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万历年间,山东青州府有个更夫,姓赵,名五更。
他娘生他的时候,正好敲五更。他爹一拍大腿:“那就叫赵五更吧。这名字吉利,天生的更夫命。”
果然,赵五更长大以后,真就当了个更夫。
赵五更生得瘦小干枯,胆子比麻雀还小。夜里敲梆子,他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敲着敲着就自己吓自己。后来他琢磨出一个法子——敲一记梆子,喊一嗓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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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子扯得越响,胆子就越大。这招确实管用。从此以后,他那梆子敲得震天响,喊声能传半条街。整条街的人都知道赵五更的嗓门比他的胆子大得多。
有人劝他:“赵五更,你喊那么响,鬼都让你吓跑了,还怕什么?”
赵五更说:“这你就不懂了。我喊得响,鬼以为我这人底气足,阳气旺,不敢靠近。我要是不出声,鬼还以为我好欺负呢。”
那人笑着走了。赵五更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继续敲他的梆子,喊得更响了。
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耳朵好使。
常年走夜路,他的耳朵练出来了。哪家的狗叫得不正常,哪家有人夜里吵架,哪家的窗户没关严,他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出来。他常对人吹牛:“我这双耳朵,比县衙里的捕快还管用。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我赵五更。”
别人笑他:“你光听见有什么用?你敢去看看吗?”
赵五更就缩了脖子:“看看?那多危险。我听见了,不往跟前凑,那才是聪明人。”
这话不假。赵五更在青州城敲了二十年的更,从来没有招惹过什么是非。
可那一天,是非偏偏找上了他。
那是三月末的一个深夜,天寒地冻。赵五更敲完了二更,正往城西走。走到靠近城隍庙的那条巷子口时,他听见了一个奇怪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夹杂着几句咳嗽声。
赵五更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是从城隍庙里传出来的。他心想:这么晚了,谁在城隍庙里?莫非是进香的?不对,进香怎么连个灯都不点?
他心里好奇,可脚步不听使唤——不是往城隍庙走,而是往后缩。
“赵五更,你管这个闲事干什么?敲你的更去吧。”他对自己说。
可他刚要转身走,那声音又传了过来,这回听得清楚了一些。
“冤枉……我冤枉……”
赵五更两条腿当时就软了。
“娘啊,这不是人声吧?”他心里直打鼓,想跑,可鞋底像沾了浆糊,迈不动步。
那声音还在继续,这回不只是说话声了,还有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在深夜里格外刺耳。赵五更听得真真的,那声音是从城隍庙的后院传出来的。
城隍庙是什么地方?那是审阴间的衙门,白天香火旺盛,夜里谁也不敢靠近。老辈人说,城隍爷夜审鬼犯,活人不能偷听,偷听者会被扣下当证人。
赵五更本不想偷听。他真不想。可他的脚不争气,不但没跑,反而一步一步地往城隍庙挪了过去。
走到后院的墙根下,赵五更蹲了下来。墙角有个破窟窿,是他前年跟人打赌时无意中发现的。他把眼睛凑到窟窿上,往里那么一瞧——
这一瞧不要紧,他当场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城隍庙的后院里,密密麻麻地跪着一片“人”。
说是人,其实个个脚不沾地,脚尖离地三寸有余。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有的整整齐齐,有的破破烂烂。全都低着脑袋,一声不吭地跪在那里。
院子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穿官袍的,头戴乌纱帽,面如黑炭,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案头放着一摞卷宗,一支朱笔,还有一块惊堂木。
赵五更心说:我的老天爷!这是撞见城隍爷夜审了!
他想跑。可浑身上下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他想喊,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这时,案后的城隍爷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墙头,直直地看了过来。
“墙外何人?带上来。”
赵五更只觉得身子一轻,后脖领子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拎了起来,整个人“嗖”的一下飞过了墙头,重重地摔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他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等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架着胳膊,提到了长案前面。
两边的鬼犯全都转过了脸。赵五更偷眼一瞥,见这些鬼犯没一个正常的,有的少了半张脸,有的脖子上一道血口子,有的从嘴里耷拉出一尺多长的舌头。全都直愣愣地盯着他,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看见了一盘猪头肉。
赵五更只觉得两腿发软,眼前发黑,差点当场背过气去。两个鬼差一左一右架着他,他才没有瘫倒在地。
城隍爷一拍惊堂木:“啪!”
