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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协议书被我拍在餐桌上的时候,陈志建正呼噜噜地往嘴里扒拉着最后一口西红柿鸡蛋面。
那是昨天晚上剩下的冷饭。
他下班回来懒得做新的。
随手抓了一把挂面。
连着冷掉的西红柿鸡蛋卤子一起下锅煮了。
汤水溅到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纯棉T恤上,留下一个暗红色的油渍。
我看着那个油渍,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厌恶。
在过去八年的婚姻生活里,我曾无数次帮他搓洗过这种油渍,那时候我觉得这是生活的气息,是踏实的证明。
但现在,我只觉得刺眼,觉得寒酸,觉得这件带着油渍的破衣服,就像我们这段一眼望到头、毫无波澜和惊喜的婚姻。
“陈志建,我们离婚吧。”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谈论今天的天气一样平静,就像我的闺蜜孙倩教我的那样。
“女人提离婚,不能一哭二闹三上吊,那叫泼妇,那叫掉价。你要冷,要狠,要让他意识到,是你不要他了,而不是你在跟他赌气。”
孙倩在高端SPA会所的包间里,一边享受着技师的精油推背,一边这样漫不经心地教导我。
此刻,我完美地执行了她的策略。
陈志建嚼面条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腮帮子鼓着。
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我。
他看起来有些滑稽,但我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费力地把那口面咽了下去。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抽出一张廉价的餐巾纸。
胡乱地擦了擦嘴。
“怎么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长年加班后的沙哑和疲惫,
“今天工作不顺心?还是妈又打电话催生了?”
他总是这样。
遇到问题首先从外界找原因。
从来不觉得是我们之间出了问题。
“跟工作无关,跟妈也无关。”
我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就是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太憋屈了。”
陈志建愣住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有些局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手。
“憋屈?晓芸,我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房贷每个月按时还,车子虽然旧了点但也还能开,双方父母身体也算硬朗,我上个月刚涨了工资,现在每个月能拿到两万出头了,年底还有项目奖金……”
“两万?”
我冷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陈志建,你是不是觉得在咱们这个新一线城市,一个月赚两万块钱很了不起啊?”
“你知不知道,孙倩的老公,人家也是做IT的,现在都已经自己单干接外包了,上个月人家一笔单子就结了十五万!”
“你再看看你,三十八岁的人了,还在公司里当个苦哈哈的项目经理,天天加班到半夜,头发掉得都快秃了,一个月就拿那两万块钱的死工资!”
“你觉得挺好?我一点都不觉得好!”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那些在心里憋了很久的怨气,像被扎破了的皮球一样往外冒。
“孙倩昨天刚在朋友圈晒了她老公给她买的爱马仕,八万多块钱!我呢?”
“陈志建,咱们结婚八年,你给我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什么?是五年前那条三千块钱的金项链!还是你咬着牙在商场打折的时候买的!”
“每次跟孙倩她们出去喝下午茶,人家聊的都是哪里的医美效果好,哪个牌子的护肤品出了新款,年底去哪个国家旅游。”
“我呢?我只能坐在旁边附和,我的包是淘宝上买的高仿,我的化妆品是打折季囤的平替!”
“我连点赞她朋友圈,都觉得是在自取其辱!”
我越说越激动,眼眶都红了。
陈志建静静地看着我发泄。
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错愕。
慢慢变得黯淡。
最后化作了一潭死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抱我,也没有试图解释什么。
他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拿过了那份离婚协议书。
“你想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想好了。”
我咬着牙说,
“我不愿意再过这种精打细算、一眼望到死的生活了。我还不到四十岁,我还有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
陈志建自嘲地笑了笑。
“更好生活……”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然后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碳素笔。
那是他平时在公司里用来签文件的笔,一块钱一支,笔杆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拔下笔帽的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心里闪过一丝慌乱。
按照孙倩的说法。
男人听到离婚。
一般都会慌神。
会苦苦哀求。
会痛哭流涕。
至少也会勃然大怒指责我不顾家。
但陈志建没有。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我感到害怕。
他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陈志建。
字迹刚劲有力,没有一丝颤抖。
“房子归你,存款三十万,我给你二十万,剩下的十万我得留着,我妈最近心脏不太好,可能要做个小手术,我得防身。”
他把笔盖盖上,把协议书推回给我。
“明天周四,我请半天假,咱们去把手续办了吧。”
他站起身。
端起那个吃得干干净净的面碗。
转身走进了厨房。
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流声,我愣在原地,浑身冰凉。
他答应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像是在迫不及待地甩掉一个包袱。
难道他在外面有人了?
