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嘉明年轻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后来会娶一个朝鲜姑娘。
这事听起来就像别人酒桌上随口编出来的传奇,离他原本的人生太远了。可偏偏它就真真切切地发生了,而且不是那种一眼惊艳、天雷勾地火的戏码,而是从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催婚、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微信添加开始,慢慢把他的人生拐到了另一条路上。
周嘉明是上海人,土生土长,杨浦长大的小囡,家门口就是菜场,童年记忆里总带着鱼腥味、葱花味和油条刚出锅的热气。他妈沈阿姨是纺织厂退休职工,嘴上不饶人,心却不坏,一辈子没离开过上海几次。她年轻时最远也就是带着周嘉明去过苏州玩,回来后还念叨了好几天,说外头饭菜太甜,受不了。
嘉明今年三十一,在一家德资汽车零部件公司做供应链协调。听起来挺唬人,实际上就是个天天追货、催单、挨骂、擦屁股的苦差事。供应商延迟,他得盯;工厂缺料,他得补;德国老板问进度,他还得装镇定。一个月一万多的工资,在上海不算高,勉强够活,想过得体面一点就别想太多。他住在虹口一套老房子里,六十来平,两室一厅,房租五千多,电梯没有,楼道灯还经常坏,半夜回家得摸黑上楼,脚步声一响,整层楼都能听见。
可再普通的人,也有他自己的故事。
周嘉明这辈子最认真的一段感情,给了一个叫林婉的杭州姑娘。林婉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人漂亮,脑子也灵,笑起来眼角会微微翘起来,像是连风都跟着柔软几分。他们谈了四年,从二十八岁谈到三十二岁前夕,双方父母见了,酒店订了,请帖都发出去了,连婚礼那天穿什么鞋都聊过了。谁能想到,最后婚礼还是黄了。
林婉升了创意总监,被公司外派到新加坡,少说两年起步。她问嘉明,要不要一起去。
这问题乍一听简单,其实像一块石头,猛地砸进了嘉明的心里。他在上海的工作不能说没前途,但也谈不上前途光明。辞职去新加坡,意味着重新找工作,重新适应环境,重新面对语言、身份、收入、前途,一切都得从头来。可不去呢?那就是看着林婉一个人走,把两个人的未来搁在原地。
他犹豫了三天。
就这三天,林婉已经明白答案了。她没哭,也没闹,只是平静地说,算了,你留在上海吧。她走得干脆,婚礼也干脆取消。请帖收回来,定金退了一半,朋友那边解释了一圈,喜糖最后都没分出去。
嘉明妈在家里摔了一个星期的碗,嘴上骂儿子没出息,心里却比谁都着急。她最后只说了一句,男人要有主见。你犹豫三天,事情就黄了。
嘉明没反驳。
他知道妈说得对。可他也知道,自己这人就是这个毛病。买个手机要看十几个测评,点个外卖都要纠结半小时。他不是没想法,他只是怕选错。怕自己选的那条路走到一半,发现前面是死胡同。可人生哪有那么多绝对正确的答案?他以前不懂。
林婉走后,嘉明消沉了好一阵子。之后相亲也相过几回,每次都像完成任务。对面的姑娘要么嫌他收入一般,要么嫌他太沉稳没冲劲,要么嫌他妈爱操心。他坐在对面,表面淡定,心里已经把自己先否定了:人家凭什么看上我这种没房没车还优柔寡断的人?
后来,他妈大概是急疯了,开始四处托人。托来托去,托到一个远房亲戚的亲戚,消息就拐到了东北,再拐到丹东,再拐到朝鲜姑娘的身上。
那天傍晚,他妈拿着手机进他房间,神神秘秘地说,儿子,妈给你看个人。
嘉明刚下班回来,衬衣都没来得及换,整个人往床上一瘫,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他妈把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里的姑娘叫金善雅,二十四岁,平壤人。拍照环境不太好,光线偏暗,背景模糊,可还是能看出她五官很清秀,眼睛大,皮肤白,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浅的梨涡,像是藏了一点点温柔。她穿着浅蓝色外套,站在一栋建筑前,神情不张扬,却有一种很稳的气质。
嘉明看了几秒,随口说了一句,长得还行。
沈阿姨眼睛一下亮了,跟中了彩票似的,问,那我帮你联系?
