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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医生第5次评主任医失败,递辞呈,刚走31分钟院长电话被打爆
【楔子】
李明远把辞职信放在刘建国桌上的时候,窗外正飘着细雨。他五十三岁,在南河县人民医院干了整整二十九年。那封辞职信很短,短到只用了一页纸,但为了写这页纸,他等了五年。
五份评审材料被退回,五次期望落空。他走出行政楼时,门卫老陈照例喊了声“李医生早”,他点了点头,步子没停。他不知道的是,从他踏出医院大门的那一刻起,一个关于“值不值”的拷问,将在这座小城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三十一分钟。仅仅三十一分钟,他的手机、院长的座机、县卫生局的电话,全被打爆了。
第一章 第五封退回信
走廊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一只垂死的苍蝇在作最后的挣扎。李明远站在人事科门口,手里捏着那份红色封面的评审材料,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李医生,真的对不起。”人事科的小张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院党委会讨论过了,今年的推荐名额……还是给了王主任。”
李明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这已经是他第五次站在这里了。五年来,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灯光,同样的话,只是在“王主任”后面换了不同的名字——张主任、刘主任、赵主任。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普外科干了二十九年。从住院医师到主治医师,再到副主任医师,每一步都是用手术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阑尾炎、胆囊切除、胃穿孔,甚至肝癌切除,他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从未出过差错。南河县人民医院的年轻医生都叫他“李一刀”,这个外号在十里八乡的病患口中传了快二十年。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小张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同情:“李医生,您知道的……评审要求近五年有三篇核心期刊论文,您只有两篇。而且王主任去年拿了省里的科技进步奖……”
“我那两篇都是临床研究,不是综述,每一篇数据都来自我亲手做的手术病例。”李明远的声音突然提高,走廊里回荡着他的愤怒,“王建军那篇‘腹腔镜技术在基层医院的推广应用’,全篇都是抄袭省人民医院的模板,数据全是编的,你们知不知道?”
小张往后缩了缩:“李医生,这些……不是我能决定的。院党委会投票结果就是这样。”
李明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后辈,突然泄了气。他知道,小张不过是个传话的。真正决定这一切的人,坐在行政楼三楼那间朝南的大办公室里,门口挂着“院长”的牌子,里面坐着他的老同学——刘建国。
五年前第一次落选时,刘建国私下找他喝过酒。那时候的刘建国还是副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老李啊,你技术没得说,就是论文少了点。咱们医院要评三甲,科研指标卡得严,你得理解。”
第二年,他熬夜写了三篇论文,投出去两篇被录用,还有一篇被退稿。刘建国已经是院长了,坐在皮转椅里转着笔说:“论文是够了,但今年政策变了,要省级以上的科研项目主持经历。你那个‘基层医院腹腔镜技术推广’的课题,不是没批下来吗?”
第三年,他找了省人民医院的老同学挂名,总算拿到了一个联合课题。评审前,刘建国又告诉他:“今年指标只有一个,老张要退休了,组织上考虑要给老同志一个交代。”
第四年,他什么都不想争了,连材料都没交。科室里的年轻人都替他着急,说李医生您再不评上,退休金都要少一截。他笑笑说,算了,干好自己的活就行。
直到今年,他儿子上大学的学费翻了一倍,妻子下岗三年了,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他才又拿起笔,把那套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核对。他以为,今年总该轮到他了。
“李医生?”小张见他不说话,试探着叫了一声。
李明远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材料。红色的封面上印着“专业技术职务任职资格评审材料”几个烫金字,是他特意去县城最好的打印店做的,花了八十块钱。
“好,我知道了。”他把材料收进公文包,转身往楼梯口走。
“李医生!”小张追出来两步,“您……您别太往心里去。明年还有机会……”
李明远没有回头。他沿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二楼拐角,他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医院表彰“十佳医生”时拍的。他站在第三排最边上,胸前别着大红花,笑得有些拘谨。旁边是王建军,站在第一排正中间,西装革履,一手插兜,一手扶着表彰牌。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像是两个人。
走出医院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门卫老陈正在值班室里看电视,看见他出来,探出头打了个招呼:“李医生,下班啦?今天又做到这么晚?”
李明远“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老陈在后面嘀咕:“李医生今天咋脸色这么难看……”
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医院对面那条小巷子。巷子深处有一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了,老板姓周,是个瘸腿的老头。他在这里吃了十多年的晚饭,从前带着儿子来,后来儿子去外地上大学,就剩他一个人。
“老李,还是老三样?”周老板看见他,已经在灶台前忙活开了。
“老周,今天来瓶二锅头。”
周老板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十多年的老顾客,他知道李明远从来不喝酒。
“出啥事了?”
“没事,就想喝点。”
周老板没再问,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红星二锅头,又拿了一个小酒杯,放在靠墙的那张桌子上——那是李明远的“专座”,这么多年从来没变过。
李明远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烈的,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想起二十五年前,他刚升主治医师那会儿,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要了一瓶酒。那天是他第一次主刀一台胆囊切除手术,病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手术很成功,他高兴得想庆祝。
那时候多年轻啊。手术台上的血是热的,病人的心跳是有力的,他觉得自己能救全世界。
现在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做过三千多台手术,救过的人从襁褓里的婴儿到九十岁的老人。可是此刻,它们只是颤抖着捧着一只廉价的玻璃酒杯,杯壁上还印着“周记面馆”的红字。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妻子赵玉兰。
“喂?”
“老李,你咋还不回来?饭都凉了。”
“我在外面吃过了,你们先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赵玉兰太了解他了,听他声音就知道不对劲。
“又没评上?”
“嗯。”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赵玉兰说:“回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在老周这儿呢。”
“那你少喝点,你胃不好。”
“知道。”
挂断电话,他又倒了一杯。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见壁纸是儿子去年过年时拍的合影。一家三口站在老家的麦田里,儿子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搂着他的肩膀笑得很灿烂。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周老板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过来,放在他面前,顺手把酒瓶拿走了。
“吃点东西垫垫,光喝酒伤身。”
“老周,”李明远突然开口,“你说一个人干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个名分都混不上,图啥?”
周老板拉了把椅子坐下,点了根烟:“图啥?图那点退休金?”
“不知道。”李明远用筷子挑着面条,却一口没吃,“我就觉得……憋屈。”
“憋屈就对了。”周老板吐了个烟圈,“人不憋屈不成活。我这条腿要不是当年在工地上憋屈,也不能瘸。”
李明远笑了一下,是那种苦笑。
“你说我要是辞职呢?”
周老板的烟夹在手里,半天没动。
“认真的?”
“不知道。”李明远放下筷子,“我就随便一说。”
他确实是随便一说。辞职?辞了职去哪?五十三岁的年纪,哪个医院要?私立医院倒是要,可那都是冲着挣钱去的,他干了一辈子公立,早就习惯了按规矩来。再说了,赵玉兰下岗了,儿子还在上大学,房贷还有十年,他拿什么辞职?
可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拔不掉,碰一下就疼。
第二章 最后的晚餐
李明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赵玉兰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用保鲜膜封好的面条,旁边还有两个小菜,都用盘子扣着。
“回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闻了闻他身上的酒味,“喝了多少?”
“就两杯。”
“骗鬼。”赵玉兰白了他一眼,但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给他热面。
李明远换了拖鞋,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他那堆评审材料,红封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赵玉兰应该是翻过了,因为原来用牛皮纸袋装好的证书和复印件都散在外面。
他坐下来,拿起最上面那张评审意见表。那是院党委会的投票结果,五个评委,三票反对,两票赞成。反对票后面写着理由:“近五年科研产出不足,未达正高评审核心指标。”
“核心指标”四个字用了加粗字体。他知道这是今年省里新下的文件,专门针对他们这些基层医院的老医生——说是要“以科研带动临床”,提高县级医院的学术水平。问题是,他们普外科总共就十二个医生,每天门诊量上百号,手术排到三个月以后,哪来的时间做科研?
赵玉兰端着面出来,放在他面前:“吃吧,别凉了。”
李明远看着那碗面——葱花、鸡蛋、几片青菜,汤是清的,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妻子做了一辈子的家常面,永远是这个味道。
“你翻我材料了?”
“嗯。”赵玉兰在旁边坐下,“我看那个什么科研项目,你去年不是在省人医挂了个名吗?怎么不算?”
“挂名不算主持,得是第一负责人。省人医那个项目,人家老陈是负责人,我就是个参与。”
“那你就不能自己申请一个?”