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
但我随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陈志建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他每天的生活轨迹两点一线,除了公司就是家,偶尔的娱乐也就是在手机上下下象棋。
他那两万块钱的工资,每个月发下来不到五分钟,就会被他拆解得明明白白。
房贷八千五。
车贷两千五。
给我父母的养老金两千,给他父母的赡养费两千。
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网费,大概一千。
我的车险、油费保养,算下来一个月也要一千五。
加上我们俩的伙食费和日常开支三千块。
他一个月能留在自己手里的零花钱,连一千块都不到。
他连去楼下买包二十块钱的烟都要犹豫半天,哪来的闲钱去外面养女人?
可他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
难道他对我,真的已经没有一丝留恋了吗?
第二天上午,民政局。
整个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
因为没有孩子。
财产分割在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
就让我们去旁边等离婚证了。
坐在长椅上,我看着身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虽然款式老旧,但熨烫得很平整。
下巴上的胡茬也刮得干干净净。
这是他能拿出来的,最体面的样子了。
“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他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没有看我。
“不用你管。”
我嘴硬地回了一句。
红色的结婚证换成了暗红色的离婚证。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晃得我有些睁不开眼。
陈志建走向了他那辆开了六年的旧卡罗拉。
打开车门前。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晓芸,其实你一直不知道一件事。”
他隔着几米的距离,声音在喧闹的马路上显得有些飘忽。
“什么事?”
我皱起眉头。
“孙倩老公上个月接外包赚了十五万,那是真的。但她没告诉你,那个项目,是我帮他兜底做完的。他老公的技术根本吃不下那个单子,如果不是我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帮他修bug,他现在面临的是违约赔偿,而不是拿钱买包。”
我愣住了。
“还有,”陈志建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
“孙倩那个爱马仕,是个高仿A货。她前几天还在微信上问我,能不能借她五万块钱周转一下,说她的美容院快发不出工资了。”
说完,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卡罗拉融入了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我站在烈日下,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记闷棍。
孙倩的包是假的?
孙倩的美容院发不出工资?
孙倩找陈志建借钱?
这怎么可能!
孙倩可是我们圈子里公认的“人生赢家”。
每次聚会,她永远是打扮得最精致、花钱最阔绰的那个。
她带我去高级餐厅吃上千块一份的牛排,带我去美容院做一万多一个疗程的抗衰项目。
她总是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
“晓芸,女人过了三十五岁,拼的就是保养和财力。你看看你,皮肤都糙成什么样了?陈志建一个月两万块钱,够干什么的?在咱们这儿,也就是个刚过温饱线的底层!”
“你要学会投资自己,你条件又不差,干嘛非要吊死在一棵枯树上?”
“我认识好几个做生意的大老板,有的虽然离过婚,但人家身价几千万,对女人又大方。哪天我给你组个局,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有钱人,你就知道陈志建有多拿不出手了。”
那些话,像毒药一样,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我的脑子里。
让我越来越看不惯陈志建的节俭。
越来越反感他木讷的性格。
越来越觉得这段婚姻是一座困住我的牢笼。
可是现在,陈志建告诉我,孙倩的一切都是装出来的?
我不信。
我绝对不信。
陈志建一定是为了报复我。
故意编造这些谎话来恶心我。
来挑拨我和闺蜜的关系。
对,一定是因为他咽不下被我甩了的这口气。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孙倩的电话。
“喂,亲爱的,办完啦?”
电话那头,孙倩的声音依然那么甜美,背景音里隐隐约约传来美容院舒缓的音乐声。
“办完了。”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彻底解脱了。”
“太好了!恭喜你恢复单身!”
孙倩兴奋地叫了起来,
“晚上我组个局,叫上几个姐妹,去‘夜色’酒吧好好给你庆祝一下!今天全场的消费,本小姐买单!”
听着她豪气冲天的语气,我心里那点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看吧,她连去那么贵的酒吧都能随便买单,怎么可能发不出工资?