嘉明本来没当真,想了想,还是说,先聊聊看吧。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一聊,竟然把自己的后半生都聊进去了。
金善雅是通过微信加的他。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像是某个湖,水很蓝,岸边有一排白色栏杆,看着干净又安静。
第一条消息很简单。
你好,我是善雅。
嘉明回了句你好,我是周嘉明,上海的。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个卡通小猫挥手的表情包。那表情包一看就有些年头了,像素不高,颜色还有点发虚,可不知道为什么,嘉明看着就觉得挺可爱。
两个人就这么聊了起来。
一开始是很客气的自我介绍。善雅说她在平壤学的是国际贸易,后来通过正规渠道到中国工作,现在在丹东一家贸易公司做朝中翻译。她来中国已经三年,汉语说得很流利,偶尔会把语序说反一点,带着一点朝鲜口音,但完全不影响交流。
嘉明问她,为什么想找中国男朋友。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她觉得中国男人比较顾家。她认识几个嫁到中国来的朝鲜朋友,丈夫都还不错。更重要的是,她想在中国生活,平壤很好,但机会不多,她想过得更好一点。
嘉明听了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反感,反而是觉得她这人挺直接。
别的相亲对象一上来就问房子车子存款,她却会先问他平时喜欢做什么,周末怎么过,喜欢看电影还是喜欢逛菜场。嘉明说他喜欢做饭,周末一般在家研究菜谱,偶尔去菜市场买点新鲜食材。善雅听完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问他,你会做饭?
嘉明说,上海男人嘛,不会做饭说不过去。
没过一会儿,善雅发来一段语音。她声音很好听,有一点软,像冬天里刚煮开的水,热气不烫人,却能慢慢暖到心里。她说,她也喜欢做饭,小时候妈妈教她做泡菜,来中国以后又学会了不少中餐。等以后有机会,她做给他吃。
嘉明听完那段语音,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他们从微信聊到视频,花了两个月。视频里的善雅比照片里更耐看,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漂亮,而是越看越觉得舒服。她说话时喜欢微微偏头,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春天刚融开的雪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房间不大,墙上贴着一张海报,嘉明眯着眼看了半天,才发现是泰坦尼克号。
嘉明忍不住问,你也看这个?
善雅笑着说,当然,莱昂纳多很帅。
嘉明当场就笑了。他第一次觉得,这姑娘有点意思。她不像他以前见过的那些相亲对象,一开口就是现实得让人喘不过气。她会跟你聊电影,也会很认真地问你上海生活成本高不高,每个月大概花多少,父母身体怎么样。她不是不问现实,而是她知道现实很重要,所以她问得坦然。
嘉明也没瞒着她,把自己的情况说得很实在。没房,没车,存款二十来万。母亲退休工资够她自己花,不用他额外负担。他能养活自己,但如果真要结婚,还是得再攒攒。善雅听完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只是说,房子可以以后买,我不要求你现在就有,但我希望你有规划。
嘉明心里一动。
从小到大,没人夸过他有规划。林婉说他太稳,前任嫌他没冲劲,妈嫌他没主见。可这个来自平壤的姑娘,却认真地告诉他,她喜欢有规划的人。
那一刻,嘉明突然有点不知所措,又有点隐隐兴奋。他像是一个被人认真看见的人,心里那个一直缩着的自己,慢慢抬了头。
三个月后,嘉明请了年假,坐高铁去了丹东。
他第一次站在鸭绿江边的时候,整个人都觉得陌生又新鲜。城市不算大,街道却很干净,空气里有种边境城市特有的安静。善雅来车站接他,穿着米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红围巾,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她看到他,笑着挥了挥手,眼睛亮得像两粒小灯泡。
嘉明第一眼看见真人,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念头,果然比视频里还好看。
他们去了一家朝鲜料理店。善雅点了冷面、石锅拌饭、辣白菜炒五花肉,还主动把自己做的辣白菜夹给他尝。那味道酸辣爽脆,比外面卖的更厚实,有一种家常的烟火气。嘉明一边吃一边夸好吃,善雅就笑,说以后天天给你做。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很普通的未来。嘉明愣了一下,心里却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在丹东待了三天。善雅带他去鸭绿江边,看了断桥,也看了对岸模模糊糊的灯火。江水很宽,风吹过来有点凉。嘉明问她,想不想家。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想,但不后悔。
他又问,为什么。
她看着远处,语气很平静。她说,平壤那边的生活比较固定,一个人出生后,大概会走什么样的路,基本都能猜到。她爸爸妈妈都是普通职工,一辈子没离开过平壤。她很爱他们,但她还是想看看不同的生活,想给自己一点别的可能。
她反过来问嘉明,你后悔过什么吗?
