证供应商那边的货款。但延后归延后,一分钱都不会欠你们的,我陈国栋把话放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没躲闪。
我没接话,脑子里在飞快地转。延后一个月发工资,意味着我下个月没有收入,房贷、女儿兴趣班的钱、爸妈那边的生活费,全都得从存款里掏。我算了算手头的那点存款,大概能撑三四个月。
"行,"我说,"我这边可以撑一阵。但团队里其他人,你得一个一个去谈。"
陈国栋点了点头,脸上那紧绷着的表情松了一点。"谢谢。"
从陈国栋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张薇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看见我出来凑过来问怎么样,我把大概情况说了。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两个月嘛,能撑。实在不行我那边还能倒腾一下。"
我看着张薇那张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的硬气。她瘦瘦小小的一个,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但遇事不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给林晓打了个电话。我把事情跟她说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那就先撑两个月呗。存款够吗?不够我这边也有一点。"我说够,她又说:"那你别太累。该吃吃该睡睡,别跟以前似的,一有事就搁那儿闷着想。"
我说好。挂了电话,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陈国栋发的群消息,拉了一个叫"邻里鲜突击队"的群,群里是原来那六个人加上我。他在群里说:"兄弟们,项目遇到点困难,但这关咱们一起扛。两个月后资方到位,后面的路就好走了。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一下,我陈国栋记在心里。"
赵大勇回了个"干就完了",配了个拳头表情。王宏回了个"OK"。李远航回了个"收到"。刘敏回了个"加油"。张薇回了个笑脸。我回了个"一起扛"。
后面那两个月确实不容易。工资延后发了,大家嘴上没说但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方案照样做,门店照样管,线上活动照样推,但开会的时候话比以前少了,效率反倒高了。陈国栋几乎天天在外面跑,有时候早上进公司打个照面就不见人了,晚上八九点才回来,衬衫领子都磨得发毛了。
有一回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赵大勇的工位,看见他正对着手机发愣,屏幕上是他女儿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赵大勇看见我过来,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冲我咧嘴笑了一下。"没事周哥,就是看看闺女。"他说。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什么。
到了第二个月中旬的时候,有一天开会,陈国栋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我认识,是那种绷了好久的弹簧突然松开了的笑。他双手撑着桌子,说:"兄弟们,好消息。新的资方谈下来了,比之前那个条件还好一点,下个月初资金就能到账。工资这个月底前全部补齐,一分不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赵大勇第一个拍桌子,"啪"一声,吓我一跳。然后张薇笑了起来,刘敏也笑了起来,李远航推了推眼镜咧着嘴,王宏"嗯"了一声又"嗯"了一声。
我也笑了。那种笑是压不住的,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喉咙口,从嘴角渗出来。
那天晚上陈国栋请大家吃饭,找了个大排档,就在海边那条街上一家烧烤摊。十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烤串端上来一铁盘一铁盘的,啤酒开了一箱又一箱。赵大勇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搂着王宏的肩膀说"老王我这段日子愁得头发又少了两把",王宏推了推眼镜说"你本来就少"。大家哄笑。张薇跟刘敏在一边小声说笑,李远航一个人闷头吃烤茄子,吃完了又拿了一串。
陈国栋端着啤酒杯走到我旁边坐下,跟我碰了一下。"周明远,"他说,舌头有点打结,但眼神还算清楚,"这两个月,我心里最没底的就是你。你是半路进来的,不像他们跟我跟了这么久,你要是那时候走了,我一点怨言都没有。但你没走。"
我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大口。啤酒是凉的,带着苦味,但咽下去之后有回甘。
"我信你这个人。"我说。
陈国栋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出来好几道。他把那杯酒一口干了,杯子磕在桌上"咚"一声。
那顿饭吃到快十二点,散场的时候海风呼呼地吹过来,带着腥味和凉气。我打了车回家,路上车窗半开着,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到家的时候林晓还没睡,靠在床头刷手机,听见我开门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喝酒了?"她问。
"嗯,跟同事吃的烧烤。"
她闻了闻空气里的烧烤味和酒味,皱了皱鼻子,说:"去洗澡,一身味儿。"但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
我洗完澡出来,她还没睡,靠在床头等着我。我躺下去,她说:"你那个项目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那就好。"她关了床头灯,黑暗中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胳膊上,"睡吧。"
过了几天,我去公司路上接到一个电话。号码很眼熟,是原来公司那栋写字楼的座机号。我接起来,那头是小李的声音。
"周哥,"他声音听起来有点犹豫,"跟你说个事。孙经理今天被总部叫去谈话了,好像因为那个空降来的总监搞砸了一个大项目,总部那边要追责。我听行政那边说,孙经理这个位置可能也要动一动了。"
我握着手机,看着车窗外面。车流正堵着,红灯倒计时还有六十多秒。旁边的公交站台上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车里的小孩伸手够站牌上的广告画。
"周哥?你在听吗?"