李明远放下筷子:“申请个课题至少要两万块钱启动经费,还要配一个研究生专门做数据统计。咱们医院连个像样的实验室都没有,拿什么申?王建军那个奖怎么来的你不知道?他小舅子就是省科技厅的,走的是‘科技扶贫’通道,挂了个基层医院的名头,实际上全是他小舅子课题组的东西。”
赵玉兰沉默了。她当然知道这些,医院里谁不知道?可知道归知道,评职称看的是白纸黑字的材料,不是大家嘴上怎么说。
“要不……你去求求刘建国?”赵玉兰的声音很小,“你们不是老同学吗?”
李明远猛地抬起头:“求他?我凭什么求他?他欠我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五次了,玉兰。”李明远的声音突然哑了,“第一次他说要论文,我写了。第二次他说要课题,我去找了省人医的老陈。第三次他说要让老同志,我让了。第四次我连材料都没交,我想着总该轮到我了吧?今年呢?他告诉我‘组织上考虑要把机会留给年轻人’,说王建军才四十二岁,有发展潜力。我去他妈的潜力!”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陡然拔高,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隔壁传来几声狗叫。
赵玉兰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别生气,气坏了不值当。”
李明远深吸一口气,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评副主任医师的时候,赵玉兰也是坐在这里,也是这样给他端了一碗面。那时候他们刚搬到这个房子,客厅里连沙发都没有,就一张折叠桌。他坐在小马扎上吃面,赵玉兰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说:“老李,你肯定能评上。”
后来他评上了。那天他高兴得抱着赵玉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圈,说等评上正高,他们就换个大房子。
二十年过去了,房子没换,正高也没评上。
“老李,”赵玉兰突然说,“要不你别干了。”
李明远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别在医院干了。”赵玉兰的声音很平静,“你这些年累死累活的,图啥?工资就那么点,还天天受气。你要真想辞职,我支持你。”
李明远看着妻子的脸。赵玉兰今年五十岁,眼角已经有了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开始白了。她在超市理货,每天站八九个小时,膝盖疼得厉害,却舍不得请假。
“辞了职我干啥去?”他苦笑。
“你手艺在啊。”赵玉兰说,“我听说县城东边那个私立医院,到处在挖人。上次咱们楼下老张家的女婿,不就是从县医院跳过去的吗?一个月给八千多呢。”
“那是骨科,人家本来就有关系。”
“你问问呗。”赵玉兰站起来收拾碗筷,“不问问咋知道不行?”
李明远没说话。他看着赵玉兰端着碗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茶几上那堆刺眼的红色材料。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陈建国,省人民医院普外科主任,当年他的大学室友。去年那个联合课题,就是陈建国帮忙挂的名。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老李?这么晚了有事?”
“老陈,我……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你们医院……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建国的声音变得有些为难:“老李,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那个副主任医师,在县医院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李明远笑了一声:“干得再好,也评不上正高。”
陈建国叹了口气:“老李,跟你说实话,我们医院现在确实缺人手,尤其是你这种有经验的外科医生。但是……但是你也知道,省人医的编制卡得很严,进来只能走合同制,没有编制,职称也评不了。”
“合同制也行。”
“你……你让我想想。明天给你回话,行吗?”
“行。麻烦你了,老陈。”
“咱俩客气啥。对了,你那个正高的事……”
“算了,不提了。”
挂断电话,李明远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厨房里传来洗碗的声音,赵玉兰哼着一首老歌,调子断断续续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夜晚格外漫长。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客厅里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
他想,明天去把辞职报告写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之前想象中那么害怕。反而有种说不清的轻松,像是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决定要放下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将在一个小时之后,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连他自己都无法预料的涟漪。
第三章 三十一分钟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明远就醒了。
他破天荒没有第一时间去卫生间洗漱,而是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赵玉兰还在睡,侧着身子,呼吸均匀。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然后他起身,走到书房。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客厅阳台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摆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满了医学期刊和病历资料,最上面压着那套红封面的评审材料。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沓空白信纸。那是他很多年前买的,纸边已经泛黄。他拿起笔,在抬头写下“辞职报告”四个字。
笔尖停在那里,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想了一会儿,继续写:
“尊敬的院领导:
本人李明远,系本院普外科副主任医师,现因个人原因,申请辞去本院一切职务……”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个人原因”——什么个人原因?是因为评不上职称赌气?是因为心里憋屈?还是因为五十多岁了还要跟一帮年轻人抢饭吃?
他想了想,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废纸篓。又重新抽了一张,这次写得简单:
“本人因家庭原因,申请辞职。望批准。”
然后签上名字,写上日期。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走出书房的时候,赵玉兰已经醒了,正在厨房热粥。
“这么早?”她回头看他一眼。
“嗯,今天早点去。”
“吃了再走。”
“不吃了,医院食堂有。”
他换了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玉兰,我今天把辞呈交了。”
赵玉兰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动作:“想好了?”
“想好了。”
“行。”她没多问,只是说,“晚上早点回来,我给你炖排骨。”
李明远笑了一下,拉开门出去了。
南河县人民医院的早晨总是嘈杂的。门诊大厅里已经排起了长队,挂号窗口前人头攒动。几个护士推着轮椅急匆匆地穿过人群,轮椅上坐着个脸色发白的老太太。
李明远穿过门诊大厅,往行政楼走。经过急诊科的时候,听见有人喊他:“李医生!李医生!”
他回头,看见急诊科的小护士跑过来,喘着气说:“李医生,急诊室来了个急性阑尾炎,家属要求指定您做手术。”
“我今天有点事,让王主任做吧。”
小护士愣住了:“可是家属说……”
“就说我不在。”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小护士在后面喊了两声,见他头也不回,只好跑回去汇报。
行政楼在住院部后面,是一栋三层的老楼,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院长办公室在三楼最东头,门虚掩着。
李明远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刘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面前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看见是他,刘建国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老李?来来来,坐。”
李明远没有坐。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信纸,放在刘建国面前。
刘建国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老李,你这是……”
“辞职报告。”李明远的声音很平静,“我申请辞职。”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刘建国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明远面前,压低了声音:“老李,你别冲动。昨天的事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是……但是组织上也有组织的难处……”
“我没有冲动。”李明远打断他,“我想了很久了。”
刘建国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犹豫。但他什么也没找到。李明远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你再考虑考虑。”刘建国拿起那张纸,折好塞回他手里,“这样,你先回去上班,咱们改天再谈。你那个职称的事,明年……”
“不用了。”李明远把纸重新放在桌上,“我考虑得很清楚了。手续该办什么,你让人事科通知我就行。”
他转身往外走。刘建国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有回头。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春天的早晨还带着凉意,但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普外科的方向走去——他还需要去科室交接一下手里的病人。
走廊里永远是人来人往。他穿过住院部大厅,乘电梯上到五楼,普外科的护士站就在电梯口。
“李医生来了。”护士长陈姐看见他,松了口气,“刚才急诊那边说阑尾炎的病人非要您做,您看……”
“我有点事要处理,让王主任做吧。”他说着走进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年轻医生正在写病历,看见他进来都抬头打招呼。他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开始收拾东西——几本常用的参考书,一个用了十年的听诊器,还有抽屉里那摞被他翻烂了的病历资料。
“李医生,您这是……”刚来一年的小张医生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整理一下。”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纸箱里。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是科室公用的。他收拾的不过是一些私人物品——儿子的照片,妻子织的杯垫,还有那套让他等了五年的评审材料。
他把材料单独拿出来,犹豫了一下,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这个动作被对面的小张医生看见了。小张医生瞪大了眼睛,但什么也没敢问。
李明远抱着纸箱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陈姐正在打电话,看见他抱着箱子,电话都忘了挂:“李医生,您这是……去哪?”
“我辞职了。”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姐手里的电话“啪”地掉在台面上。走廊里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也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但李明远没有停下来解释。他抱着纸箱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见陈姐正掏出手机在打电话。
他猜,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医院。
事实上,消息传播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从他走出行政楼,到收拾东西离开普外科,前后不过三十一分钟。就是这三十一分钟,南河县人民医院的普外科门口已经聚集了七八个病人家属。他们有的是昨天刚做完手术的,有的是预约了下周手术的,还有的是专程从乡下赶来找他看病的。
“李医生呢?李医生怎么走了?”
“听说他辞职了?为什么啊?”
“我们家老太太的手术下周就排了,李医生不在谁做?”
