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品省川】守正经典 以恶鉴善——川剧《打红台》精品复排提升思考

守正经典 以恶鉴善——川剧《打红台》精品复排提升思考

作者：于凡林

受四川省川剧院邀请,8月29日观摩川剧骨子老戏《打红台》复排演出，并参加该剧专题学术研讨会。结合剧本阅读、现场观演感受、与会专家的交流意见，参考王朝闻先生相关戏曲美学论述，立足传统戏曲当代传承创新视角，梳理该剧艺术特色、现存不足、复排价值及精品化创排改进思路，供剧目后续立项打磨、艺术提质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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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本清源：找准剧目正向立意，回应复排价值争议

研讨会上有专家提出，《打红台》将反面人物肖方作为绝对主角，当代舞台复排该确立怎样的价值导向。王朝闻先生《生活不就是艺术》中的论述，至今仍是本剧重要创作理论依据：舞台刻画人性之恶，不是欣赏、宣扬恶，而是揭露伪善、批判贪欲，以此引人警醒、引人反思。

《打红台》是川剧“反面敷粉”手法的代表性作品。该剧能够代代流传，一方面源于“以恶鉴善、以伪警世”的思想内核，另一方面得益于成熟完备的戏曲表演技艺。传统经典兼具思想启迪与表演审美双重价值，唱念做打本身就是戏曲重要魅力。主角肖方是俊雅倜傥的小生形象，大段念白对演员功底要求极高，藏刀、杀船、刺杀韩虎、夜奔等段落，承载川剧独有的程式特技，是珍贵的传统艺术资源。

剧目刻意制造人物外在俊朗斯文与内心贪婪阴狠的强烈反差，借这种对照剖析人性，完成道德批判。由此可见本剧复排价值取向正向稳固：以恶鉴善、以伪警世、以暗昭明。完整呈现肖方由伪善钻营走向作恶覆亡的全过程，揭开人性潜藏的贪婪虚伪，让观众在善恶对比中明辨是非、敬畏良知。复排不是美化反面人物，而是借人性悲剧实现观照现实、引人自省的艺术效果。本剧题材独特、内涵厚重，留存大量表演技艺，具备打造新时代戏曲复排精品的潜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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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文本仍有打磨空间，需要适配当代审美优化

老剧本故事基础扎实，但受旧时创作条件限制，叙事结构、人物设置、情节逻辑等部分内容与当代观众审美不相适配，仍有较大修改提升空间。

第一，部分段落铺叙过多，场次节奏需要精简。前期铺垫闲笔偏多，叙事松散，核心冲突不够集中。可删减冗余情节，收拢主线，压缩无效内容，提升戏剧冲突密度，贴合当代戏曲紧凑凝练的叙事追求。

第二，正邪人物配比失衡，正面人物形象有待强化。原剧本重心集中在肖方身上，庚娘、张翠娘等受害正面角色戏份少、形象单薄，多被动承受苦难，缺少情感张力与人物成长， 善恶对抗的戏剧冲击力不足。修改可采用“前压后扬”思路，删减肖方细碎戏份，给正面人物增加情感抒发与抗争行动的空间，强化善恶对照。

第三，个别情节逻辑尚有疏漏，人物行为动机需要补全。肖方投奔昌平王的段落处理仓促，身居高位的昌平王与处事审慎的心腹张英，轻易接纳来路不明的肖方，不符合人物身份与情理。可补充猜忌、观察、试探博弈的细节，让剧情推进更加可信，同时埋下情节伏笔。

第四，结尾收束仓促，主题意蕴未能充分落地。鬼魂出场、善恶结局篇幅短节奏快，蒙冤人物悲苦得不到充分抒发，对恶人的审判力度不足，劝善警世的立意没有充分释放，削弱悲剧感染力，是文本打磨的重点板块。

仅靠零星修补难以实现剧本整体升级，应当邀约熟悉川剧本体、编剧功底扎实的创作者，与导演充分沟通协同改稿，从重构叙事结构、调整叙事节奏、重塑人物形象、升华主题内涵四个维度系统打磨，做到守正基础上旧戏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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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呈现整体偏平实，缺少高光段落，节奏把控有待加强

本次复排演出整体工整规范，没有明显硬伤，但观感偏平淡，缺少精品大戏的戏剧起伏与记忆点。全剧一小时五十七分钟，缺少能够调动观众情绪的高光片段，舞台观赏性仍有提升空间。

戏曲讲究“戏不离技、技不离戏”，程式技法只要贴合人物内心，就能够生成精彩舞台段落。本剧原本拥有杀船藏刀、推人落水、刺杀韩虎、大段念白、夜奔独角戏等技术看点，本应成为全剧亮点，如今观感平淡主要有两点原因。