鬼犯们吓得齐刷刷低下头去。赵五更被两个鬼差按着跪在了地上。他哪里还跪得住,整个人软成了一团,脸贴着地皮,浑身抖个不停。
城隍爷开口了:“你是何人?深更半夜,胆敢偷听本官审案?”
赵五更哆嗦着嘴唇,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小……小人赵五更……是青州城的更夫……小人不敢偷听,小人只是路过……”
“路过?路过能把眼睛凑到墙窟窿上?”
城隍爷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像两把刀子,扎得赵五更魂儿都快散了。他心想:完了完了,偷听阴间堂审,听说要挨八十阴棍,还得抓来当三年鬼差。
他磕头如捣蒜:“城隍爷饶命!城隍爷饶命!小人上有老母,下有……下没有。但小人家中还有一条老狗,小人要是死了,狗也得饿死。求城隍爷看在狗的份上,饶小人一命!”
他这一连串的话说得又快又乱,两边的鬼差听了,有一个居然“扑哧”笑出了声。城隍爷扭头瞪了那鬼差一眼,鬼差吓得赶紧把嘴捂上了。
城隍爷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赵五更,你来得倒巧。本官这里正有一桩案子,缺个阳间的证人。你既撞上了,不如就在此做个旁听。案子审完了,若你说得清楚,本官便放你回去。若你说不清楚……”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你就在这儿当差吧。”
赵五更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连声说:“说得清楚!说得清楚!小人的嘴最利索了,保证说得清清楚楚!”
城隍爷点了点头,不再理他。他对左右的鬼差一挥手:“带原告。”
鬼差领命下去。不一会儿,从偏殿里带出来一个人。说是人,其实也是一个鬼。这鬼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布衣裳,面黄肌瘦的,像是饿死的。鬼差把他押到长案前,按着他跪下了。
赵五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鬼,他认得。
是城南馒头铺的曹大。
这人三个月前突然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老婆报了官,衙门里查了一阵子,什么也没查出来,案子就搁下了。为这事,赵五更还跟人议论过好几回,说曹大八成是被债主逼得躲起来了,过一阵子自然会回来。
可现在,曹大跪在这里,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面色青紫,分明是被绳索勒死的。
赵五更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意识到,自己这是撞上了一桩谋杀案。
城隍爷开口问:“曹大,你将你的冤情从头说来。”
曹大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地说:“回城隍爷的话,小人曹大,青州城南人,以卖馒头为生。三个月前,小人的东邻赵屠户,把小人叫到他家,说有事相商。小人去了之后,赵屠户请小人喝酒。酒过三巡,他忽然翻脸,说小人欠他十两银子不还。小人说自己从来没借过他的钱。赵屠户就跟他兄弟赵二、赵三一起把小人按倒,用绳子……把小人勒死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曹大的鬼魂发出呜呜的哭声。那哭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听得赵五更心里直发毛。
城隍爷问:“他为什么要害你?”
曹大说:“小人后来才知道,赵屠户早就想霸占我家的铺子。他知道我无儿无女,老婆又是外乡人,只要我死了,我老婆守不住铺子,他就能低价买下来。他让赵二赵三把小人埋在城西的乱坟坡上,然后对外说小人卷款跑了。”
城隍爷听完,翻了翻面前的卷宗:“你说的这些,阴司已经派人查过,属实。赵屠户的阳寿还有四十三年。依阴律,他的罪已经记下了。但阳世未伏法,阴司不便先拿人。曹大,你的案子若想翻,须有阳间证人作证。本官今日夜审,就是为了这件事。”
曹大连连磕头:“求城隍爷做主!求城隍爷做主!”
城隍爷忽然转过头来,盯着赵五更:“更夫,你方才说你是青州城的更夫?”