走廊里乱成一团。陈姐一边安抚家属一边给科室主任打电话,手都在抖。很快,消息从五楼传到了四楼、三楼,又传到了门诊大厅、急诊科,最后传回了行政楼。
刘建国桌上的座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普外科主任打来的:“刘院长,您知不知道李医生辞职的事?他走了,今天下午三台手术怎么办?病人都在闹……”
刘建国还没来得及回答,第二个电话就挤进来了。这次是急诊科:“院长,刚来了个车祸重伤的,脾破裂,家属点名要李医生主刀。我说李医生不在,家属要投诉我们……”
第三个电话、第四个电话接踵而来。有内科主任问情况,有医务科汇报说病人家属已经在院长办公室门口聚集了,还有县卫生局的领导打电话来问“是怎么回事,听说你们院最好的外科医生辞职了?”
刘建国的手机也开始响。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县委办公室的座机号。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刚“喂”了一声,电话那头就传来劈头盖脸的问话:“老刘,怎么回事?你院那个李明远医生辞职了?我这边刚接到市里的电话,说你们县医院普外科的病人都闹到市长热线了!”
刘建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一看——行政楼门口已经围了不下二十个人,有几个他还认识,是老病号。
他拿起座机,拨了人事科的电话:“小张,李明远的辞职手续办了没有?”
“还没……刚收到报告……”
“先别办!给我按住!”
他挂了电话,又拨通了李明远的手机。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再打,还是挂断。第三次打过去,直接关机了。
刘建国把手机往桌上一摔,靠进皮转椅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张折好的信纸,上面“辞职报告”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想起昨天院党委会上,自己投的那张反对票。当时他说:“李明远同志临床能力是好的,但正高评审更看重综合素质,建议把机会留给更有发展潜力的年轻同志。”
更有发展潜力?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在票上画了个叉,今天,他得去求着那个被他画叉的人留下来。
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座机还在响,一个接一个的电话,像是这座城市所有认识李明远的人都在同一时间打了过来。
三十一分钟。从李明远走出行政楼,到他的电话被打爆。
刘建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李明远刚分到这个医院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们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住一个宿舍,值夜班的时候一起煮泡面,一起讨论病人的病情。那时候他说:“老李,以后咱俩一起把普外科做起来。”
后来他做了院长,李明远还在一线。再后来,他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李明远在手术台上救人。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间宿舍的距离,变成了一栋楼的距离,最后变成了一张选票的距离。
他拿起手机,给李明远发了一条短信:“老李,咱们谈谈。回来上班,职称的事再商量。”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着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忽然觉得这三十一分钟,像是过了三十年。
第四章 电话洪水
李明远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护士长陈姐。他没有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走出不到五十米,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普外科的主任老孙。他依然没有接。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手机已经震动了七八次,未接来电里有科室同事、医务科、人事科,甚至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号码。他干脆关了机,把手机揣进裤兜里。
阳光很好。春天的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摆动。公交站台上几个等车的人正在看手机,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忽然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试探着问:“您是……县医院的李医生?”
李明远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医生!真是您!”那妇女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二姨去年做那个胆结石手术,就是您做的!您还记得吗?她叫张桂兰,住在城关镇……”
李明远想起来了。张桂兰,六十三岁,胆囊多发结石,手术做得很顺利。术后恢复也不错,出院的时候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李医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记得。”他笑了笑,“她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天天在公园跳广场舞!”那妇女说着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李医生,我听说您辞职了?是真的吗?”
李明远没想到消息传得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另一个等车的老头也凑过来了:“李医生?就是那个普外科的李一刀?”
“对对对,就是他!”
“哎呀李医生,您可不能走啊!我老伴下个月要做胆囊切除,预约的就是您的号……”
公交来了。李明远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上了车。身后那几个人还在喊:“李医生!李医生您再考虑考虑……”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长出了一口气。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离站台,他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
南河县是个不大的县城,从东到西开车也就二十分钟。他在这里生活了快三十年,每条街都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街边的理发店还是老样子,红蓝白的转筒在门口慢悠悠地转。卖早餐的铺子前排着长队,蒸笼里冒出的白气被风吹散。菜市场门口停满了三轮车,几个老太太正蹲在地上挑青菜。
这些他看了三十年的风景,今天突然觉得格外珍贵。
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他知道开机之后会有铺天盖地的消息等着他,但此刻他不想管。他只想坐在这辆晃晃悠悠的公交车上,从一个终点坐到另一个终点,什么也不想。
车到终点站的时候,他下车才发现自己到了城南。这里是老城区,房屋低矮,道路狭窄,路边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南河边。
河水在春天里涨了不少,浑浊的黄色水流裹挟着枯枝和塑料袋往下游奔涌。河边的步道上有几个老人在散步,还有一对年轻情侣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
李明远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看着水流发呆。
他又想起了那份评审材料。红的封面,烫金的字,他花了八十块钱打印的。现在它躺在普外科办公室的垃圾桶里,和废纸、泡面盒、用过的签字笔混在一起。
他花了五年时间等一个结果,最后这个结果被扔进了垃圾桶。而讽刺的是,扔它的人是他自己。
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他下意识掏出来看,才想起已经关机了。震动的是另一部手机——医院配给他的工作手机。他忘了关这部。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是刘建国发的:“老李,咱们谈谈。回来上班,职称的事再商量。”
他没有回复,把手机关了扔进公文包。但紧接着,公文包里另一部手机——他的私人手机,明明已经关机了,却莫名其妙地自动开机了。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通知:未接来电23个,短信17条,微信消息几十条。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陈姐”两个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接了起来。
“李医生!您可算接电话了!”陈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在哪呢?医院都炸锅了!您快回来吧!”
“怎么了?”
“病人都堵在普外科门口了,非要找您。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说您不给她做手术她就不活了。医务科的都来了,根本劝不住。刘院长刚从行政楼下来,脸都黑了……”
李明远沉默着。
“李医生?您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您……您回来一趟吧?哪怕就跟大家说几句话……”
“陈姐,”李明远打断她,“我辞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姐的声音变得很轻:“李医生,我知道您委屈。可是您走了,这些病人怎么办?那个老太太,您还记得吗?就是去年您做的那个结肠癌,复查一直找您的。她今天来复诊,听说您辞职了,当场就哭了……”
李明远闭了闭眼。他当然记得。那个老太太姓周,今年七十一岁,去年查出结肠癌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术后又化疗了半年。老太太家里条件不好,儿子在外地打工,每次来复查都是一个人坐两个小时的班车从乡下过来。他每次都给她开最便宜的药,能省的项目尽量省。
“李医生,您跟我说实话,”陈姐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是不是因为职称的事走的?”
“不全是。”
“那就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您评了五次都没评上。可是李医生,在咱们医院,在病人心里,您早就是正高了,您知不知道?”
李明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颤。
“您回来吧,好不好?”陈姐几乎是哀求了,“哪怕就回来把今天的手术做了,那几台都是提前排好的,病人等了很久了……”
“……今天的病人是谁?”
“一个是胆囊结石,等了两个月了;还有一个是甲状腺结节,小姑娘才二十多岁,今天是她妈妈陪她来的,母女俩从乡下一大早就赶来了……”
李明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下午过去。”
“真的?!”
“就今天下午。做完手术,手续该办还是得办。”
“好好好!我这就去跟病人家属说!”陈姐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李医生您几点到?我去门口接您……”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挂断电话,李明远在河边坐了很久。阳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刺眼的金色。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当上医生那会儿,他的老师对他说过一句话:“当医生最大的回报,不是职称,不是工资,是病人对你说谢谢的时候,那个眼神。”
那时候他觉得老师说得太煽情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李医生吗?我是甲状腺那个病人的家属,我女儿……我女儿今天来做术前检查,护士说您辞职了……李医生,我女儿才二十二岁,她脖子上的包越长越大,乡里医院不敢做,我们等您这个手术等了两个月了……求求您……”
李明远听着电话那头的哭声,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就松了。
“下午两点,你带你女儿来。”
“真的?!谢谢李医生!谢谢您!”
电话挂断了。李明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春天的花香。他深吸一口气,往公交站台走去。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他出现在县医院普外科门口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病人,有家属,还有几个拿手机的年轻护士,看见他出现,都纷纷围了上来。
“李医生来了!”
“李医生!”