嘉明想了想,说后悔过。后悔林婉问他愿不愿意去新加坡的时候,自己犹豫了三天。
善雅听完,没有安慰,也没有评判,只是轻轻说,以后遇到重要的事,不要犹豫三天了,三天太长了。
嘉明笑了,说你这是在给我上课吗?
她认真地看着他,说不是上课,是建议。我觉得你是个好人,但你有时候要对自己狠一点。
这句话,嘉明后来记了很久。
回到上海后,他们没有断联系,反而聊得更勤了。嘉明每周视频三四次,善雅也一样。半年后,善雅的公司有个驻上海岗位空出来,她申请了调动,竟然真的调了过来。
她到上海那天,嘉明去虹桥火车站接她。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背着一个帆布包,站在人潮里,看着高架、车流、写字楼,眼睛里都是光。
上海好大,她说。
嘉明说,住久了你就知道,也就那样。
她后来住进了嘉明租的房子,次卧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她在墙上贴了几张平壤的明信片,床头摆了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她跟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朴素,却笑得很温和,一看就知道是那种一辈子踏实过日子的人。
嘉明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总觉得善雅不是一个只会依附别人活着的人。她每两周会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每次打完都会沉默一阵子,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饭、洗碗、整理房间。她不哭不闹,可嘉明知道,她想家。
她在上海找了份翻译工作,工资八千,不算高,但她很满足。她说在丹东拿四千,现在能拿到八千,已经很好了。
两个人就这么过起了同居生活。做饭一起做,家务一起干,周末一起逛超市,一起研究菜谱。善雅很会过日子,知道哪家超市鸡蛋便宜,哪家菜场的青菜更新鲜,哪种排骨炖汤更香。她把嘉明的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还腌了一罐辣白菜,安安静静放在冰箱角落里,像一份不声不响的礼物。
嘉明妈来看过一次。
老太太一进门就闻到泡菜味,眉头先是皱了一下,后来看到善雅,神情又缓和下来。善雅很有礼貌,叫阿姨叫得脆生生的,还特地泡了茶,用的是她从丹东带来的高丽参茶。嘉明妈喝完茶,脸色明显好看了不少。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在电梯里对嘉明说,这个姑娘不错,比林婉踏实。
嘉明听完只说,妈,你别乱点鸳鸯谱。
他妈哼了一声,说我乱什么,人家姑娘住你这儿,名不正言不顺的,你打算怎么办?
嘉明没接话。
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对善雅是有心的。可他还是会犹豫,还是会下意识觉得,她太好了,好到自己配不上。他怕再一次把一段关系拖死,怕再一次因为自己的迟疑,错过一个认真对他好的人。
他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可他改不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善雅忽然问他,什么时候结婚。
那天是周末,两个人在家包饺子。她揉面,他调馅,电视机里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压得很低,像背景里轻轻流淌的水。
她忽然开口,说,嘉明,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结婚?
嘉明手里动作一顿,抬头看她,结婚?你想结婚了?