赵五更忙说:“是是是。小人在青州城敲了二十年的更。”
“那曹大失踪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赵五更一愣,挠了挠后脑勺,费劲地回想。曹大是三个月前失踪的,那天晚上……
“回城隍爷,小人记不清了。三个月前的事,我得好好想想。”
城隍爷也不催他,只是朝一个鬼差招了招手。那鬼差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走了过来。赵五更定睛一看,是一碗清水,水里飘着几片青翠的柳叶。
“喝了它,你就能想起来。”
赵五更哪敢不喝。他接过碗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那水冰凉,一下肚,他脑子里忽然像打开了一道闸门,三个月前那个晚上的情景,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了眼前。
“我想起来了!”赵五更拍着大腿喊,“那天夜里,我敲三更,走到城南馒头铺附近的时候,看见赵屠户家的灯还亮着。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还有曹大的声音。我当时以为曹大在赵屠户家喝酒,就没多管,敲着梆子走了。”
城隍爷问:“你可听得清楚,是曹大的声音?”
赵五更说:“错不了!曹大这人嗓门大,说话跟打雷似的。那天晚上,我听见他说:‘赵屠户,你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有人吵了起来。我以为他们喝多了在闹,就没停留。”
城隍爷点了点头,又翻了翻卷宗:“很好。本官再问你,那晚之后,你可曾见过赵屠户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赵五更想了想,眼睛忽然一亮:“有!第二天晚上,我敲一更的时候,看见赵屠户推着一辆独轮车出城,车上的东西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的。我当时还喊了一声:‘赵屠户,这么晚了出城干啥?’他回头冲我说了一句:‘给人送肉去。’然后就走远了。我闻见一股土腥味儿,不是肉味儿。”
城隍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你可知,那独轮车上推的,就是曹大的尸首。”
赵五更“咕咚”一声,一头栽倒在地,当场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赵五更发现自己躺在城隍庙后院的青石板上,浑身上下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一样。城隍庙里安安静静的,香案上的香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赵五更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他把自己锁在屋里,蒙上被子,整整一天没出门。
到了傍晚,他迷迷糊糊刚打了个盹。梦里头,一个穿官袍的黑脸汉子站在他面前,说:“赵五更,本官已给青州县令托了梦,明日传你问话。你只管实话实说,不要怕。”
赵五更在梦里刚想磕头,那黑脸汉子已经不见了。
他猛地惊醒过来,还没等缓过神,外头就响起了敲门声。
“赵五更!县太爷传你问话!”
赵五更心里“咯噔”一下,两条腿不自觉地又软了。他磨磨蹭蹭地开了门,跟着捕快去了县衙。进了大堂,见县太爷端坐在案后,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排得整整齐齐。堂下还跪着一个人,正是城南的赵屠户。
赵五更看到赵屠户,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县太爷问:“赵五更,三个月前,腊月初九的夜里,你敲三更的时候,可曾经过城南馒头铺?”
赵五更老老实实地跪下:“回老爷的话,小人经过了。那天夜里,小人看见赵屠户家的灯亮着,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还有曹大的声音。曹大说:‘赵屠户,你这是什么意思?’然后有人吵了起来。小人当时以为是喝酒闹事,没敢管。”
赵屠户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赵五更:“你血口喷人!那天晚上曹大根本不在我家!”
赵五更被他一瞪,心里直发毛,脑袋差点缩进领子里。他心说:我要是现在怂了,城隍爷那边怎么交代?曹大的冤魂不得天天来找我?再说了,来之前城隍爷还托了梦,让我实话实说。我赵五更胆子是小,可我答应了的事,不能不算数。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硬着头皮继续说:“禀老爷,小人不敢撒谎。那天夜里,小人不光听见了曹大的声音,第二天晚上还看见赵屠户推着一辆独轮车出城,车上的东西用草席盖得严严实实的。小人问他干啥去,他说给人送肉。可小人闻见他身上一股土腥味儿,不像送肉的,倒像是刚埋了什么东西。”
赵屠户的脸当时就白了。他强撑着喊:“你血口喷人!那天晚上老子在自己家睡觉,哪有什么独轮车!你说看见就看见了?证据呢?”