他穿过人群,走进医生办公室。桌上放着白大褂,他拿起来穿上,一颗一颗系好扣子。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笔,但眼神还是清亮的。
陈姐递过来一张手术安排表:“下午两点,甲状腺切除。三点半,胆囊切除。”
“好。”
他拿起笔,在手术方案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春天的阳光正暖。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院长办公室里,刘建国正面对着两个从市里赶来的卫生局领导,还有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那是南河县退休的老县长,今天上午听说了李医生辞职的事,专程赶了过来。
“刘建国,”老县长把手里的拐杖重重一顿,“你告诉我,李明远凭什么评不上正高?”
刘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五章 老县长的拐杖
下午的手术很顺利。
甲状腺切除做了两个小时,小姑娘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醉还没完全醒,嘴里含糊地喊着“妈”。她妈在手术室门口抱着女儿的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李明远换了手术服出来的时候,那女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李医生,谢谢您,谢谢您……”
他赶紧把人扶起来:“别这样,应该的。”
第二台胆囊切除更快,一个小时就做完了。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送进手术室的时候还在跟家属开玩笑:“李医生做手术我放心,他手稳得很。”
做完两台手术,已经是下午五点半了。李明远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写术后记录,笔尖在病历纸上沙沙地响。窗外天色渐暗,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值班护士偶尔经过的脚步声。
他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病历本,开始脱白大褂。
“李医生。”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他抬头,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老太太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虽然年纪大了,背却挺得很直,眼神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李明远认出来了——周玉兰,南河县退休的老县长,今年应该快八十了。他在县里待了这么多年,自然是认识这位老县长的。老太太在职的时候风评很好,为南河县修过路、建过桥,退休之后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周县长?您怎么来了?”他赶紧站起来。
“坐你的,别管我。”老太太走进来,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我今天专门来找你的。”
李明远愣了一下:“找我?”
“听说你辞职了?”
李明远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为啥?就为那个破职称?”
老太太的直白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不全是。”
“那就是。”周玉兰把拐杖拿起来,在水泥地上顿了一下,“你的事我听说了,五次没评上,换谁谁不憋屈?我上午去找刘建国了,他小子跟我支支吾吾的,说什么‘组织程序’‘评审标准’,放他娘的屁!”
李明远没忍住,笑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县长说话这么糙。
“你别笑,我说的是实话。”周玉兰看着他,“李医生,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你给我做过一次手术?”
李明远想起来了。十年前,周玉兰的胆囊出了问题,是他主刀做的腹腔镜切除。手术不大,但老太太年纪大了,麻醉风险高,术前他反复评估了好几次。术后恢复得很好,老太太出院的时候还专门来办公室跟他道过谢。
“记得。”
“你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周玉兰用手指点着桌面,“你说,‘医生的本分就是把病人治好,其他的都不重要’。是你说的吧?”
李明远低下头:“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年轻个屁!你今年五十多了吧?说这种话就是你心里话。”周玉兰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我告诉你李明远,你今天能坐在这儿,不是因为你是主任医师还是副主任医师,是因为你的手艺在,你的心在。老百姓看的是你能不能把病治好,不是看你名片上印的什么头衔!”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暮色一点点漫进来。
“我上午跟刘建国说了,”周玉兰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我说你这个院长要是当不好,有的是人想当。县里就这一个像样的外科医生,你们医院留不住人,就别怪老百姓去市里告状。”
李明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那个辞职报告,”周玉兰回头看他,“先别急着办。有些事,让该着急的人去着急。你就安安生生在这儿做你的手术,该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她说完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李明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暮色彻底暗了下来,窗外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他想起十年前,他给周玉兰做手术的时候,确实说过那句话。那时候他四十出头,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评上副主任医师才三年,手底下带着五个年轻医生,每年做三四百台手术。他觉得人生就是这样了,好好看病,好好带人,别的都不重要。
现在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今天做了两台手术,很顺利,和以往的三千多台一样。可手的主人已经不是十年前那个人了。
手机响了。是赵玉兰。
“老李,你咋还没回来?排骨都炖烂了。”
“马上回。今天……做了两台手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不是辞职了吗?”
“嗯……病人家属求着做的。”
“那你啥时候回来?”
“现在。”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白大褂挂在门后的钩子上,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穿了二十多年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一处被碘伏染黄的痕迹。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走廊。住院部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亮着灯。几个值班护士正在低声聊天,看见他过来,都停下了。
“李医生,您走了?”一个小护士问。
“嗯,回家。”
“明天……您还来吗?”
李明远没有回答。他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缝隙里看见那几个护士站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卫老陈又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李医生,今天听说您辞职了?真的假的?”
“真的。”
“哎呀……”老陈咂了咂嘴,“您走了,这医院……这医院咋办啊?”
李明远笑了笑:“医院又不是靠我一个人。”
“话不是这么说……”老陈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走远了。
南河县的夜晚很安静。街上行人不多,路边的烧烤摊刚刚摆出来,烤肉的香气混着炭火的味道飘散在空气里。他走过熟悉的街道,经过周记面馆的时候,看见老周正在门口收桌子。
“老李!”老周看见他,招了招手,“听说了,你辞职了?”
“消息传得真快。”
“这县城屁大点地方,有啥传不快的。”老周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你真不干了?”
“还没想好。”
“有啥想不好的。”老周点了根烟,慢慢地说,“你那个手艺,到哪都有人要。再说了,你那些老病号,能让你走?今天下午我这儿来了好几个老顾客,都在说你的事。有个老头说,李医生要是走了,他就去县政府门口静坐。”
李明远失笑:“夸张了。”
“夸张啥?你是不晓得你在老百姓心里啥分量。”老周吐了口烟,“你给人看了二十多年的病,救了多少人?你自个儿心里没数?”
李明远没说话。他当然有数。他记得每一个他救过的人——那个被人抬进急诊室的建筑工人,腹部开放性外伤,肠子都流出来了,他花了四个小时缝回去;那个生二胎大出血的产妇,血库的血不够,他撸起袖子自己献了400cc;还有那个被诊断为晚期胃癌的老人,家属都放弃了,他坚持做了一台姑息手术,老人多活了两年,走得安详。
他记得这些,可这些东西,评审表上不认。
“走了,老周。”他摆摆手,继续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排骨的香味扑面而来。赵玉兰正在客厅里拖地,看见他回来,放下拖把走过来。
“回来了?”
“嗯。”
“吃饭吧。”
饭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时蔬、西红柿炒蛋,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儿子不在家,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他们面对面坐下,安静地吃饭。赵玉兰没问医院的事,他也没说。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客厅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
吃到一半,赵玉兰突然说:“今天下午,超市里好几个人问我,说你辞职了是不是真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李明远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一抿就化了。
“玉兰,”他放下筷子,“如果我真的辞职了,去私立医院,你同意吗?”
赵玉兰抬头看他:“你想到哪去?”
“省人医有合同制岗位,老陈说可以帮我问问。还有县东头那个私立医院,听说也在招人。”
“那职称呢?”
“合同制评不了。”
赵玉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评不上就评不上吧。你这些年累死累活的,不就是想多挣点钱?去哪都是干,只要干得开心就行。”
李明远看着她。灯光下,赵玉兰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但眼神还是和二十多年前一样,温温和和的,让人觉得踏实。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赵玉兰的手很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干活而变得粗大,但掌心是暖的。
“行。”他说,“我听你的。”
那天晚上,他们吃完饭后一起收拾了碗筷,然后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是一部婆媳剧,赵玉兰看得津津有味,他则靠在沙发背上,半闭着眼睛。
手机一直关着。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县医院的行政楼里,刘建国正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桌上摆着一份明天要提交到市卫生局的报告——《关于南河县人民医院高层次人才流失情况的说明》。
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第六章 博弈
第二天早上,李明远没去医院。
他在家里待了一上午,帮赵玉兰收拾了阳台上的花——几盆绿萝和吊兰,都是好养活的品种,平时没人管也长得郁郁葱葱。他又把儿子房间里的书柜整理了一遍,把那些落了灰的旧课本和漫画书码放整齐。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赵玉兰去开门,然后回过头,表情有些微妙:“老李,刘院长来了。”
李明远从儿子房间里出来,就看见刘建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没穿西装,看起来是想显得随意些。
“老李,”刘建国往里走了两步,“在家呢?”
“嗯。”李明远没动,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
赵玉兰赶紧招呼:“刘院长坐,喝茶。老李,你愣着干啥?”