陈志建果然是在骗我。
“好,晚上见。”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里那本暗红色的离婚证,突然觉得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从今天起。
我再也不用看那个男人的脸色。
再也不用为了几百块钱的菜钱精打细算。
我,林晓芸,重获新生了。
然而,我并没有意识到,这只是我走向深渊的第一步。
晚上的酒吧局,孙倩果然包了一个豪华卡座。
桌上摆着好几瓶洋酒,果盘小吃堆得满满当当。
除了我和孙倩,还有几个平时经常一起玩的姐妹。
大家纷纷举杯,祝贺我跳出“火坑”。
“晓芸,你算是想明白了。男人嘛,只要不能给你提供情绪价值,不能给你提供物质保障,留着过年啊?”
一个做微商的姐妹一边摇晃着酒杯,一边大声说道。
“就是,陈志建那种闷葫芦,一个月赚那么点死工资,还抠搜搜的,跟他过一辈子,那不得憋屈死。”
另一个姐妹附和道。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十分受用,仿佛自己做了一个多么英明神武的决定。
孙倩坐在我旁边,亲热地挽着我的胳膊,给我倒了一杯酒。
“亲爱的,以后有什么打算?那套房子归你了是吧?还有多少存款?”
她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我没有防备,实话实说。
“房子归我了,不过还有大半的贷款没还。陈志建留给我二十万存款。”
孙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二十万啊,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不过,你要是把这钱放银行里,那点利息连通货膨胀都跑不过。”
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新医美项目吗?从韩国引进的最新仪器,专做抗衰的。现在正缺启动资金,你要不要考虑入个股?也不多,就投十万,每个月光分红,就够你还那套房子的房贷了。剩下的钱,你留着自己花,多爽啊!”
我愣了一下。
投资?
我从来没有做过生意,更别提投资了。
“这……靠谱吗?我这钱可是留着应急的。”
我有些犹豫。
“哎哟,咱们姐妹俩谁跟谁啊,我还能坑你不成?”
孙倩娇嗔地拍了一下我的大腿。
“你看看我现在这生活,不都是靠我自己投资赚来的?你那二十万放在手里也就是个死钱,不如让它生钱。你现在单身了,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总不能一直靠死工资吧?”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我内心的焦虑。
的确,离婚后,我虽然拿到了房子,但每个月八千五的房贷,全都落在了我一个人头上。
我自己的工资也就八千出头,如果不动用存款,我连房贷都还不清,更别提维持我现在想要的“高质量单身生活”了。
如果孙倩的项目真的能赚钱,那不仅房贷解决了,我还能有一笔额外的收入。
看着孙倩自信满满的样子,还有她今天晚上毫不犹豫买单的豪爽,我心动了。
“那……我先投十万试试?”
“太好了!”
孙倩激动地一把抱住我,
“晓芸,你放心,跟着姐混,保准你吃香的喝辣的!来,为我们未来的合作干杯!”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穿着高定礼服。
拿着名牌包包。
出入高级场所的画面。
我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改变命运的钥匙。
第二天上午,我顾不上宿醉的头痛,就去银行把十万块钱转到了孙倩指定的账户上。
看着转账成功的界面,我心里既兴奋又忐忑。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仿佛过上了一段梦幻般的生活。
孙倩经常带我去各种高档场所,介绍一些所谓的“成功人士”给我认识。
他们穿着名牌,开着豪车,谈吐幽默,懂得讨女人欢心。
跟陈志建那个木头疙瘩比起来,他们简直就是闪闪发光的偶像剧男主角。
有几个男人甚至对我展开了追求,送花、请客吃饭,甜言蜜语不断。
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终于飞出牢笼的鸟儿,尽情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
可是,这种幻象并没有维持多久。
两个月后,我迎来了现实的第一次重击。
每个月还房贷的日子到了。
我查看了一下银行卡余额。
发现我那剩下的十万块钱存款。
在过去两个月里。
竟然已经花掉了一大半!
那些高级餐厅的饭局、新买的衣服包包、做美容办的卡……每一笔开销都不小。
累积起来。
成了一个让我触目惊心的数字。
而我的工资,在交完水电费和车子保养费后,已经所剩无几。
如果没有孙倩说的那个项目的分红,我下个月的房贷就要断供了!
我赶紧给孙倩打电话,问她分红的事情。
“哎呀晓芸,项目刚启动,现在还在推广阶段,哪有那么快见收益啊。”
电话里,孙倩的语气有些不耐烦。
“做生意你得有耐心,前期都是要烧钱的。你要是实在急用钱,我先从我账上给你转五千对付一下?”
我心里一沉。
当初她明明说每个月的分红足够我还房贷的,怎么现在变成了推广阶段没收益?
