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25年前的架构之争，最终以谁也没想到的方式收场

1992年1月29日，在Usenet新闻组comp.os.minix上，阿姆斯特丹自由大学教授Andrew Tanenbaum发帖，标题为“Linux已经过时了”。他批评的对象，是芬兰人Linus Torvalds刚发布的操作系统内核。

Tanenbaum编写了Minix，一个紧凑的教学系统，目的是向学生展示操作系统的正确结构。他写的教材被世界各地大学采用，用这本书上过课的人超过百万。其中一位学生就是Linus Torvalds。

这场争论发生的几个月前，Linus发布了自己从零开始写的内核，并免费提供给所有人。他本来没打算叫它Linux，觉得这个名字太自我中心，好几个月里一直管它叫Freax。管理大学服务器的管理员Ari Lemmke受不了这个名字，把文件放进了自己命名为Linux的文件夹，取的是Linus加Unix的组合。后来大家复制的都是这个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Linux当时还鲜为人知，只能跑在一种处理器架构上。即便规模如此之小，Linux也让教授感到不舒服，况且他也并不认同它的架构设计。Tanenbaum的批评集中在架构层面：Linus写的是单内核，一个庞大的程序，整个操作系统都在同一个空间中运行；而Minix是微内核，核心极小，其他所有部分都作为独立的、隔离的组件运行。他写道，单内核设计“是倒退回了1970年代”，又补了一句：“你应该庆幸不是我的学生，这种设计我才不会给高分。”

换作这个年纪的学生，挨了这么一记重拳，通常就沉默了。Linus偏偏反着来。他第二天一早回帖，既不礼貌，也不畏惧。他写道，Minix有实实在在的设计局限，它在微内核这件事上做得并不好，内核里的真正多任务处理跑起来卡得厉害，每次运行都让他很崩溃。然后他甩出一句话：“Linux几乎在所有方面都吊打Minix。”他甚至直接朝教授本人开火，说对方的工作“简直是为Minix的某些无脑设计提供了一个绝佳借口。”

在那些刻薄的言辞之下，埋藏着更硬核的论点。Minix并不是免费的，要运行它，你得先买Tanenbaum的教材，并接受它的许可证条款。Linux是免费的，它已经能在真正的硬件上运行，实实在在落地。几个月前Linus发布它的时候，几乎没有任何野心，只说是“一个爱好而已，不会像GNU那样做大做强。”GNU是Richard Stallman花了多年时间试图构建的一个完整的操作系统，它像Unix一样工作，但不包含任何Unix的专有代码，所有人都可以免费使用。这是当时业余爱好者衡量自己的标杆，而Linus是说自己没指望达到那个高度。

Tanenbaum还有另一个预测。他说，Linux被绑定在Intel 386这一特定的芯片家族上，押注一个芯片家族是没有前途的。他甚至说，就连386所属的x86这个更大的Intel芯片系列，也不会永远存在。Tanenbaum在这个预测上同样错得离谱。x86没有消亡，反而成了整个计算机行业延续了30年的标准。

这个帖子炸了锅。越来越多的开发者涌入，其中包括年轻的Theodore Ts'o，他在接下来的30年里为Linux内核构建了核心部件。Tanenbaum、Linus以及涌入那个帖子的程序员们，围绕着文件系统、性能、可移植性等所有问题展开了争论，但始终没有一个定论。到底谁对谁错，答案要到25年后才浮出水面。而它出现的方式，来自一个他们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单内核吞噬了互联网

这场争论历时25年才尘埃落定，但它并未以某一方获得绝对胜利而告终。当年被批为“过时”的Linux，如今遍布所有角落：它运行在后台服务器里，是Android的内核，意味着几十亿部手机都在跑它；全球最快的500台超级计算机，无一例外启动着Linux。而Tanenbaum断言会消亡的x86架构，一统行业就是三十年。

但Linux无处不在，并没有证明Tanenbaum在架构设计上错了。他争论的核心始终是：内核里到底该装什么。这种选择在系统正常运行时完全感觉不出来，只有出问题才显现。

举个例子：某个驱动程序崩溃了。单内核里，一个有bug的Wi-Fi驱动和系统其他东西运行在同一个特权空间，一旦破坏内存，不只是网络掉线，整台机器一起拖垮，屏幕卡死，做到一半的东西全没了。微内核里，同一个驱动作为独立隔离进程运行，崩溃时只有它死掉，系统自动重启，网络闪断一下，其他东西照常工作。

所以在不允许出错的地方，Tanenbaum是对的。微内核成了汽车、飞机、医疗设备和国防系统的标配——一次崩溃可能人命关天。经过形式化验证的seL4微内核，以及运行在数百万辆车上的QNX，都证明他的观点站得住。

Linus统治了看得见的世界，Tanenbaum守住了安全领域。然后，有人把目光投向芯片内部，发现了双方都忽略的第三种结果。

操作系统之下还藏着另一层

2017年底，欧洲嵌入式Linux会议上，谷歌工程师Ronald Minnich站起来，向众人解释他在现代Intel芯片内部的发现。自2008年起，每一款Intel芯片组都内置了一个叫“管理引擎”的东西——一个独立的微型处理器，集成在芯片内部。它运行在操作系统和虚拟机监控器之下，权限等级达到工程师所说的“负三环”，位于你能接触到的所有层级之下。

操作系统看不见它，管理员密码管不到它，杀毒软件扫不到它，因为固件经过Intel密封和签名。你运行的任何东西都无法打开、修改或关闭它。在商用机型上，它甚至拥有独立的带外网络连接，只要电脑通着电，即便关机，它仍在运行。

这场25年前的架构之争，最终以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方式收场：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