李明远这才在沙发上坐下来。刘建国把果篮放在茶几上,也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显得有些局促。他当了这么多年院长,坐在办公室发号施令惯了,忽然坐在一个辞职下属家的客厅里,浑身都不自在。
“老李,”刘建国清了清嗓子,“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好好聊聊。”
“你说。”
刘建国深吸一口气:“你那个辞职的事,院里还没批。我今天上午开了个临时党委会,大家的意思……是希望你能留下来。”
李明远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职称的事,”刘建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我们跟市里沟通了。明年的评审指标,院里会重点考虑你。另外,今年虽然正高没评上,但院里可以给你申请一个‘院级专家’的待遇,工资上提一级,差不多能跟正高持平……”
“刘院长,”李明远打断他,“你知道我等这个正高等了多久吗?”
刘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五年。”李明远说,“我等了五年。前几次你跟我说论文不够、课题不够、指标不够,我认了。可今年呢?王建军那个奖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你让我等明年,明年是不是又有什么新说法?”
“老李,你听我解释……”
“你告诉我实话,”李明远看着他,“今年这个指标,是不是早就定了要给王建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刘建国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是。”他的声音很轻,“今年年初,市里有个‘青年医学人才扶持计划’,王建军报了名,市里批了。配套的有一个正高名额,所以……”
“所以我就成了陪跑的。”
“老李……”
“刘建国,”李明远叫了他的全名,“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三十二年了。”
“三十二年。咱们一起分到医院的时候,你是住院医,我也是住院医。你值夜班的时候我替你顶过班,我做手术的时候你帮我扶过镜。后来你做了院长,我还在做手术。你觉得我手艺怎么样?”
刘建国的头埋得更低了:“好。你是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
“那你为什么不能公平点?”
刘建国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你以为我不想?你以为我不想让你评上?可是老李,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是院长。市里压指标、省里要数据、创三甲还有一堆材料要补,我也没办法……”
“你可以说真话。”李明远的声音很平静,“你可以告诉市里,南河县最好的外科医生评不上正高,是因为他论文不够。你可以告诉省里,南河县的医疗水平上不去,是因为会做手术的评不上职称,会写论文的不会动刀。你敢吗?”
刘建国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赵玉兰端了一杯茶过来,放在刘建国面前。刘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
“老李,”他放下杯子,声音有些哑,“我今天来,是想求你。医院不能没有你,那些病人也不能没有你。你昨天走了三十一分钟,我的电话就被打爆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的名字,在老百姓心里,比南河县人民医院的牌子还管用。”
李明远靠在沙发背上,没有说话。
“这样,”刘建国站起来,“你的辞职报告我先压着,不批也不退。你先回来上班,职称的事我再去跟市里沟通。如果明年你还是评不上,我刘建国跟你一块儿辞职,行不行?”
这话说得重了。李明远看着他,刘建国的眼神不像是在敷衍。他们认识三十二年,他知道刘建国虽然圆滑,但说话算话的时候,还是算话的。
“你让我想想。”他说。
刘建国松了口气:“行。你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对了,今天上午有两个老病号来医院找你了,一个姓周的,一个姓张的,护士长把她们劝回去了。你……你要是方便,给她们回个电话?”
李明远点了点头。
刘建国走了之后,赵玉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问他:“你怎么想的?”
“不知道。”
“我看刘建国这回是真急了。”
“他当然急。”李明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我走了,普外科没人顶得上来。王建军会做手术不假,可他手底下没我稳。万一出个医疗事故,他院长也到头了。”
赵玉兰走过来坐在他旁边:“那你还回去吗?”
李明远沉默了很久。
“玉兰,”他说,“你说我要是不回去,那些老病号咋办?今天来的那个姓周的,去年结肠癌我做的。那个姓张的,是胆总管结石,今年三月份刚做完。她们都是乡下的,来一趟不容易。”
“可你回去了,明年要是还评不上呢?”
“那就再说。”
赵玉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知道她丈夫的性子,嘴上说要辞职,可心里放不下的东西太多了。
下午,李明远给周老太太回了电话。电话那头老太太一听说他还在,声音都高了八度:“李医生!你还在就好!我还以为你真走了呢!”
“没走,周姨,我就是休息两天。”
“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说,“你可不能走啊,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指望你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张桂兰家打了。那边是他女儿接的,一听见他的声音就哭了:“李医生,我妈听说你辞职了,高血压都犯了……”
李明远赶紧说:“我没辞职,就是休息,你告诉你妈别担心。”
他连着打了四五个电话,都是以前的老病号。每一个电话打过去,对方都是先松了口气,然后絮絮叨叨说半天,最后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别走。
打最后一个电话的时候,他听见赵玉兰在厨房里轻声跟谁打电话:“……嗯,回来了,没走……职称的事再说吧,先让他干着……嗯,我知道,谢谢你啊……”
他放下手机,走到厨房门口。赵玉兰看见他,冲他笑了笑:“是楼下老张媳妇,她也听说了你的事,打电话来问。”
李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些人,这些他在南河县生活了三十年的点点滴滴,都像绳子一样绑在他身上。他想走,可绳子太多了,扯不动。
第二天一早,他回了医院。
走进普外科的时候,护士站的人都愣住了。陈姐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笔都掉了:“李医生!您回来了?!”
“嗯。”
走廊里几个病人家属看见他,立刻围了上来:“李医生!您不走了吧?”“李医生,我妈昨天听说您辞职,哭了一晚上……”
李明远一边走一边安抚:“不走了,不走了。”
他走进医生办公室,重新穿上那件白大褂。衣服上还有碘伏的味儿,袖口那处黄渍还在。他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个人,还是那双做过三千多台手术的手。
桌上放着一摞病历,是昨天新收的病人。他坐下来,开始逐一翻看。
窗外阳光正好,春天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园里月季花的香气。他听见走廊里传来陈姐打电话的声音:“刘院长,李医生回来了……嗯,刚到……好的,我让他去您办公室一趟。”
他放下病历,站起来。该来的总是要来。
第七章 正高之路
刘建国的办公室里,这次没有茶。
李明远走进去的时候,刘建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打电话,看见他进来,三两句挂了电话,站起来绕过桌子。
“回来了?”
“嗯。”
刘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坐下。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李明远面前。
李明远低头一看,是一份《关于推荐李明远同志参评2024年度河南省卫生系列高级职称评审的报告》,上面已经盖了院党委的章。
“这是……”
“我昨天下午去市里了一趟。”刘建国坐下来,点了根烟——他平时很少抽烟,但现在手里不夹点什么好像就坐不住,“找了卫生局的张局长,把情况说了。张局的意思,今年的正高评审确实已经过了材料初审期,没法补报。但是明年,市里可以给咱们县医院一个定向指标,专门用于临床一线技术骨干。”
李明远没说话,看着那份报告。
“老李,”刘建国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五次了,换谁谁都气。但我跟你保证,明年的指标,一定是你的。我把话放这儿了——如果明年你评不上,我这个院长真的不当了。”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他。刘建国的眼眶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看来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还有,”刘建国从桌面上又推过来一张纸,“院里决定,从下个月起,给你发‘院级专家津贴’,每个月三千。不占科室绩效,单独走行政口子。这钱不多,但算是院里的一点心意。”
李明远看着那张纸。上面打印着“关于聘任李明远同志为院级专家的决定”,下面有刘建国的签字和医院的公章。
他伸手把那张纸推了回去。
“老李……”
“津贴我不要。”李明远说,“我要的只是一个公平。明年那个指标,你给我留着。如果明年还是有什么‘组织考虑’‘特殊情况’,我二话不说就走。”
“你放心。”刘建国把那两文件收好,“明年的事,我来办。但是老李,有句话我得跟你说——你那些论文,最好还是再弄两篇。虽然市里给了定向指标,但省里的评审委员会那一关还是要过的。到时候如果硬性指标不够,市里也帮不上忙。”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刘建国说的是实话。体制就是体制,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
“行,我写。”
“要不要院里给你配个助手?专门帮你整理数据和材料?”
