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处飞行：一个外卖员得了鲁迅文学奖

「外卖诗人」王计兵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4150字

2026年8月28日晚上，上海举办了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颁奖典礼。

鲁迅文学奖由中国作家协会主办，每四年评选一次，是中国具有最高荣誉的文学奖项之一。这个奖项的历届获奖者中，有贾平凹、王安忆、毕飞宇等知名作家，获奖作品涵盖小说、报告文学、诗歌、散文等多个文学门类。

这一次，58岁的外卖员王计兵作为获奖者之一，站在了领奖台上。本届鲁迅文学奖的诗歌奖评出了5部作品，其中一部叫《低处飞行》，作者就是王计兵。

在成为鲁迅文学奖获奖者之前，他最为人熟悉的身份，可能一直是那个穿着外卖工作服、骑着电动车在城市里赶时间的人。领奖前一天，他还出去送了两单外卖。

01

王计兵的故事，要从1988年说起。

那一年，19岁的王计兵跟着建筑队离开徐州，坐火车去了沈阳。他是建筑队里的一个民工。工友大多已经成家，晚上下工以后，聊天的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儿女情长。

王计兵插不上话，慢慢变得越来越沉默。别人下工以后结伴去街上散步，他就一个人到附近转悠。也是在那里，他发现了一个旧书摊。

读书的时候，他没有觉得自己特别爱看书。真正离开学校以后，反而突然发现，自己很想看书。

王计兵那时候一天的工资是3块5毛钱，旧书摊租一本书一个晚上要两毛钱，他舍不得花这个钱，就厚着脸皮站在那里看。

他喜欢看金庸、古龙，也看琼瑶。但旧书摊上的书总有人租。他刚看到一半，书就可能被别人租走。一次又一次，他经常看不到故事的结尾。

有一天他突然想到，《红楼梦》不也是有人续写的吗？于是，他开始给那些没看完的小说续写后面的故事，竟然很快产生了写作的兴趣。

晚上下工以后，他回到工地宿舍，在有限的时间里，把白天没看完的故事接着往下写。有时候只有半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一开始，他只是给别人的故事续写结局。写得多了，他慢慢不满足于续写，开始自己写故事。

1992年，他写的小小说《小车进村》发表在《百花园·小小说世界》上。编辑杨晓敏给他写了一封信，还附上25元稿费，告诉这个年轻人，他的作品能够被刊发，是有前途的，要继续写下去。

25元并没有改变他的生活。但那时候的王计兵第一次知道，自己写下来的东西，可以真正变成一篇发表出来的作品。

他开始认真写小说。那几年，他白天干活，晚上写东西。他回忆说，有一次写一部长篇小说，写到身体撑不住，先后晕倒了三次。那部小说有20万字左右。

父亲发现以后，把手稿拿出来，一把火烧掉了。

在父亲看来，一个农村孩子应该先把日子过好，写小说不能当饭吃。王计兵没有办法解释，两个人因此冷战了很长时间。

青年时期的王计兵在邳州大桥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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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王计兵结婚了。

妻子郭依云一开始也不理解他为什么总是要写。结婚以后，生活很快占据了大部分时间。为了谋生，他辗转过不少地方，去新疆挖甘草、做土坯，后来又到了山东。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把写作摆在生活最前面，而是在干活之余偷偷写。有一次，妻子发现他又在写东西，气得把手里的脸盆摔到地上。

从那以后，他尽量不在家人面前写。

「写作成了我一个人的事。」

1994年，王计兵去了山东临沂的砖厂，开翻斗车。这一干就是7年。砖厂的生活单调而危险，车队里先后发生过几起事故。最严重的一次，一辆翻斗车从二三十米高的土坡上翻下来，王计兵和工友赶过去救人，他亲眼看到了工友的死亡。

那段时间，他依然写东西。每天干完活，他会趴在通铺上写，有时写完念给工友听，第二天稿纸就被拿去当灶台的引火材料。

后来他回忆，那时候写作不是为了成为作家，也谈不上什么职业规划，只是生活太苦的时候，需要一点精神上的支撑。

2002年，王计兵和妻子带着孩子到了昆山。他们身上只有500元钱。

最开始，两个人捡废品、卖水果，什么能挣钱就做什么。他们甚至住过河床上的一间小木屋。王计兵用废弃木桩和木板，在河床上搭起一处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周围楼房里的居民看到以后，有人给他们送来干净衣服，晚上还会拿着手电筒出来看看他们住得安不安全。