“不用了,我再想想办法吧。”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挂断了电话。
看着空荡荡的大房子,我第一次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慌。
以前有陈志建在,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会默默地把一切安排好。
每个月的房贷,他总是提前一天转到还款账户里。
家里的水电煤气,他设置了自动扣费,从来没让我操过心。
甚至连我父母的生日,他都会提前买好礼物提醒我送过去。
那时候我觉得这都是理所应当的,觉得他没有情趣。
可现在,当这些生活的重担全部压在我一个人肩上时,我才发现,陈志建那两万块钱的“死工资”,到底承载了多少重量。
为了凑齐下个月的房贷,我不得不开始节衣缩食。
我退掉了还没用完的美容卡。
虽然被扣了很高的违约金;我开始自己带饭去公司。
不再跟同事去外面吃几十块钱的商务套餐;我甚至把以前买的几个名牌包(虽然是高仿)挂在二手平台上卖掉换点现金。
日子一下子从云端跌落到了泥沼。
而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孙倩对我的态度越来越冷淡了。
我发微信问她项目进展。
她总是半天不回。
或者随便敷衍几句。
我约她出来吃饭。
她总是借口说忙。
没时间。
甚至有一次。
我在商场里远远地看到她。
刚想过去打招呼。
她却像没看见我一样。
转身走进了另一家店。
我的直觉告诉我,出事了。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引爆。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在离婚后的第五个月。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加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请问是林晓芸女士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
“我是,您哪位?”
“我是XX区人民法院的执行法官。关于孙倩拖欠工程款及恶意诈骗一案,我们查到她曾有一笔十万元的资金转移到您的账户(实为我转给她),现在需要您配合我们调查。”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诈、诈骗?拖欠工程款?法官您是不是搞错了?我是借钱给她做医美投资的!”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浑身都在发抖。
“孙倩名下根本没有任何合法的医美项目审批,她的美容院因为长期亏损、拖欠员工工资和供货商货款,早在半年前就被起诉了。现在她已经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名单,也就是俗称的‘老赖’。你转给她的那十万块钱,很可能已经被她用来填补其他债务窟窿了。”
法官的话,字字句句像冰刀一样扎进我的心里。
挂断电话,我瘫软在办公椅上,大脑一片空白。
半年前就被起诉了?
也就是说,在我跟陈志建闹离婚的时候,孙倩就已经是个濒临破产的老赖了!
她所有的光鲜亮丽,她的豪车,她的名牌包,全都是伪装出来的!
陈志建在民政局门口说的话,全是真的!
孙倩老公赚的那十五万,是陈志建帮着擦屁股换来的。
孙倩的爱马仕是假的。
孙倩真的找陈志建借过钱!
我猛地站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公司。
我要去找孙倩。
我要当面问清楚。
她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把车开得飞快,直奔孙倩的美容院。
到了那里,我才发现,美容院的大门紧闭,上面贴着一张法院的封条。
门外还站着几个拉着横幅讨薪的员工。
“骗子!还我血汗钱!”
“孙倩你个黑心肠的,不得好死!”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我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孙倩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个永远甜美的机械女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对我最残酷的嘲笑。
我被骗了。
被我最信任的闺蜜,骗光了所有的积蓄。
我不甘心,我发疯一样地在各种社交软件上寻找孙倩的踪迹。
终于,在一个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我发现了一张照片。
那是几天前的一场饭局。
照片的角落里,孙倩穿着一件性感的吊带裙,正侧着头,笑容满面地看着坐在她旁边的男人。
而那个男人,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陈志建。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倒流了,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一个可怕的真相,像拼图一样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成型。
孙倩为什么要怂恿我离婚?
真的是为了我好吗?
不是的!
她自己债台高筑,走投无路。
她老公那个半吊子技术根本指望不上。
她需要钱,需要一个稳定的经济来源,需要一个能帮她兜底的男人。
而陈志建,虽然一个月只有两万块钱的工资,但他老实、踏实、有责任心。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有三十万的存款,还有一套随时可以变现的房子!
对孙倩来说。
陈志建不是什么没出息的底层。
而是一个完美的“血包”!
她嫉妒我安稳的生活,她觊觎我的丈夫。
所以,她故意带我见识那些虚假的奢靡,故意贬低陈志建,放大我内心的虚荣和贪婪。
她步步为营,把我对陈志建的抱怨,成功地转化为决绝的离婚。
然后,她再以“好闺蜜”的身份,轻而易举地骗走了我分到的那点可怜的财产。
而她最终的目的,是趁虚而入,拿下陈志建!