“不用,我自己来。别让人家说闲话。”
刘建国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还是跟以前一样,犟。”
“你不犟?”李明远也笑了,“你当年追你媳妇的时候,她爸不同意,你在大雪地里站了一晚上。这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刘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三十二年。”李明远说,“你站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重感冒,还是我替你值的班。”
刘建国不笑了。他看着李明远,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愧疚。
“老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这些年,我欠你的。”
“别说这种话。”
“是真的。”刘建国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哑,“我做了院长之后,整天想的都是指标、排名、创三甲。我忘了,咱们医生是干啥的。昨天那些电话,那些病人,把我打醒了。”
窗外阳光刺眼,李明远看着老同学的背影,忽然觉得三十二年好像也没那么长。他们还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住在一个宿舍里,半夜饿了煮泡面,谈论着以后要做最好的外科医生。
“行了,”李明远也站起来,“别煽情了。我回去上班了,下午还有两台手术。”
“等等。”刘建国转过身,“还有一件事。市里那个‘青年医学人才扶持计划’,王建军去了。他下个月要到省人民医院进修一年。普外科的日常工作,你得多担待。”
李明远愣了一下:“他去进修了?”
“嗯。他自己申请的,市里批了。说是……想学点新技术,回来反哺基层。”
李明远没说什么。他走出院长办公室,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又看见了墙上那张“十佳医生”的合影。他站在角落里,王建军站在中间。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普外科的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病人家属推着轮椅经过,护士端着治疗盘小跑着往病房去,年轻的住院医师站在护士站旁边翻病历。这里永远是这样,嘈杂、忙碌、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和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
但李明远走在其中,忽然觉得踏实。
他走回医生办公室,重新坐到那把磨得发亮的椅子上,拿起下一份病历。上面写着一个名字——赵小燕,女,四十五岁,肝血管瘤。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检查报告。
窗外,春天正在一点点过去。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阳光一天比一天长。南河县人民医院的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忙碌、平淡、充满了生老病死。
但有些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比如,从那天起,李明远下班的时候,总会经过行政楼。他看见刘建国的办公室灯光常常亮到深夜。
比如,他抽屉里那套被扔进垃圾桶的评审材料,不知被谁捡了回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文件夹里,封面上多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李医生,加油!”字迹很稚嫩,像是哪个小护士写的。
比如,他开始在每天下班后,在办公室多坐一个小时,打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论文。虽然写得很慢,数据要一遍遍核对,引用的文献要一篇篇查。但他在写。
赵玉兰有时候会打电话催他回家吃饭,他就说:“再写一会儿,快了。”
赵玉兰就叹气:“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较劲。”
他也觉得自己较劲。可人活着,总得较点什么劲。年轻的时候较劲是为了证明自己,现在较劲是为了证明——一个医生,一个五十三岁的老医生,除了会写病历和做手术,他也该有资格在这个系统里,得到他应得的东西。
四月的一天,他收到了省人民医院陈建国的回信。陈建国在电话里说:“老李,你说要来省人医的事,我帮你问了。合同制岗位有,但是……你真的想好了?五十三岁,重新开始?”
李明远说:“不用了,老陈。我不走了。”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我就知道。你在县医院扎根那么多年,走不了。”
“嗯,走不了了。”
挂断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花园里开得正盛的月季花。红的、粉的、黄的,在春天的阳光下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
身后传来敲门声,小张医生探进头来:“李医生,手术室准备好了。胆囊切除,病人已经麻醉了。”
“来了。”
他放下手机,穿上白大褂,走出办公室。
走廊很亮,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道金色的路。他沿着这条路往手术室走,脚步很稳。
手术室里,无影灯已经打开,麻醉师正在监测各项数据,护士在准备器械。病人躺在手术台上,是个六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皮肤黝黑,手上的老茧很厚。看见他进来,病人睁开眼睛,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李明远走过去,拍了拍她的手:“别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病人点了点头,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麻醉师开始推药,病人的眼皮渐渐合上。
李明远走到手术台前,伸出手。护士把手术刀递到他手里。
无影灯的光很亮,照着他的手,照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他深吸一口气,然后手就稳了。
刀锋落下。
手术室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窗外阳光正好,春天的风吹动着百叶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一刀下去,就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八章 民意如潮
李明远回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南河县的大街小巷。最先知道的是一群老病号,他们自发组建了一个微信群,名字就叫“李医生后援团”,群里三十多号人,全是经他手做过手术或者长期找他看病的患者。
群里的第一条消息是周老太太发的:“李医生回来了!我打电话确认了!”
紧接着是刷屏般的回复:“太好了!”“谢天谢地!”“我就说李医生舍不得咱们!”
然后是第二条消息:“听说李医生评不上正高是因为论文不够?啥狗屁论文!做手术不比写论文强?”
第三条:“就是!我二姨那年胆结石疼得要死,去市里医院说要花两万,回来找李医生做,报销完才花了四千多。李医生要是走了,谁给咱们穷人看病?”
群里热闹了一整天。有人提议联名上书县政府,有人提议集资给李医生发“民间正高”证书,还有人说要去找报社记者,把李医生的事报道出去。
周老太太是群主,她最后拍板:“书要上,报社也要找。李医生不图咱们钱,但他不能白受这委屈。”
第二天上午,县政府门口来了二十多个人。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还有的由儿女搀扶着。他们举着一张红纸写的联名信,上面密密麻麻签了上百个名字,还有些不会写字的按了红手印。
值班的保安慌了神,赶紧给领导打电话。县信访办的主任匆匆赶出来,一看这阵势也傻了眼——来的都是些老人,你推不得、骂不得、更抓不得。
“老人家,你们这是……”
“我们要见县长!”周老太太站在最前面,拐杖戳得地面咚咚响,“李医生的事,县政府管不管?”
信访办主任额头冒汗:“老人家,您说的是哪个李医生?”
“南河县人民医院外科的李明远医生!评了五次主任医师都评不上,你们说这事管不管?”
半小时后,这份联名信被送到了县长办公室。县长看了之后沉默很久,然后给卫生局打了个电话:“李明远的事,你们了解一下,给我个报告。”
同一天下午,市晚报的记者也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背着相机。她在县医院门口蹲了一下午,逢人就问:“您认识李明远医生吗?能跟我说说他吗?”
被问到的人没有一个说坏话的。
“李医生啊,我这条命就是他救的。”一个中年男人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一道长长的疤痕,“工地上的铁皮划的,血流了一地。送来的时候人都休克了,李医生给我做的血管吻合手术,保住了这条胳膊。当时他就说了一句话——‘干活的人靠手吃饭,我拼了命也得给他保住’。”
“我闺女甲状腺结节,去市里医院问要八千,李医生做的,医保报销完才三千。他那天做完手术出来,跟我闺女说,‘小姑娘,别怕,这个病我做了几百例了,没事的’。”一个农村妇女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你们不知道,李医生这人实在。”医院门卫老陈对着记者的镜头说,“我在这干了十二年,从来没见过李医生收病人一个红包。有一回一个家属硬塞了个信封到他白大褂口袋里,他追到楼梯口还给人塞回去。他说,‘你看病花钱不容易,省着买点营养品’。”
记者记了满满三页纸,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了一个年轻医生。对方本来不愿意接受采访,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一句:“李老师是我师父。他教我的第一句话是,‘当医生,要有手艺,更要有良心’。我跟着他学了六年,从没见过他对病人发过一次脾气。那些难缠的、不讲理的、穷得交不起住院费的,他从来都是想办法,不是推出去。”
报道发出来的那天晚上,南河县城的微信朋友圈被刷屏了。标题很直白——《五次评不上正高,南河县“李一刀”为何要辞职?》。文章下面评论上千条,清一色是在为李明远鸣不平。
“评职称评的是论文还是医术?”
“五十三岁的老医生被逼得辞职,这是什么道理?”
“我爷爷当年就是李医生主刀的结肠癌,现在八十多了还好好的。这样的医生评不上正高,谁配?”
