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弟弟的腿疼了八个月。
最开始他说膝盖酸,他妈——也就是我婶——以为是生长痛,买了钙片。后来疼得他夜里翻来覆去,白天体育课只能坐在操场边上看着别人跑。去县医院拍了片子,骨头没事,医生说可能是滑膜炎,开了膏药。贴了半个月,稍微好一点,一停药又犯。
乡镇卫生院、市骨科医院、省里挂了专家号,前后花了小一万。CT、核磁、风湿因子、血沉,该查的全查了,报告单摞起来有一指厚。每个医生说法都不一样:有说韧带拉伤的,有说关节炎早期的,还有一个怀疑是免疫系统问题,开了激素药,弟弟吃了三天脸肿了一圈,腿照疼不误。
他那时候上初二,本来爱跑爱跳的一个人,慢慢变得不爱出门。放学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腿伸直了搭在凳子上,拿热毛巾敷着。我问他疼不疼,他总说还行,但他走路往一边歪的样子骗不了人。
去北京是婶下的决心。她把家里的猪卖了,又借了三千块,买了硬座票,带着弟弟坐了十八个小时火车。我在北京火车站接他们,弟弟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
挂了积水潭的号,等了一上午。诊室门口挤满了人,有拄拐的,有坐轮椅的,有腿上打着石膏的。弟弟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比他严重得多的人,小声跟我说:“哥,我是不是也得打石膏?”
我说不会的。
轮到我们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戴着口罩,头发花白,桌子上摆着没来得及吃的盒饭。他翻了翻弟弟带来的那一摞报告,一张一张看得很仔细,中间还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然后他让弟弟脱了鞋,在诊室里走了两圈。
“疼吗?”
“有一点。”
“哪一点?”
弟弟指了指膝盖外侧。
医生让他坐下来,捏了捏他的脚踝,又让他把两条腿伸直并拢。他盯着弟弟的脚看了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副鞋垫。
就是那种最普通的、超市里卖十几块钱的硅胶鞋垫,薄薄的,半透明。
“垫上,再走一圈。”
弟弟把鞋垫塞进运动鞋里,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下来,又走了几步。他转过头看我,眼睛突然亮了。
“不疼了?”
“好像……不疼了。”
医生把口罩摘下来,端起盒饭扒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他两条腿差了一厘米,右腿短一点,走路的时候身体往一边歪,膝盖受力不均匀,时间长了就疼。鞋垫垫上,把高度补回来,受力平衡了,慢慢就好了。”
我站在那儿,八个月求医问药的各种画面在脑子里转——县医院那个年纪轻轻就秃了顶的骨科大夫,省专家开的那堆花花绿绿的药盒,婶卖猪时在猪圈旁边抹眼泪的样子……所有这些,被两副十五块钱的鞋垫轻轻一碰,碎了。
“不用吃药?”婶的声音在抖。
“不用。”
“不用住院?”
“住什么院,回去少让他跷二郎腿,过两周再看看。”
弟弟穿着那双垫了鞋垫的鞋,在诊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他笑着跟我说哥真的不疼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那天中午我带他们去吃炸酱面,弟弟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吃完饭他站起来就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好像在确认什么。
他跑起来了。
在北京七月的街头,一个腿疼了八个月的男孩,突然跑起来了。他跑过人行横道,跑过一棵老槐树底下,跑到前面又折回来,喘着气说哥我刚才跑得可快了。
婶坐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哭。我把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眼睛,嘴里念叨着:“鞋垫……就鞋垫……”
后来弟弟那双鞋垫一直垫着,两个月后彻底不疼了。现在他上高中了,打篮球、跑步,什么都没耽误。有时候我跟家里打电话,还会说起这事,我婶就说:“早知道该早点去北京。”
我说:“是早知道该早点遇到那个医生。”
他摘下口罩吃盒饭的时候,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本可以开一堆检查单,本可以说“再观察观察”,本可以让这个从乡下来的女人再多花几千块钱。但他没有。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副鞋垫。
那两副鞋垫现在还在我弟弟鞋里,底儿磨薄了一层,他一直舍不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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