"在听。"
"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小李顿了顿,"那个,周哥,你在那边干得还好吧?"
"还行。"
"那就行。"小李的语气松了松,"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当初周哥你没走,可能咱那边也不至于弄成这样。但你走了也挺好,这边现在乱得很。"
绿灯亮了,我踩了油门,车子往前挪了几米又停了。我说:"小李,你好好干。不管在哪,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结果不会太差。孙经理那边的事你别掺和,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他说"知道了周哥",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副驾座上,前面的车流开始动了,我跟着往前。路过那家烧饼店的时候,炉子里的烧饼还是冒着热气,香味依然钻进车窗缝。我吸了吸鼻子,拐上了左边那条路。
项目上了正轨之后,时间过得快起来。融资到位后的第二个月,我们新开了两家门店,月底复盘的时候,营收环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陈国栋在周会上笑着说,按这个速度,年底前能把前期投进去的钱收回六成。王宏在底下补了一句,如果产品端再做一轮优化,还能更好。赵大勇说他已经谈了三家新的合作社,产地的价格又压了几个点。张薇说线下门店的标准化手册她正在细化,下个月就能发给所有店长执行。
我坐在那听着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这种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在原来那家公司,每个月开汇报会的时候讲的那些增长、转化、ROI,数字好看是好看了,但总觉得像是在天上飘着。现在这些数字连着的是实实在在的门店、实实在在的货架、实实在在的人,是那个挑西红柿的老太太,是那个跟店员聊天的中年人,是那个在收银台前翻零钱包找硬币的大爷。
那天下午,我去城南那家门店转了一圈。店里人不少,收银台前排了四五个人,店员正在麻利地扫码、装袋。我站在角落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个挑西红柿的老太太又来了,这次她挑了两个圆的,放进了购物袋。她结账的时候跟收银员聊了两句,说你们家的西红柿比菜市场的新鲜。
我走出店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妈发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听,我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远子,你爸今天自己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血压控制得挺好,药减了一粒。他回来可高兴了,自己下厨炒了个蛋炒饭。你周末回来不?他念叨你。"
我站在门店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肩膀暖烘烘的。街对面是一家水果店,门口的筐里摆着刚到的草莓,红艳艳的,看着就甜。一个小孩踩着滑板车从人行道上滑过去,嘴里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后面他妈追着喊"慢点"。
我回了条语音:"回去,周末回去。给我爸带两瓶好酒,让他尝一口就行。"
发完这条,我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路过那家面馆,我停了一下,想了想,又走了进去,要了碗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的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汤面上浮着红油,我低头吃了两口,烫得舌尖麻了,但还是继续吃。
吃完面出来,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提醒。我翻了翻通话记录,往上划了好几页,找到第一天那个上海的号码,十三个未接来电,后面跟着第十四个,我接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去。
日子就是这么过下去的。有好的时候,有难的时候,有猝不及防的降职通知书,有十三个未接电话打来的转机,有做了一半差点散了的项目,有喝酒吃烧烤的夜晚,有老婆在阳台说了句"因为你在那坐着"的普通瞬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没有什么大起大落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就是一天一天地过,早上出门,晚上回来,中间上班、吃饭、接电话、回消息、开会、写方案、跟同事搭把手、跟家人吃顿饭。
后来有一天,林晓收拾阳台的时候把那盆蔫了吧唧的薄荷拿进来换了个盆,又浇了水,挪了个能晒到太阳的位置。过了几天我再去阳台看,那薄荷居然活过来了,新叶子冒了好几片,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女儿的小奖状从冰箱门上换到了客厅墙上,旁边又贴了一张新的,上面画着一家三口,爸爸还是那么高,妈妈穿着裙子,她自己扎着俩小辫子,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颜色涂得很满,蓝天绿草红太阳,满满当当的。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来,说她跟我爸商量过了,打算明年开春把镇上那套老房子翻新一下,把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搭起来。她说你爸嫌我唠叨,但他自己也想搭,天天在院子里比划,这个杆子放哪那个藤往哪爬,忙得不亦乐乎。我说行,到时候我回去帮着搭。
我爸在电话旁边喊了一句:"不用你,我自己能行!"