一是导演对全剧节奏统筹不足，缺少专门设计的高光桥段。叙事平铺直叙，杀船、夜奔、终局等关键场次，没有在节奏、情绪、舞台呈现上重点强化，戏剧波澜不足。二是场次转场艺术加工不足，沿用传统范式，如果增加更富戏剧感的调度，更契合当代舞台审美，让全剧观感更为贯通。

后续打磨中，导演要重新统筹叙事与舞台调度，珍视本剧传统程式特技，围绕重点场次打造表演亮点与情绪高潮；同时优化转场设计，兼顾川剧传统韵味与当代舞台审美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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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美灯光尚有提升空间，有待更好实现以景托情、以光塑心

传统版本《打红台》舞台极为简约，基本依靠一桌二椅完成演出。本次复排对布景、灯光做了丰富拓展，但整体视觉表达仍偏于平实，戏曲写意的表达层次还可以进一步拓展。舞美设计仍需回归戏曲写意空灵的特质，进一步发挥灯光外化人物内心、烘托情境氛围的作用，为重点场次强化情绪渲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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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表演：深挖反派人物特质，打磨完整人物群像

肖方是川剧极具代表性的伪善反派典型，外在俊雅、内心阴毒的巨大反差承载全剧冲突、人性表达与警世立意，大段念白、藏刀、杀船等成套表演是塑造该角色的关键。主演杨坤昊扮相台风、念白功底较好，先天条件贴合“俊扮藏奸”的人物特质，具备演绎好这一角色的基础，但功法精度、技艺与心理融合层面仍有提升空间，这也是缺少高光片段的重要原因。

首先，杀船特技完成度不足，没有外化人物内在杀机。藏刀、推人落水等身段只完成外在形态，缺少肖方瞬间的阴狠决绝，尚未达到“杀人在心不在形”的表演境界，刺杀韩虎的程式同样需要打磨，做到技为戏服务。其次，夜奔独角戏心理层次单薄，作为心理重头戏，肖方内心纠结挣扎，演员念白扎实，但身段肢体的情绪表达不足，人物惶惑挣扎没有充分释放，感染力有待加强。

除核心人物之外，本剧配角普遍塑造偏浅，符号化明显，完整立体的人物群像尚未建立。庚娘、张翠娘等悲剧女性角色性格模糊，多承担叙事功能，缺少苦难之下的隐忍、挣扎与抗争。结合文本调整，丰富人物命运层次，打磨唱念做打，强化人物情感力量，与肖方之恶形成强烈对照，夯实全剧正向价值。昌平王、张英、韩虎以及船家老幺等角色表演流于表层，性格特质模糊。后续创排可细化角色定位，写出人物各自的性格特质，跳出脸谱化演绎，让角色真实可信。

演员提质是系统性工作。核心反派深挖人性，打磨特技与念白背后的心理逻辑；正面人物强化情感与精神风骨；打磨配角性格气质，依靠全体演职人员共同精进，全面提升表演水准与人物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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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与剧目立项打磨展望

《打红台》是底蕴厚重的川剧骨子老戏，人性刻画深刻，立意深远。川剧以“反面敷粉”的独特手法，塑造出戏曲史上极具典型性的伪善反派形象。本剧不仅拥有可贵的警世思想价值，还留存大量珍贵的川剧表演程式，具备很高的抢救整理、复排传承与学术研究价值。

尽管当前剧目在文本、舞台调度、舞美、人物塑造等方面仍存在短板，但剧目底子扎实，打磨潜力可观，有条件申报精品剧目，打造剧院保留剧目。只要编创团队守牢传统技艺根基，做好剧本系统打磨，舞美恪守戏曲写意简约的美学取向，演员群体细抠人物与表演，牢牢守住“以恶鉴善、以伪警世、以暗昭明”的核心立意，兼顾川剧本体与当代审美，就有希望把本剧打磨成一部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的新时代川剧经典。

2026年9月3日

作者介绍

于凡林

中国戏曲学院教授、一级导演、研究生导师。

本科、硕士先后毕业于中国戏曲学院、北京大学。中国戏曲导演学会常务理事；

中央戏剧学院硕博研究生授课及论文评审专家；

中国传媒大学特邀研究生论文评审专家；

中国戏剧家协会“新时代戏剧英才培养工程”特聘导师；

中国戏剧梅花奖、国际戏剧学院奖、中国戏剧节评委。

导演、指导大型舞台剧40余部，创作覆盖京剧、评剧、豫剧、秦腔、川剧、黔剧、越剧、吕剧、山东梆子等多个戏曲剧种，同时拓展至歌剧、话剧、实验戏剧 、跨界戏剧等多元艺术门类。导演作品荣获多项全国及省部级专业奖项。

指导学生作品十余部获国家及地方各类戏剧奖项。著有专著《戏曲导演实践与研究》。

编辑：张芮钒 曹涵凌

图片拍摄：四川省川剧院 供图

责任编辑：张晶晶

编审：常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