她很平静,说,我来上海半年了,工作稳定,生活也适应了。我想有个正式身份。我不是催你,我只是想知道你的想法。
嘉明放下勺子,擦了擦手,说,我想结婚,可我还没买房,我妈那边虽然不怎么逼我,但她肯定希望早点定下来。我现在的情况,可能还要再攒一攒。
善雅直接打断他,说,那就结吧,不用等买房。我们可以先领证,租房也可以,以后有钱了再买。
嘉明怔怔看着她。她语气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平淡得很,却又像一块石头,实实在在落在地上。
你确定吗?他问。你跟我结婚,可能要在上海租很久的房子,甚至一直租下去。我的积蓄不算多,你的也不算多,我们可能很多年都买不起理想的房子。
她看着他,神情安静得像窗外不动的夜色。
她说,房子是房子,家是家。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
那一晚,嘉明几乎没睡。他躺在床上,脑子像装了个不停转的风扇,呼呼响个没完。他想林婉,想前两段失败的恋爱,想自己那点可笑的犹豫,想未来可能遇到的麻烦,想自己是不是又会辜负一个人。他想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才终于做了决定。
第二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出卧室,善雅正在厨房煎饺子。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想了一夜?
嘉明说,嗯。
她又问,想好了吗?
他深吸一口气,说,想好了,我们结婚。
善雅笑了。她关了火,走过来抱住他,身上有油烟味,也有洗发水的淡香。嘉明低头,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没有犹豫三天,这次只犹豫了一夜。比上次进步了不少,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领证那天很顺利。善雅该准备的材料一份不缺,护照、签证、单身证明、健康证明,样样齐全。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材料,又问了几句,很快就把手续办完了。
那本红红的小证拿到手的时候,嘉明看了很久。照片里他表情有点僵,善雅却笑得很自然,像是把往后的人生都提前照进了那一张纸里。
嘉明妈得知后,愣了三秒,然后问,什么时候办酒席?
嘉明说,先不办,以后再说。
他妈没追问。老太太其实很明白,儿子现在的情况不适合大张旗鼓,她也不想逼他。
善雅那边,是通过电话告诉父母的。她用朝鲜语讲这件事的时候,嘉明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她声音在发抖。电话挂断后,她眼眶红红的,却还是笑着说,她爸让她好好过日子,她妈哭了,但也祝福他们。
嘉明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有机会,我陪你回去看他们。
她点点头,没说话。
他们没有婚纱照,没有婚宴,没有热闹的祝福,只有两个红本子,和一顿善雅亲手做的晚饭。辣白菜炒肉,紫菜包饭,番茄蛋汤。菜不算多,但很香,很有家的味道。
嘉明说,委屈你了。
善雅摇头,说不委屈,结婚是两个人的事,不是给别人看的。
那天晚上,善雅把次卧的东西搬进了主卧。她的衣服挂进嘉明衣柜,她的洗漱用品放在洗手台另一边。嘉明看着这些,心里涌起一种很陌生的踏实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三十一岁了,真的有家了。
新婚夜的那晚,上海冬天很冷,老房子的暖气片根本不顶用。善雅洗完澡出来,穿着浅灰色睡衣,头发半干,坐在床边抹护发素。嘉明坐在一旁,手机拿在手里,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他不是紧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同居半年,早就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新人。他紧张的是一种仪式感。今天不一样,今天是他们做夫妻的第一天。
善雅抹完头发,放下毛巾,坐到他身边,脸色忽然认真起来。
她说,嘉明,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嘉明放下手机,问,什么事?
她吸了一口气,说,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这个忙很大。如果你做不到,我理解。但如果你能做到,我会一辈子感激你。
嘉明没想到她会这么郑重,便说,你讲。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有个表妹,叫金秀真,今年十九岁,还在平壤。她聪明,会中文,成绩很好,可是她没有合法出来的渠道。她想让嘉明想办法,借他公司的名义,或者通过他认识的人,给秀真办一个来中国工作的签证。她可以做翻译,或者任何工作,不怕吃苦。
嘉明听完,整个人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原本以为,新婚夜会听到的是温柔的话,或者未来生活的计划,怎么也没想到,她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这么一件事。
善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尽量压着声音。
她直视着他,说我知道。
这不是简单的不合法,这是违法。嘉明声音也冷了下来。你如果让我帮忙伪造材料,或者搞假雇佣合同,一旦出事,我可能要坐牢。不是开玩笑,是真坐牢。
善雅的脸一下白了。
十年,嘉明又补了一句,这不是闹着玩的。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声音,嗡嗡地压在两个人中间。
善雅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睡衣边角,肩膀细细发抖。嘉明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他当然明白她为什么这么急,她不是不讲理,她是太在乎那个表妹了。可他不能答应。底线一旦破了,后面就没法收场。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缓和下来,说,我知道你想帮她,也不是不能帮,但我们不能用违法的方式。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找合法渠道,看看有没有留学、工作、探亲之类的办法。如果有条件,我愿意一起想办法。
善雅猛地抬头,眼里已经泛红。
她说,所以你不愿意帮我。
不是不愿意,是不能违法地帮。
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嘉明,我来中国,是因为运气好,赶上了机会。可秀真没有这个运气。她是我最亲的表妹,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她说她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如果我不帮她,就没人帮她了。
你让我坐十年牢去帮她?嘉明也提高了音量。善雅,我们今天才结婚,今天是第一天。你让我拿我整个人生去赌一个我都没见过的人?