一石三鸟。
好狠毒的算计。
好深沉的心机。
而我,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傻瓜,心甘情愿地按照她写好的剧本,亲手毁掉了自己的家,把自己的丈夫推到了她的身边。
我蹲在封条紧闭的美容院门口,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
周围路过的人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可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只觉得悔恨,无尽的悔恨。
我想起了陈志建给我买那条三千块钱金项链时的样子。
那天是他发年终奖的日子。
他兴冲冲地跑回家。
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晓芸,对不起啊,跟着我让你受委屈了。别人老婆有的,我也想让你有。”
他粗糙的手指笨拙地帮我戴上项链,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疼惜。
我想起我生病发烧的那个晚上,他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隔半个小时就给我量一次体温,用温毛巾给我擦汗。
我想起每次回娘家。
他总是抢着干最脏最累的活。
从来没有一句怨言。
他没有给我买过爱马仕,但他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了我。
而我,却为了一个虚荣的泡影,亲手砸碎了这一切。
我跌跌撞撞地回到车里。
发动引擎。
朝着陈志建现在的住处开去。
那是他离婚后在公司附近租的一个单身公寓。
我不知道我去找他能干什么,我只是疯狂地想见他,想告诉他真相,想求他原谅我。
到了他楼下,已经是傍晚了。
我坐在车里,死死地盯着公寓楼的大门。
没过多久,我看到陈志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里面装的似乎是蔬菜和水果。
他看起来比以前精神了一些,背也不那么驼了,甚至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离开了我这个总是抱怨、总是吸取他情绪价值的包袱,他的生活似乎反而变得更好了。
我刚想推开车门下去找他。
就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从旁边的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向了他。
是孙倩。
她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得体的长裙,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盒。
她走到陈志建面前。
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嘴里说着什么。
还伸手想要去挽陈志建的胳膊。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
如果陈志建真的被她骗了,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了,我该怎么办?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他们。
然而,下一秒,陈志建的动作让我愣住了。
他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露出受宠若惊或者欣喜的表情。
他毫不犹豫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孙倩伸过来的手。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冷漠。
我虽然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能看到陈志建摇了摇头。
然后指了指大门外的方向。
做了一个“请离开”的手势。
孙倩的脸色变了。
她似乎急了。
伸手去抓陈志建的衣服。
想要把保温盒塞给他。
陈志建直接侧身躲开,保温盒掉在地上,里面的汤水洒了一地。
他冷冷地看了孙倩一眼。
然后转身。
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公寓大楼。
孙倩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像一只斗败了的母鸡。
她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过身的那一刻。
她看到了停在不远处的。
我的车。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恶毒所取代。
她挑衅地扬了扬下巴,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远了。
我坐在车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而下。
陈志建没有被骗。
他一直都很清醒,比我清醒得多。
他早就看穿了孙倩的把戏,也早就看透了我的虚荣和愚蠢。
所以,在那个吃面的晚上,他才没有挽留我。
因为他知道,一个装睡的人,是叫不醒的;一个被虚荣蒙蔽了双眼的人,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他用最干脆的方式成全了我,也放过了他自己。
我突然明白了,他留给我的那套房子,那二十万存款,不是因为他有多大度。
那是他对我这八年青春最后的买断。
从他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真的彻底结束了。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亮了起来。
我发动车子,漫无目的地开在街头。
手机里弹出了银行的催款短信:您的房贷还款日即将到来,请确保账户余额充足……
我把车停在路边。
趴在方向盘上。
嚎啕大哭。
哭我失去的婚姻。
哭我被骗走的钱。
哭我那愚不可及的半生。
在这场荒唐的离婚闹剧中,孙倩是个精于算计的赌徒,最终满盘皆输。
陈志建是个沉默的看客,及时抽身,保全了自己。
而我,是那个最可笑的小丑。
嫌弃丈夫月入两万没出息,却不知道,那两万块钱里,藏着的是一个男人最深沉的责任和最厚重的爱。
等我终于看清闺蜜的真面目,看清生活的真相时。
那个愿意为我挡风遮雨的男人,已经永远地离开了我。
我的余生,都要为自己的贪婪和愚蠢买单。
明天,我还要去中介挂牌卖房子。
因为,我连那套困住我的房子,都快要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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