那段日子很苦，但王计兵后来记得更多的是别人伸过来的手。

再后来，他靠捡废品慢慢攒钱，开了一间小卖部。小卖部不大，柜台上摆着烟、口香糖和一些日用品。生活稍微稳定下来以后，他又有了可以写东西的时间。白天守着小卖部，晚上处理完家里的事情，他继续写。

为了记账，他买了一台电脑。起初他写的还是散文和小说，后来有人建议他试试现代诗。他发现，诗歌短，写起来快。这对一个白天必须挣钱、晚上还要照顾家庭的人来说，恰好合适。

2010年前后，文学论坛和诗歌论坛正热闹，王计兵开始把自己的诗发到网上。有人批评，有人鼓励，也有人帮他修改。他的诗慢慢被刊物选用，也开始获一些地方性的文学奖。

家里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2009年前后，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一张书桌。而在此之前，他们家里曾经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王计兵和妻子曾经十多年没有睡过真正的床，长期睡在地板上。后来邻居送来一个旧沙发，沙发的一条腿已经坏了，王计兵就拿书垫在下面。

就这么一个旧沙发，妻子却很高兴。

对他们来说，那张破沙发已经不是一件普通家具。它意味着生活终于往前走了一点。沙发用了很多年，弹簧坏了，木头露出来，他就继续拿木板、纸箱和书去垫着。

王计兵后来写过一句话：「我笨拙地爱着这个世界。」他的诗，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从生活里的小细节想出来的。

王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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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前后，他又换了一份工作。送外卖。

他下载外卖软件，学着抢单，开始骑着电动车在昆山的大街小巷里跑。这个时候，他已经接近50岁。

他以前写小说，一坐就是几个小时；现在送外卖，等餐的十几分钟、骑车路上的片刻、等待顾客下楼取快递的时间，都成了可以利用的空隙。

最初，他还是拿纸和笔写。但经常出现一种情况：脑子里突然有一句诗，等送完这一单拿起纸笔时，已经忘了。

后来他开始用手机录音。想到一句，就赶紧说下来。他还用父亲去世前留下的手机号注册了微信，把想到的句子一条条录进去。

王计兵说，他现在的写作，实际上是在以和父亲聊天的方式进行。每写出一首诗，他都会先「发给」父亲。

「第一个发给他，我相信他看得见」。

即使一天跑十几个小时外卖，晚上回家已经很累，他还是会把当天留下的语音重新听一遍，整理成文字。他后来把这种生活概括成一句话：诗歌也是一件体力活。

外卖让他的诗有了新的对象。

他开始注意那些和自己一样骑着电动车的人。有人为了赶时间在楼梯间里奔跑，有人在餐馆门口等餐，有人因为一个差评在路边抽闷烟，有人接连超时，只能一边道歉一边继续骑车。

有一次，他接到一单外卖。顾客给错了地址。他按照导航找了很久，最后发现需要穿过几栋楼，再爬楼梯。等他送到的时候，后面的订单已经开始超时。那一天，他接连跑了三栋楼、先后爬了三次六楼。

后来，他把这段经历写成了《赶时间的人》。

2022年，这首诗在网上突然走红，被大量转发，很快获得数千万阅读和播放。王计兵第一次被更多人知道。

「从空气里赶出风/从风里赶出刀子/从骨头里赶出火/从火里赶出水/赶时间的人没有四季/只有一站和下一站」

出版社开始找他。前后有6家出版社联系他，但他拒绝了其中5家。原因很简单：对方希望他出版的不只是诗，而是一本综合性的作品，但他认为自己当时还没有准备好。

他还是那个送外卖的人。只是突然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叫他「外卖诗人」。

王计兵和他的作品

这个称呼后来跟了他很久。但王计兵似乎一直有点警惕。他不太喜欢生活突然发生太大的变化。

一次去海口领奖，他拿到了8000元奖金。他自己说：「这笔钱相当于送外卖一个月的收入。奖金来的太容易，要用不容易的方式鞭策一下自己。」

于是，第二天早上离开时，他没有坐车，而是从酒店一路走到机场，全程26公里，走到脚疼也没有停。

2025年春节，王计兵受邀参加央视春晚，穿着外卖员的工作服，为王菲演唱的《世界赠予我的》报幕。这是他第一次站上春晚舞台，也是第一次出现在全国观众面前。

春晚结束后，妻子问他：「我们是不是马上要发财了？」王计兵泼冷水说：「有很多明星就摔倒在春晚舞台上。」

成名之后，找上门的机会确实越来越多。一家车企和一家乳制品企业找他拍广告，他都没有接。他给出的理由很简单：没有驾驶证，也不了解牛奶。「我要在白纸上写文章给人看，如果有了污点，成了一张黑纸，我就写不出来了。」