我没让你赌人生!她也激动起来,我只是想让你试试。你不是说你爱我吗?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打得嘉明胸口发麻。
你拿这个压我?他脸色彻底冷了。
善雅愣住了,眼泪一下就掉下来。她知道自己说错了,可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不再辩解,只是眼泪往下流,越擦越多。
嘉明看着她哭,心一下子软了,可他还是没有退。不是因为不心疼,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一步不能让。要是今天妥协了,明天就会有更多不能妥协的地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可能帮你做违法的事,这个没得商量。但我会帮你找正规的路,我可以去问律师,问机构,问能问的人。如果秀真符合条件,我们就走合法流程。如果她不符合,那我很遗憾,但我不能违法。
善雅不说话。
嘉明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今天跟我说这个,我很意外。不是因为你不信任我,而是因为你把我们这段婚姻,变成了一个交换。我娶了你,然后就得帮你家里解决问题。这让我觉得,我像个工具。
我不是工具。嘉明看着她,声音沉了下来,我是你丈夫。丈夫不是用来替你违法的。
善雅终于哭出声了,眼泪一颗一颗砸在睡衣上,却没有嚎啕,只是安静地掉,掉得嘉明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睡了一夜,中间隔着一段像没有尽头的沉默。
嘉明睁着眼睛,一直到凌晨三点。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这件事。他理解善雅的焦虑,理解她的压力,理解她为什么会失控。可他更清楚,底线不能靠理解就自动消失。今天他如果答应了,明天她还会有新的要求,而他也会在一次次退让里,慢慢把自己丢掉。
这不是小题大做,而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得学会站出来。
第二天早上,善雅做了早饭。两人坐在桌前吃,谁也不先开口。筷子碰着碗沿,声音轻得像风刮过玻璃。
嘉明先说,我中午不回来吃了,公司那边有事,晚上——
我回丹东。善雅把他的话接过去,语气平静得让人看不出昨晚哭过。
嘉明一愣,什么?
我请几天假,回去待几天。她低着头说,我想静一静。
嘉明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已经稳了不少。她说,嘉明,我不是在跟你闹脾气,我是真的需要冷静。昨天晚上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我知道我提的要求不对。但我也不是故意利用你,我只是太想帮秀真了。
她停了一下,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我在平壤的时候,她是我最亲的小妹妹,比我小五岁。我出来那年,她才十四。我走之前跟她说过,等我在外面站稳了,就接她出来。那是我自己答应她的。现在我站稳了,却发现我办不到。这个感觉,比我自己出不来还难受。
嘉明放下筷子。
他忽然意识到,善雅不是在拿他当工具,她是真的被困住了。困在一个承诺里,困在对家人的愧疚里,困在自己撑出来的希望里。她不是故意逼他,她只是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但理解归理解,原则还是原则。
你回去可以,嘉明说,别待太久,周末我去接你。
善雅点了点头。
她回丹东待了一周。那一周里,嘉明每天给她发消息,她回得不多,却都礼貌。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她接了,说了几句就挂了;第二次没接。嘉明没有再打,他知道她需要一点空间。
这一周,他做了一件自己以前从来不会做的事。
他主动去查了。
他查朝鲜公民来华的正规路径,查留学签证、工作签证、探亲签证,甚至查到出入境管理局的咨询电话。他还花了两百块去问一个移民律师,把能问的信息都问了一遍。
最后得出的结论很残酷。想要合法来华,留学是相对现实的一条路,但需要朝鲜那边的推荐和中国这边的录取。工作签证则更难,因为朝鲜公民在中国就业受限,手续多,条件苛刻。探亲更不用说,表妹压根不在直系亲属范围里。
他把查到的资料整理成一份文档,发给了善雅。
善雅回了个好字。
周末,嘉明坐高铁去丹东接她。她比上次瘦了一圈,眼下有淡淡青色。嘉明没多说,先把她抱住了。善雅在他怀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也抱住他。