舆论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南河县涌到市里,又从市里涌到省里。省卫健委的一个处长看到了报道,专门打了电话到市卫生局问情况。
与此同时,南河县人民医院内部也在悄然发生变化。刘建国趁着这股舆论势头,连续开了三次院党委会,专题讨论“优化职称评审推荐机制”的问题。会上他第一次明确表态:“往后普外科的推荐指标,优先考虑临床一线工作量大、患者满意度高的同志。科研成果要看,但不能只看论文数量,临床技术能力要作为核心指标。”
这个表态得到了大部分人的支持——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李明远。
王建军出发去省人民医院进修的那天,李明远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他。王建军拖着行李箱,穿着一件新买的冲锋衣,看见李明远,脚步顿了一下。
“李主任。”王建军还是叫他“主任”,虽然两个人职称平级。
“一路顺风。”李明远说。
王建军站在原地,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李主任,以前的事……对不起。”
李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都是为了工作。”
王建军走了。李明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出租车里,忽然觉得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疼了。他不知道王建军的道歉有几分真心,但在这个系统里混了三十年,他明白一件事——有时候大家身不由己,有时候争的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在手术台前站着,那双手还能救人。
这就够了。
第九章 夜班
李明远重新开始值夜班了。
普外科人手一直不够,王建军去进修之后更缺人。科里几个年轻医生还在轮转期,独立值班还不放心。老孙主任年纪大了,血压高,值不了夜班。算来算去,能值夜班的只有李明远。
他倒不觉得什么。值了二十多年夜班,早就习惯了。以前年轻的时候还能在值班室眯一会儿,现在年纪大了,睡不踏实,一有呼叫铃响就醒。但醒就醒吧,反正也睡不着。
第一个夜班是在四月中旬。白天做了一天手术,晚上八点接班的时候,他已经有些累了。但坐在值班室里,翻着住院病人的病历,又觉得心里踏实。
十点的时候,呼叫铃响了。急诊科转上来一个急腹症——四十多岁的男人,右上腹剧痛,伴有发热呕吐。李明远跑过去一看,典型的急性胆囊炎。病人是个货车司机,从外地拉货路过南河县,半路上发作的,连家人都没在身边。
“先保守治疗,抗感染、解痉、补液。”他对值班护士说,“如果明天早上还没缓解,就准备手术。”
病人在病房里疼得直哼哼,李明远守在旁边观察了一个小时,直到止痛药起效,病人慢慢平静下来。
他回到值班室,刚坐下,电话又响了。这次是妇产科——一个孕妇突发右下腹痛,怀疑是妊娠合并急性阑尾炎,请普外科急会诊。
李明远又爬起来,跑了两层楼去妇产科。做检查、看指标、跟妇产科主任商量了半天,最后决定先保守治疗观察,暂时不做手术。忙完这些,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回到值班室,脱了鞋躺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床垫很薄,弹簧硌着后背。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他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班。
那时候他刚当上主治医师不久,也是一个人值夜班。那天晚上来了一个急腹症病人,剖腹探查发现是肠系膜上动脉栓塞,小肠已经坏死了大半。他一个人做了四个小时的手术,切掉了将近两米的小肠。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术后在ICU住了一个月,最后还是没救过来。
那天晚上他就躺在值班室的这张床上,一整夜没睡着。他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手术时机晚了,是不是该早一点开刀。后来他把这个病例写了篇论文,投到省里的一个学术期刊上,被录用了。那是他发表的第一篇论文。
快三十年了,那张床换过吗?他伸手摸了摸床沿,冰凉的铁管,漆面已经磨得斑驳。也许还是同一张床,只是换了床垫和床单。
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赵玉兰发来的微信:“值班呢?吃了没?”
“吃了,医院食堂送的。”
“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你早点睡。”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下去,值班室里重新陷入黑暗。走廊尽头传来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很快又停了。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这是南河县人民医院的夜晚,和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有人在病痛中呻吟,有人在手术台上等待重生,有人像他一样,守着一盏孤灯,随时准备冲出去救人。
凌晨两点,他又被叫醒了。下午收的那个胆囊炎病人突然加重了,体温飙到三十九度五,心率加快,腹痛加剧。他跑过去一看——胆囊已经穿孔了,腹膜炎体征明显。
“准备手术。”他当机立断。
护士通知手术室,麻醉师从家里赶来,值班的器械护士开始准备手术包。半个小时后,李明远再次站在了无影灯下。
打开腹腔的时候,脓液涌出来,一股恶臭弥漫在手术室里。他把头偏了偏,屏住呼吸,然后继续。剥离粘连、切除胆囊、冲洗腹腔、放置引流管,每一步都做得又快又稳。
手术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半了。他走出手术室,换上干净的白大褂,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病人家属还没赶到,他给医务科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帮忙联系病人的家人。
然后就坐在那里等。走廊里很安静,灯光昏黄。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脑子还清醒着。他在想刚才的手术,哪个步骤可以做得更好,哪根血管应该提前结扎。
他想起老师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做手术这件事,经验是拿病人的命换来的。你做得越多,就越怕。怕的不是自己做不好,是怕自己以为自己做好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尽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一夜过去了,窗外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手机响了。是刘建国。
“老李,听说你昨晚做了个急诊?”
“嗯,胆囊穿孔。”
“辛苦了。今天上午你休息吧,我让老孙替你查房。”
“不用,我扛得住。”
“你扛得住个屁,五十多岁的人了。”刘建国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听话,回去睡觉。下午再来。”
李明远笑了一下:“刘院长,你这态度变得挺快啊。”
刘建国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以前是我狗眼看人低。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回家。”
挂了电话,李明远站起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伸了个懒腰,听见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门卫老陈正拎着早饭过来,看见他,把手里一份豆浆油条塞给他:“李医生,又值了一晚上?吃点东西再走。”
“谢了老陈。”
“客气啥。”
他拎着豆浆油条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街上人还不多,几个晨跑的人从他身边经过,一个扫街的环卫工人正在把落叶扫成一堆。路边早餐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看见他,远远喊了一声:“李医生,下班了?”
“嗯,下班了。”
“辛苦辛苦!”
他举了举手里的豆浆,算是回应。然后拐进小区,上楼,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客厅里很安静,赵玉兰还没起。他把豆浆油条放在餐桌上,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看见赵玉兰侧躺着还在睡,被子滑到了肩膀下面。他走过去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退出来,在客厅沙发上躺下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暖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十章 秋收
夏天过去得很快。
李明远还是在普外科坐着那把旧椅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每天手术、查房、写病历,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好像又有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不一样的是,他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条上多了一行“院级专家津贴”,虽然他不想要,但财务科说这是院党委会通过的,不由他做主。
不一样的是,走廊里的小护士们见到他都笑眯眯的,叫他“李老师”叫得更亲热了。
不一样的是,他抽屉里那套评审材料换了新封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旁边还放着一个新买的U盘,里面是他这半年来一篇一篇敲出来的论文。两篇临床研究,一篇综述,都投出去了,一家已经录用,一家还在审。
他已经不年轻了,五十三岁,背微微有些佝偻,头发白了大半。但坐在电脑前敲字的时候,他的眼神还是专注的,和二十年前坐在手术台前一样。
九月中旬的一天,刘建国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老李,告诉你个消息。”刘建国坐在皮转椅里,脸上的表情是少见的松弛,“市里今年的正高评审方案下来了。定向指标一个,临床一线技术骨干优先。你的材料我们院党委会已经审过了,一致通过推荐。”
李明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的手很稳,但茶杯里的水面还是晃了晃。
“几月份评审?”
“十一月份。材料这个月底就要交上去。”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你回去把这个填一下,该复印的证书复印,该盖章的盖章。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李明远接过表格,低头看了一眼。还是那些栏目:个人基本情况、工作经历、科研成果、论文发表。熟悉的格式,熟悉的内容。他填了五遍了,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来。
但这次,他填的时候心里没有那么忐忑了。该有的东西他都有了,两篇录用的核心期刊论文,一个省级课题的参与证明,还有一沓厚厚的病例资料——那是他亲自整理的,从三千多台手术里挑了一百例最有代表性的,每例都附了术前术后对比、手术要点、随访结果。这东西不上评审表,但他觉得重要。
“老李,”刘建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次别担心了,我跟市里的张局说了,这个指标就是给你留的。你要是不上,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李明远笑了一下:“别这么说,不吉利。”
“我说真的。”刘建国的眼神很认真,“以前是我对不起你,这次说什么也得让你上。”
李明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三十二年的交情,到这会儿才算真正解开了那个结。
“行。”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公文包,“我回去准备。”
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他经过行政楼的走廊,又看见了那张“十佳医生”的合影。照片还挂在那里,他在角落里,王建军在中间。但他走过去的时候,只是平静地瞥了一眼,没有停步。
十月的南河县进入了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天高了,云淡了,路边的桂花开了,整座县城都浸在一股甜丝丝的香气里。
李明远的日子还是那样——做手术、写论文、值夜班。他陆陆续续收到了三篇论文的录用通知,两篇核心期刊,一篇省级。虽然比不上那些动辄五六篇的年轻学者,但对他来说,够用了。
赵玉兰有时候晚上给他送饭到医院,看见他趴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心疼地说:“你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瞎了。”
他就抬起头来笑一笑:“快了,再写一段。”
“你这个人啊……”赵玉兰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又唠叨了一遍他那套“较劲”理论,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他写。
昏黄的台灯下,两个人都不说话。窗外有秋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像给这个安静的夜晚配着背景音。
十月底,他把材料交了上去。
交了材料那天晚上,他没加班,按时回了家。赵玉兰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糖醋鱼、凉拌黄瓜,还有一盆他最爱的排骨汤。儿子从学校打来电话,说爸你这次肯定行,等你评上正高了我请你吃大餐。
李明远在电话里笑了:“你爸我这次要是还评不上,以后就不提这事了。”
“放心吧爸,”儿子在电话那头说,“你在我心里早就正高了。”
挂了电话,他端起碗吃饭。赵玉兰坐在对面,给他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这鱼新鲜。”
“嗯。”
饭吃到一半,赵玉兰突然说:“老李,要是这次评上了,你有什么打算?”