王计兵作品

如果说《赶时间的人》让更多人第一次认识王计兵，那么《低处飞行》则让这个「外卖诗人」的身份有了更完整的呈现。

为了写这本诗集，他做了60份调查问卷，走到街头去采访外卖员，前后采访了140多人。他加入外卖员的微信群，和骑手聊天，记录他们的生活。

一个骑手因为连续有7单订单超时，蹲在路边抽烟，一边抽一边哭。王计兵看到了。他没有上去劝慰，也没有问对方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这一幕记下来。

还有一次，他送餐到一个别墅区。手里的4杯奶茶不小心全部打翻了。他以为自己可能要赔钱，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顾客训斥的准备。但顾客没有要求他赔偿，只说了一句：「你们挺辛苦的。」

王计兵后来反而问自己：「我怎么能把人想得这么坏？」

这些偶然遇见的人和事，后来都进入了他的诗里。

一次取餐时，他遇到一个只有一只手臂、却跑得飞快的外卖员，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口相遇，他侧身靠墙，双手合十给对方让路。对方也回身还礼，把仅有的一只手立在胸前。那一瞬间，让他写下了《单手佛》。

还有一次，下午三点，他去一家沙县小吃取餐，看见年轻的老板娘搂着孩子，蜷缩在墙角的沙发上睡着了。他没有叫醒她们，只是轻轻取走外卖。后来，这个午后的几分钟，变成了《下午三点》。

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甚至很少出现在传统意义上的文学作品里。但他们每天都在城市里出现。王计兵骑着电动车经过他们，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看到《低处飞行》这个名字，很容易想到外卖员的日常。他们骑着电动车飞驰在城市的道路上，穿梭在楼栋之间，从餐馆和商店赶往一栋栋写字楼和住宅。他们被人们看到的状态，总是奔跑着从一个目的地赶到另一个目的地，像是在城市的低处不停飞行。

2026年7月15日，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公布获奖名单。7个门类共35部（篇）作品获奖。《低处飞行》获得诗歌奖。

在官方授奖辞里，给王计兵的评价是：「将有血有肉的人间故事，提炼为带着体温的闪光诗句。」

消息公布的时候，王计兵正在昆山的一家小店里，妻子就在旁边。他没有特别激动，只是和妻子碰了一下拳。后来他说，自己最直接的感觉是如释重负。因为提名名单公布以后，不断有人来询问他获奖的事情，原本的快乐慢慢变成了压力。直到最终名单公布，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7月以后，他依然没有停止送外卖。

王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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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8日晚上，他站在上海的领奖台上。台下坐着的，是中国文学界的作家、评论家和出版人。而在领奖之前，他依然是昆山街头那个骑电动车送外卖的人。第二天，他还会回到自己的小店。

每天早上5点半左右起床，处理店里的事情，写东西，有时间再出去送外卖。妻子有时候还会提醒他：「我不能给你抹黑，人家会说王计兵飘了，小卖部都不按时开门了。」

所以生活还是照常继续。

送外卖以后，他还在自己的外卖箱里放了几件一次性雨衣和一根绳子。有一次，他看到同行骑手掉进沟里。从那以后，他就把这些东西一直放在那里。

他说过一句话，大意是，自己从井底被人拉上来以后，就有义务伸手去拉井下的人。这句话其实也解释了《低处飞行》为什么会从「我」慢慢写到「他们」。

现在，他又开始写母亲。

母亲叫成珍。王计兵正在写一本关于母亲的非虚构作品，名字叫《成珍》。为了写这本书，他整理母亲留下的生活经历，也录下了大量语音材料。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曾经走了18公里去送葬。那些旧事，他以前很少说。如今重新写下来，一写就是上万字。

从旧书摊到小卖部，再到骑电动车送外卖，王计兵一直生活在「低处」。

他写建筑工人，写捡废品的人，写妻子和孩子，也写那些和他一样在城市里赶时间的骑手。所谓低处飞行，并不是离开低处，而是在低处，也能看见自己的风景。

他曾经说过：「有翅膀不一定都能飞得很高，飞得高也不一定就是最好的。」

2026年8月28日晚上，王计兵走上了上海的领奖台。掌声结束以后，他还是那个外卖员。这大概就是他的低处飞行。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