县太爷冷冷地看着他,说:“好,本官就派人去城西乱坟坡挖一挖。要是挖不出东西,赵五更污告之罪,本官自会治他。要是挖出点什么来……”
县太爷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盯着赵屠户。
赵屠户的嘴唇开始哆嗦。他额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两个兄弟赵二赵三被衙役按在堂下,早就抖成了两团烂泥。
“啪!”
县太爷猛地一拍惊堂木:“赵屠户!你招是不招!”
赵屠户“扑通”一声瘫在了地上,浑身筛糠一样地抖。他嚎了起来:“我招!我全招!人是我杀的啊!”
赵屠户把怎么把曹大骗到家里,怎么用酒灌他,怎么跟兄弟一起把他勒死,怎么把尸首埋在城西乱坟坡,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招了。
县太爷派人去挖,果然在乱坟坡上挖出了曹大的尸首。脖子上还套着那根草绳。曹大的老婆当场哭晕了过去。赵屠户兄弟三人全都被收监,判了秋后问斩。
消息传开,全城哗然。谁也没想到,曹大失踪了三个月的案子,居然是赵五更这个更夫给翻过来的。有人夸他胆大心细,有人夸他更敲得响,把鬼都敲出来了。还有人说他是不是得了什么神仙指点,要不然怎么突然就记起了三个月前的事。
赵五更也不解释,只是嘿嘿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夜里他是怎么在城隍庙的后院里,对着城隍爷和一群鬼犯,吓得差点背过气去。这事他谁都没敢说。
过了几天,曹大老婆要回娘家了。她把馒头铺贱卖了出去,换了些盘缠。走的那天,赵五更去送她。曹大老婆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福了一福。赵五更挠了挠头,说:“嫂子,以后要是路过青州,来我家喝碗茶。”
曹大老婆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究没掉下来。她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赵五更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轻轻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赵五更经过城隍庙。这一回,他壮着胆子走了进去,在城隍爷的像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上了一炷香。
“城隍爷,小人那天说的,都还说得清楚吧?”
香火袅袅,城隍爷的泥胎塑像端坐在神龛里,面带威严,一动不动。
赵五更挠了挠头,又补了一句:“那什么……以后小人的更,一定敲得更响。您要是还有什么案子缺证人……也成,可您能不能先跟小人打个招呼,让小人有个准备。别老从墙窟窿里把小人拎进去,多丢人啊。”
香案上的烛火忽然“啪”地爆了一个灯花,像是在笑。
赵五更缩了缩脖子,连忙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赵五更敲更的时候,喊声比以前更响了。不光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还加了一句新词:
“夜半莫出门——有事找更夫——”
全城的人都笑他:“赵五更,你又不是捕快,管什么闲事?”
赵五更脖子一梗:“你们懂什么。我这更夫,夜里走街串巷,什么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朵。城隍爷都夸我耳朵好使,让我多留神呢。”
众人哈哈大笑,只当他又在吹牛。
可赵五更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这更夫,从今往后,不光是给人敲更的,还是给鬼跑腿的。
而城隍庙后墙那个窟窿,他后来用泥巴给堵上了。堵得严严实实。
“看够了,以后不看了。”他自言自语地说。
说完,他扛起梆子,走进了夜色里。远远地,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喊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夜半莫出门——有事找更夫——”
那喊声穿过一条条巷子,在青州城的上空回荡。
据说,青州城从那天起,再也没有出过一桩无头命案。
有人说是赵五更的喊声震住了邪祟。
也有人说,是城隍爷看中了赵五更这双耳朵,给了他一份阴差阳差。每天夜里,赵五更敲更,城隍爷审案。一个管阳间的路,一个断阴间的事,配合得天衣无缝。
赵五更活到七十多岁,敲了一辈子的更。临死前,他对守在床边的儿子说了一句:“把我那根梆子,跟我一起埋了。”
他儿子照办了。
赵五更下葬那天,城隍庙里的钟,无人敲响,自己“嗡”的响了一声。
全城人都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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