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19年1月，湖南韶山，毛泽东从长沙赶回故乡时，母亲文素勤已经病重。乡亲后来回忆，老人临终前反复念叨“石三伢子”。这是毛泽东幼年的乳名，因排行第三，又曾按乡俗寄名于石头，取个好养活的意思。
对外闯荡多年的毛泽东来说，这个称呼带着极重的分量。它不是后来叱咤风云的名字，而是母亲眼中那个穿着土布衣裳、在韶山冲长大的孩子。
文素勤，世称文七妹，生于1867年。她不识多少字，却有乡村妇女少见的开阔心肠。毛泽东的父亲毛顺生精于持家，母亲则更看重救急济困。家里遇到逃荒者，她常常拿出粮食接济。丈夫不免心疼，她却说：“人家是没饭吃，咱们少吃一口，饿不坏。”
这类家常话，并没有写进什么宏大著作，却深深留在孩子心里。后来毛泽东谈到母亲，常提到她的善良、勤劳和宽厚。一个人的思想，未必只在课堂和书本里形成，也可能来自一碗递出去的稀饭。
韶山的私塾教育同样给他留下了特殊印记。少年毛泽东不喜欢死记硬背，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非要追问到底。老师讲经，他便问其中道理；礼仪要求跪拜，他也会问，这些规矩究竟为何而设。
这样的孩子，在私塾先生眼中并不好管。父亲希望他读书成名，母亲却更在意他能不能成为一个正直的人。两种期待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毛泽东早年的家庭环境。
1910年，毛泽东离开韶山，进入湘乡东山高等小学堂读书。临行前，他写下“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的诗句。那不是后来意义上的政治宣言，而是一个乡村少年面对外部世界时的决绝心情。
1918年，毛泽东在北京大学图书馆工作，月薪八元。钱不多，事务也琐碎，但他借此接触到新文化运动中的人物和书刊。此时母亲病情反复，家信一封接一封寄来。身处北京的他，既要谋生求学，又牵挂着千里之外的老人。
遗憾的是，他赶回韶山时，已经没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母亲于1919年1月13日去世，终年五十二岁。毛泽东抵家后，面对停放在堂屋中的棺木，悲痛难以自持。关于“倚棺痛哭”的细节，主要见于亲属和乡邻回忆，但母亲临终呼唤乳名一事，长期流传于韶山当地。
丧事之后，毛泽东没有立即把这场死亡写成激烈的文字。他守灵、处理家事，也重新思考母亲一生所承受的困苦。1919年10月，他写下《祭母文》，以古文形式追叙母亲品格，其中既有悼亡，也有对自身未能侍奉床前的歉疚。
《祭母文》的价值，不仅在于篇幅较长，更在于它没有把母亲塑造成脱离生活的圣人。文中所写，是一个会劳作、会忍让、会接济穷人的农村妇女。毛泽东把个人悲痛放回家庭和乡土之中，文字因此有了具体的重量。
母亲去世后不久，毛顺生也于1920年1月23日病逝。父母相继离世，家中责任转移到兄弟几人身上。与此同时，五四运动后的思想激荡已经传到湖南。毛泽东从一桩家庭悲剧出发，逐渐意识到，母亲那一代人的艰难，并不只是某一个家庭的遭遇。
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毛泽东作为湖南代表参加会议。此时的他二十七岁，仍然带着韶山人的生活经验。后来投身革命，并不能简单归结为母亲临终的一句话，但母亲教给他的同情弱者、愿意担当，确实成为其性格中持久的一部分。
1959年6月25日，毛泽东回到韶山。此时距母亲去世已经四十年，他在雨后前往父母墓地祭扫，留下“前人辛苦，后人幸福”的题词。6月29日，他写成《七律·到韶山》，其中“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两句，写的是故乡风物，也包含对乡亲生活变化的观察。
诗与《祭母文》相隔四十年，笔调已经完全不同。前者沉痛克制，后者开阔昂扬；但韶山、母亲和那些普通乡亲，始终是同一条情感脉络。档案中留下的，不只是一个伟人的乡愁，也是一位农村母亲在近代中国家庭中的真实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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