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去侄子所在的城市玩了五天，原本想着到都到了，顺便跟着孩子打个招呼，毕竟是一家人，我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我过来了。
电话那头他没说什么，我问一句他回一句，不是嗯就是啊，也没提让我去他那儿坐坐，聊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地铁站出口拿着手机，刚买的冰美式化了半杯，水珠顺着杯壁滴在裤子上，洇出一小片痕迹。
我看着通话记录，顺手把它划掉了，本来就是顺道的事，民宿我半个月前就订好了，行程也都排得满满当当，压根没打算麻烦他。
当天晚上我在民宿啃卤鸭脖，手机震个不停，是我哥发来的微信，一条接一条，问我是不是到小宇那边了。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来消息说你怎么不跟他多聊两句，他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你是姑姑，去了怎么也得吃顿饭。
最后一条更直接，说我是不是嫌人家租的房子小，招待不起我。我手上一层油，擦了好久才回过去，说我就是路过打个招呼，怕耽误他上班，再说我行程紧，就不去添麻烦了。我哥半天没动静，过了半小时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背景里还有我嫂子尖着嗓子念叨，转成文字全是说现在人太现实，看不起穷亲戚，亲姑姑都这副德行。
我把手机关了，剩下的鸭脖塞进冰箱，没再理会。
第二天逛完城市规划馆，我坐在路边长椅上刷手机，看到我嫂子发了条动态，意思大概是人穷被人欺，亲姑姑来了都不肯进门，怕沾了穷气。下面配图是一碗泡胀的方便面，我一眼认出那只白瓷碗，那是去年小宇带回家的，碗边缺个口，是他小时候摔的。
下面还有亲戚评论，都在感叹现在的人太势利，我看了几眼，没点赞也没评论，揣起手机往地铁站走。
第三天上午排队买美术馆票的时候，我哥又给我打电话，开口就说小宇现在挺难的，刚换工作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问我能不能先拿两千块钱帮衬一下。他说等孩子发了工资就还我，不然老家亲戚都知道我去了，结果一点表示都没有，他们脸上不好看。我捏着票根，心里发沉，说我出门旅游带的钱也刚好够花，再说小宇也没提缺钱的事。我哥嗯啊了几句就挂了，我盯着身边排队的人群，突然觉得没劲，也不想逛了，直接回了民宿。
下午我去楼下生鲜超市买水，看见台阶上蹲着个穿配送工服的人，手里攥着个菜包子，正吃得满嘴油。他抬头跟我对上眼，我俩都愣住了，是小宇。他穿着外卖平台的工服，袖口都磨起球了，裤腿全是泥点，头盔扔在脚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看见我的时候包子差点掉地上，慌慌张张站起来，擦了擦嘴说姑你怎么在这儿。我指了指后面的楼，说我住这儿，过来旅游的。他耳朵根一下子红了，挠着头说刚送完一单，在这儿歇会儿。我看着他脚边的外卖箱，没提电话的事，也没提我哥要钱的事，只是把包递给他。
我告诉他这里头是你奶奶让带的糖蒜，用老蜂蜜罐子装的，怕路上漏还特意缠了保鲜膜。还有我织的两双袜子，脚脖子那里织错了一针，有个小鼓包，你别嫌丑，小时候你冬天总冻脚。还有楼下老李家的酱牛肉，临走前我特意切了两斤，真空包装的，你放冰箱能吃半个月。
他接过包，手都在抖，红着眼圈跟我说对不起，那天电话里他刚爬完六楼送完水，累得喘不过气，又怕我知道他被裁员在跑外卖，没好意思叫我。我摆摆手，说靠自己劳动吃饭又不丢人。
他蹲下身把包放进外卖箱，我瞥见他手机亮着，界面正好停在跟我嫂子的聊天记录上，最上面写着你姑是不是嫌你穷，我都跟亲戚说了，她就是看不起咱们。我假装没看见，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临走前我把兜里刚取的五百块钱，悄悄压在酱牛肉底下，钱不多，够他买几顿热乎饭，也能保住他的面子。
旅游结束回到老家，刚进门就见我哥坐在沙发上，脸涨得通红，说之前是他不对，听你嫂子胡乱念叨。他说小宇跟他说了实话，三个月前就被公司优化了，瞒着家里在跑外卖，上周才拿到新公司的offer。我嗯了一声，换鞋进厨房，没接话。
过了半个月，手机收到小宇的微信，转了五百块钱过来，还附了一张新工作的录用截图，运营岗，工资比以前还高。我没收那钱，回了三个字好好干。在刷朋友圈时，看到我嫂子把之前那条阴阳怪气的动态删了，发了一杯奶茶的照片，说儿子出息了，涨工资了。
我把手机往灶台上一放，掀开煮红薯的锅盖，白蒙蒙的热气扑过来，糊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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