李明远想了想:“没什么打算。该干啥干啥。”
“你就不能有点追求?比如说,当个科主任啥的?”
“不当。”他摇头,“当主任还得管行政,麻烦。我就做我的手术,挺好。”
赵玉兰白了他一眼:“你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就够了。”他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辈子就会这一件事,把它干好就行了。”
赵玉兰没再说什么。她看着自己丈夫吃饭的样子,头发白了,背没那么直了,但低头扒饭的姿态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带着一股子憨劲儿。
窗外月光很好,又圆又亮。院子里的桂花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甜得让人心醉。
十一月十五日,省卫健委的评审结果公布了。
李明远是那天下午知道的。陈姐从办公室跑出来,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喘着气喊:“李医生!评上了!正高!您评上了!”
李明远正在查房,手里的听诊器还挂在耳朵上。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听诊器取下来。
“真的?”
“真的!刘院长刚打了电话回来,省里公示了!”
走廊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护士跑过来道喜,病房里的病人也探出头来看。小张医生跑过来握住他的手使劲摇,老孙主任从办公室走出来,笑呵呵地拍他的肩膀。
李明远站在原地,被一群人围着。他的手机开始响,一条接一条的消息涌进来——赵玉兰的、陈建国的、周老太太的、还有那些他不认识但知道他名字的人。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十一月的天空,蓝得干干净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一只只懒洋洋的羊。
他忽然想哭。
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把听诊器重新挂好,对旁边的病人说:“老王,你这个伤口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拆线了。”
病人看着他,眼角湿润:“李医生,恭喜你啊。”
“谢谢。”
他继续查房,一间一间地走,一个一个地问。白大褂的下摆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摆动,和过去二十多年的每一个下午一样。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他特意从行政楼前面绕了一圈。刘建国的办公室窗开着,刘建国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李明远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走出了医院大门。
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街边的银杏树叶子黄透了,一片一片落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他走在上面,听见脚下沙沙的声响,像一首唱了三十年的老歌。
手机又响了。是赵玉兰。
“老李,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做点就行。”
“今天我高兴,必须做点好的。”
“那就……那就做红烧肉吧。”
“行!再去买条鱼!”
李明远听着电话那头妻子欢快的声音,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他挂了电话,沿着落满银杏叶的街道慢慢往家走。
秋天的风很轻,夕阳很暖。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前面不远处,一个老太太推着轮椅慢慢走着,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老太太看见他,眼睛一亮:“李医生?”
李明远认出来了,是去年他做结肠癌手术的那个周老太太。她儿子推着她在河边散步。
“李医生,听说您评上正高了?”周老太太的儿子笑着问。
“嗯,刚评上。”
“太好了!”周老太太拍着轮椅扶手,“我就说嘛,李医生早该评上了!”
李明远笑了笑,走过去蹲下来,帮老人掖了掖盖在腿上的毯子:“周姨,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能吃能睡!”周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你可不能走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指着你呢。”
“不走。”李明远拍了拍她的手,“不走,就在这儿。”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着投在地上。远处的河水泛着金光,岸边的垂柳在秋风里轻轻摆动。
李明远站起来,跟周老太太告了别,继续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南河县的街道还是老样子,窄窄的,两边种着法国梧桐。街上的人还是那些人,卖菜的、遛狗的、带孩子的,慢悠悠地走着。
他要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看更多的病,做更多的手术,直到他老得再也拿不动手术刀的那一天。
因为这是他的地方。
他转过身,推开小区的大门,走进那片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光里。
第十一章 余音(新增结局章)
第二年春天,李明远收到了省卫健委寄来的正高级职称证书。大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和他当年那套评审材料一模一样的红。他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印着他的名字、专业、职称级别,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每一个印章都鲜红清晰。
赵玉兰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说:“就这?一张纸?”
“你还想要啥?”他笑。
“你等了六年,就等来一张纸?”
“要不然呢?发个金条?”
赵玉兰把证书还给他,自己也笑了:“行吧,有个总比没有强。”
他把证书放在书桌上,和儿子小时候的照片摆在一起。阳光照进来,红封面上反射出一圈柔和的光晕。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出了书房,换了鞋,照常去医院上班。
日子没什么大的改变。他还是七点半到科室,先查一圈房,然后去门诊坐两个钟头,下午不是手术就是写病历。唯一的区别是胸牌上那行字从“副主任医师”变成了“主任医师”,字大了一号,别的都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悄悄变了。比如他去行政楼开会,座位被安排在了第一排。比如年轻医生叫他“李主任”,不再需要加个“副”字。比如他写的手术方案签字,护士长收的时候会多看两眼,然后说一句“李主任签了,那就没问题”。
他明白,那六个字,是一种盖了章的认可。它不会让他手上的活儿更轻松,也不会让他在深夜里少醒一次,但它让过去那六年的憋屈,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四月的一天,科里新来了一个轮转的年轻医生,叫林晓,去年刚毕业的研究生,分到县医院来基层锻炼。小伙子第一天进普外科,站在护士站东张西望,看见李明远穿着白大褂从手术室出来,赶紧立正:“主任好!”
李明远点点头:“新来的?”
“是,我叫林晓,分到您科室轮转半年。”
“行,跟着小张医生先熟悉一下,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林晓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李主任,我……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说。”
“我在学校就听说您了。”林晓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知道您评了五次正高才评上。我就想问,您中间有没有想过放弃?我是说,那种……觉得特别没劲,不想干了的时候?”
李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眼神清亮,脸上还有没褪尽的青涩,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想过。”他实话实说,“不光想过,我还写过辞职信。”
林晓的眼睛瞪大了:“真的?那您怎么没走?”
李明远想了想,然后说:“就想着,我要是走了,那些老病号怎么办。”
林晓愣了一会儿,似乎在琢磨这句话。几秒后,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东西记在了心里。
李明远没再多说,转身走了。他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长长的金带。白大褂下摆轻轻摆动,步伐不紧不慢。
那天下午,他做了一台常规的胆囊切除。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进手术室之前紧张得直发抖。他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过去三十年里对无数病人做过的那个动作一样,轻声说:“别怕,睡一觉就好了,醒来就不疼了。”
病人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无影灯亮起来的时候,李明远站在手术台前,伸出手。护士把手术刀递到他掌心,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他低头看着刀锋,又看了看麻醉中的病人,然后深吸一口气。
手很稳,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
手术室里只有监护仪的嘀嘀声在响。窗外的南河县城,车流如常,河边的垂柳正抽着新芽,面馆的老周在灶台前忙活,超市里的赵玉兰正理着货架上的商品。
这座小城的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因为一个医生的手还稳,因为一群人的信任还没散。
李明远知道,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不会写太多论文、但能握着刀把病人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普通外科医生。但那又怎样呢?他这辈子能做的事,就这一件。他把这一件做好了,就够了。
手术很顺利。缝完最后一针,他直起腰,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血压稳了,心率正常了。他把手套褪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林晓正抱着一摞病历等他。看见他出来,小伙子站得笔直,眼睛里亮闪闪的。
“李主任,”林晓说,“下次这种胆囊手术,我能进手术室看吗?”
李明远看了他一眼,笑了:“先把基础打牢,三个月后再说。”
“好嘞!”林晓抱着病历,跟在他身后,步子迈得很大。
李明远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窗外的春天正好,阳光铺了满地,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像是周老太太的声音,又像是哪个病人家属。
他抬起手,冲那个方向摆了摆,然后推开办公室的门,坐回那把磨得发亮的旧椅子上。
新的病历已经摆在桌面上了。
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日子还长,手术还多,他的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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