他把自己查到的东西告诉她,说我们至少还有一条路,合法的路,虽然慢,但不是死路。
善雅点头,眼睛埋在他肩头,半天没说话。
回上海的高铁上,她靠在嘉明肩膀上睡着了。窗外的风景飞快后退,像时间在倒流,又像他们终于重新开始往前走。
裂痕还在,但两个人都在学着修补。
后来的几个月,日子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善雅照常上班,嘉明照常加班。晚上一起做饭,周末一起买菜,回到最熟悉的节奏。可嘉明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善雅偶尔会发呆,手机一响,她会多看一眼;她开始学英语,晚上坐在桌边背单词,问她为什么,她只说,多会一门语言总没坏处。
嘉明没多想,直到有一天,他无意间看到她手机上跳出来的一条消息。
那天善雅在洗澡,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嘉明原本没想看,可屏幕上弹出的名字让他扫到了一眼。一个叫英哲哥的人,发了一条朝鲜语语音。嘉明听不懂,可手机里的翻译软件很快给出了中文。
消息大意是说,秀真的事有新进展,丹东那边有人能办,费用大概三万,问她要不要考虑。
嘉明听完,浑身一冷。
这哪是什么新进展,这分明还是想走灰色甚至违法路线。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等善雅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沙发上,脸色明显不对,便问怎么了。
嘉明看着她,直接问,你还在找人帮秀真出来?
善雅脸色一下变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沉默了。
你没经过我同意看我手机。她说。
是,我看了。嘉明盯着她,那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还在找别的渠道?
善雅咬了咬嘴唇,眼眶已经红了。她说,我不会让她被发现的。
你怎么保证?嘉明站起来,语气也重了。你知道一旦她用非法身份进来,后面会是什么吗?不能上班,不能办银行卡,不能租房,连去医院都得小心。她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那你说怎么办!善雅也喊了出来。你让我看你发来的文档,留学要钱,工作签证办不下来,探亲又不行。那我怎么办?
等。嘉明的声音也跟着起来了。等她长大,等她条件够了,等她有机会走正规路。她现在才十九岁,她急什么?
她不急!善雅声音发抖,是我急!是我答应过她!
话没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重重关上门。
嘉明站在客厅里,手脚都发冷。
他不是气她不听话,他是怕,怕她真的一头扎进火坑里,怕她为了一个承诺把自己和他都拖下去。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叫责任,也明白了什么叫必须站出来。
他不能坐等她做傻事,也不能跟着她一起往下掉。他得想一个办法,一个既能帮到秀真,又不踩线的办法。
于是他开始疯狂查资料。
这一次他查得非常细。他把中朝之间的教育交流、留学生政策、合资企业用工、朝鲜学生的公派渠道,一项项翻过去,查了整整两个周末。越查越发现,合法路径确实少得可怜,但不是完全没有。
他注意到一个点,朝鲜的部分学生会通过公派方式来中国留学。也就是说,由朝方选拔,中方接收。如果秀真能走这条路,一切就都能顺起来。可问题是,这需要她在国内足够优秀,得到推荐。
他把这个思路告诉了善雅。
善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苦笑了一下,说你的意思,是让她在国内努力,争取公派出来?
对。嘉明点头。这是最稳妥的办法,虽然慢,但合法。
善雅望着窗外,夜色已经落下来,上海的霓虹映在她脸上,显得整个人又柔又沉。
她低声问,嘉明,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当初不该答应她?
嘉明一怔。
她说,也许我不该跟她说,等我在外面站稳了,就接她出来。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给她希望。我的路都走得这么难,凭什么觉得我能把她一起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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