我听见我妈在旁边说你腰还没好利索就逞能,两个人隔着电话拌了几句嘴。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陈国栋那边的项目越做越顺,最近他跟我说,下一轮融资已经在筹备了,如果顺利的话,明年可以把门店开到隔壁市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手插在兜里,靠着会议室的白板,脸上带着点笑。会议室窗外的海还是一样地蓝,海鸥照样飞,货轮照样远远地停着。
我跟张薇、赵大勇、王宏他们越来越熟了。有时候下班了一起去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店吃个饭,赵大勇总点两份红烧肉,说他干活累要补补。王宏就推着眼镜说你的BMI该控一控了,赵大勇瞪他一眼,说你们搞技术的懂什么,我这是为项目储备能量。张薇在旁边笑,拿筷子夹走赵大勇碗里的一块肉,他嗷一声说张薇你耍赖,张薇说你都快三高了少吃点。闹哄哄的,跟家庭聚餐似的。
有次周五晚上加完班,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叫不上名字。我把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但很舒服。路上车不多,我开得不快,六十码,路过那些亮着灯的商铺和居民楼,有人家窗口飘出饭菜的味道,有人在小区门口遛狗,有小孩在路灯下追着跑。
我到家的时候林晓正在给女儿洗澡,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女儿的笑声,她咯咯咯地笑得停不下来,大概是林晓挠她痒痒了。我换了拖鞋,把那件新衬衫挂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里面热气氤氲的,林晓正蹲在浴缸边给女儿搓后背,头发用一个大夹子夹着,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她抬头看见我,说:"回来啦?桌上有切好的西瓜。"
女儿在水里扑腾着喊爸爸,胳膊上全是泡泡,举着冲我甩水。我往后躲了一下,水珠子溅在门框上,她说"爸爸你躲什么呀"。
我说"你太厉害了,爸爸怕你"。
她得意地笑了,缺的那颗门牙的位置已经长了半颗新的,白白的,小小的。
我走到客厅,茶几上果然有一盘切好的西瓜,籽都剔干净了,码得整整齐齐。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很,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我又拿了一块,靠在沙发上吃,电视开着,正在放一个美食节目,主持人在采访一家巷子里的老面馆,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用一口方言说着他家的汤底熬了几个钟头。
我听着那个大爷的方言,吃着西瓜,卫生间里的水声和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闷闷的但清清楚楚。窗外对面的楼里亮着好多灯,那床碎花被子大概是收进去了,阳台上空了,但另一户的窗台上摆了几盆花,红红黄黄的,隔着玻璃看得模模糊糊的。
那块西瓜吃完了,我把瓜皮放在盘子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陈国栋发的一条微信:"老周,周末有空吗?有个新的合作方想聊聊,我觉得你一块来比较合适。"
我回了"行,周六下午有空"。
退出对话框的时候,屏幕上又弹出一条通知,是那个旧公司的员工群,不知道谁把我又拉进去了。我点开看了一眼,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话,大意是公司最近在调整,某某部门要合并了,某某总监调岗了,后面跟着一串震惊的表情和问号。我划了两下就关了,没仔细看。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卫生间门开了,林晓抱着裹了浴巾的女儿走出来,女儿光着脚丫子蹬来蹬去,喊冷。林晓把她塞进卧室被子里,然后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今天怎么样?"她问。
"还行,挺顺利的。陈总说下个月有新项目要推进。"
"那你有的忙了。"她嚼着西瓜,腮帮子鼓鼓的。
"忙点好。"我说。
她笑了笑,把西瓜皮放下,靠在我肩膀上。电视里的美食节目还在放,那个大爷正在煮一锅面,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镜头切到锅里,面条在滚水里翻腾着,白白的,软软的。
我伸手搂了搂她的肩膀,她靠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路灯把对面楼墙面上的爬山虎影子投在地上,树枝一晃一晃的。楼下那只流浪猫不知道从哪钻出来,蹲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舔了舔爪子,然后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了。
远处马路上隐隐约约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隔了这么远,就剩一点嗡嗡的余响。再远处,大概是海边那条街上,烧烤摊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喝酒,有人还在聊天,有人还在那来来往往地过他们的日子。
我低下头,下巴挨着林晓的头发,闻到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某种花。
就这样吧。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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