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屋
那狗是条黄狗,叫阿黄,平时懒得很,一天到晚趴在灶台边打瞌睡,连耗子从它鼻子底下跑过去都不带睁眼的。可那年腊月二十三,它突然不对劲了。
起初是傍晚。我娘在灶屋蒸馒头,我在院里劈柴,阿黄本来卧在柴堆旁边,忽然一下子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朝着东屋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我娘从灶屋探出头来,喊了声"咋了",阿黄没理她,开始叫——不是那种见着生人的凶吠,也不是遇到野物的警觉,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夹着尾巴的、往后退着叫的声音,像在跟什么东西对峙。
东屋的门关着。里头没人。
那间屋子是我小叔的。他在云南当兵,三年没回来了。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樟木箱子,门窗都从外面锁着,钥匙挂在我爹裤腰带上,谁也没进去过。
当晚阿黄叫到后半夜。我爹披着棉袄起来看了两回,院子里月光白晃晃的,什么也没有。阿黄对着东屋的门缝叫,爪子在地上刨出几道浅沟。我爹骂了声"憨狗",把它拴到后院去了。可隔着两道墙,它的叫声还是断断续续传过来,像一根绷紧的弦,时不时颤一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阿黄一挨近东屋就炸毛,绕着圈叫,叫一阵歇一阵,歇不了多会儿又接着叫。村里老人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我奶听了,拿三炷香在东屋门口拜了拜,嘴里念叨着什么。香烧完了,阿黄还在叫。
第五天下了场雪。阿黄在雪地里踩出一圈又一圈的爪印,全对着东屋的方向。我隔着窗户看它,它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脊梁一凉——它不是在叫"什么东西",它是在叫一个人。它认得那个气味,但那个气味不该出现在那间锁着的空屋里。
第六天晚上,阿黄不叫了。它趴在东屋门槛外面,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守着。我奶说:"它等到了。"
第七天清早,天刚蒙蒙亮,院门被人拍响了。我爹去开门,门外站着个人,军大衣,背个大包,脸冻得通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哥,我回来了。"
是我小叔。
他从云南坐了三天的绿皮火车,又倒了两趟长途汽车,下雪路滑,最后一截是走回来的。他说本来想提前拍电报,但到了镇上邮电所,人家说线路冻坏了。
我奶问他:"你几号动身的?"
"腊月二十二。"
"路上走了几天?"
"六天。"他搓着手,"第七天到家,正好赶上年三十。"
我爹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门。锁还挂着,钥匙还在他裤腰带上。阿黄从门槛边站起来,摇着尾巴走到小叔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回到灶台边,卧下去,闭上眼,像这六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年冬天,我们家谁也没再提这件事。只是后来每逢腊月,我奶都要在东屋门口点三炷香。阿黄安安静静地趴在灶台边,再没冲那间屋子叫过一声。
有些事,说不清。大概狗知道的,比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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