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苏念在湖湾小学做代课老师那年,一个月工资刚好一千五。
她第一次把这件事说出口,是在我姨妈家的小院里。
那天傍晚,院子里晾着刚洗好的床单,风一吹,白布鼓起来,又慢慢落下去。姨妈坐在竹椅上摘豆角,苏念蹲在井边洗鞋。她手背冻得发红,袖口沾着粉笔灰。
我刚进门,就听见姨妈叹气。
“念念,你明天去学校,把辞职的事说了吧。”
苏念手里的鞋刷停了一下。
“妈,我没说要辞职。”
姨妈把豆角往盆里一扔,声音不高,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没说,我替你说。一个月一千五,扣掉来回油钱,还剩几个?你早上六点走,晚上七点回,到底图什么?”
苏念低着头,把鞋边那点泥一点点刷干净。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姨妈继续说:“赵峥他姐那个托管班缺人,一个月四千二,包晚饭。人家都给你留好位置了。你还犟什么?”
苏念说:“我不去。”
院子一下安静了。
姨妈看着她:“你再说一遍。”
苏念把鞋放到台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
“我不辞职。我想教书。”
姨妈气笑了:“想教书?你现在算什么老师?代课的,合同一年一签,学校缺人了喊你去,不缺人了让你走。工资一千五,连你自己都养不住。你还想教一辈子?”
苏念没吭声。
她不是不会吵架,她只是不喜欢在家里吵。
从小就是这样。
别人声音一高,她先沉默。等大家都觉得她服软了,她再很轻地说一句自己的决定。
我走进院子,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
“姨妈。”
姨妈抬头看见我,脸色缓了缓,又像是终于找到帮手。
“你来得正好,你劝劝她。二十七了,还在乡下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一千五。我跟她说破嘴皮子,她就是不听。”
苏念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慌。
我没立刻说话。
这时赵峥从屋里出来。他是苏念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在县城做电器售后,手艺不错,人也勤快。以前我见他,总觉得他话少、稳当。那天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脸绷得很紧。
“念念,我已经把辞职申请替你打好了。”
他说完,把纸放到石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因个人原因,本人申请辞去湖湾小学代课教师岗位。
落款处空着,只差苏念签名。
苏念的脸一下白了。
她伸手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赵峥说:“你别怪我逼你。我是为了我们以后。咱俩结婚不能光靠我一个人撑。你去托管班,工资高点,周末还能休一天。等攒两年钱,我们再要孩子。”
苏念抬头看他。
“你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赵峥皱眉:“这还用问吗?一千五和四千二,你分不清哪个更好吗?”
姨妈也说:“赵峥说得没错。人家替你打算,你别不识好歹。”
苏念捏着那张纸,指尖发抖。
我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只是把辞职申请对折,又对折,最后放回赵峥面前。
“我不签。”
赵峥愣住:“苏念,你别犯倔。”
“我不是犯倔。”她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湖湾小学六年级现在只有我一个语文老师。这个学期没上完,我不会走。”
赵峥脸色更难看。
“你少拿学生当借口。学校少了你就不转了?你真以为自己多重要?”
苏念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看向院子外面的巷子。
那条巷子很窄,雨后有水坑,隔壁家的小孩蹲在门口玩石子。远处传来晚饭的油烟味,还有电瓶车经过的声音。
她说:“我不重要,可他们现在需要我。”
赵峥盯着她半天,突然笑了一下。
“行,你不辞,那婚事先放放吧。”
姨妈脸色变了:“赵峥,你别说气话。”
赵峥拿起那张辞职申请,揉成一团。
“阿姨,我没说气话。她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再谈结婚。一个人连现实都看不清,怎么过日子?”
他转身走了。
院门被他带得很响。
苏念站在原地,肩膀僵着。
姨妈急了,冲她喊:“你满意了?人家这么好的男孩子,被你一句话气走了。你到底要这个破工作,还是要日子?”
苏念低头把那双洗好的鞋摆正。
她说:“妈,我要日子,但那日子里得有我自己。”
姨妈怔了一下。
我看见苏念的眼圈红了。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她跟我一起去小卖部买酱油。路上,赵峥没有再打电话,姨妈也没有喊她回去。
巷口的路灯坏了半截,一闪一闪的。苏念抱着酱油瓶,走得很慢。
我问她:“你怕不怕?”
她点头。
“怕。”
“怕赵峥真不跟你结婚?”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怕。可是表姐,我更怕我真的去了托管班,以后每天看见别人站在讲台上,我心里难受。”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我不是觉得托管班不好。我就是知道,那不是我要的。”
我说:“那你想好了?”
苏念抬头看着前面那盏坏掉的路灯。
“想好了。我今年还要考编。”
我没劝她。
因为我知道,苏念不是突然热血。
她从小就想当老师。
她小学三年级时,说话有点慢,读课文老被同学笑。后来有个语文老师每天放学后留她十分钟,陪她一遍一遍读。那个老师姓罗,头发总是挽在脑后,手上常年沾粉笔灰。
苏念后来跟我说,她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罗老师对她说的。
“你慢慢读,不急,教室会等你。”
那句话,苏念记了很多年。
她考师范,考教师资格证,毕业后没有马上考上编制,就去了湖湾小学代课。
湖湾小学在县城边上,再往前就是几个村。学校不大,两栋旧楼,一个操场,操场边有棵老槐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盖过孩子们的读书声。
苏念第一天去的时候,校长带她看办公室。
办公室墙皮有点掉,窗户关不严。桌上堆着上一任老师留下的作文本,最上面放着一个掉漆的搪瓷杯。
校长说:“条件不好,工资也不高。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说还来得及。”
苏念摸了摸那只杯子,问:“班上有多少孩子?”
“二十九个。”
“那我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年。
三年里,工资从一千三涨到一千五。
她每个月领到工资,先给电瓶车充卡,再买教辅资料,再留一点饭钱。她不买衣服,不做头发,手机屏幕裂了一条缝,也一直没换。
姨妈说她傻。
赵峥说她不现实。
连邻居见了她,都要问一句:“还在那个小学啊?怎么不找个正经工作?”
苏念每次都笑笑。
“在考呢。”
别人听完,也笑笑。
那笑里有不信,有怜悯,还有一点看热闹。
我有时也心疼她。
那年冬天,我去湖湾小学给她送羽绒服。她的电瓶车半路没电,推着走了两公里,到学校时脸冻得通红。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教室后门口听学生背书。
教室里生着一个小电暖器,暖不到几排。孩子们穿着厚棉袄,捧着书,一个个声音清亮。
苏念站在门边,手里拿着红笔,眉眼很安静。
有个男孩背错了,她没有急,只弯腰指给他看。
“这里不是‘悄悄’,是‘轻轻’。你再试一次。”
男孩抬头看她:“苏老师,你下学期还教我们吗?”
苏念愣了一下。
“怎么这么问?”
男孩说:“我奶奶说,代课老师都待不长。”
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下去。
好几个孩子都看着她。
苏念握着红笔,笑了一下。
“这个学期,我肯定把你们教完。”
“下学期呢?”
苏念没马上回答。
她看着那一张张脸,有的鼻尖冻红,有的袖口磨破,有的手指上还沾着铅笔灰。
她说:“下学期的事,我会努力。”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坐在我的车里,一直没说话。
车窗外是冬天的田,黑黢黢一片。远处村口有几盏灯,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快到县城时,她突然说:“表姐,你知道吗?我最怕他们问我还在不在。”
我说:“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保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代课老师就是这样。学校需要你,你就在。政策一变,或者有正式老师来了,你就走。可孩子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老师今天在,明天不一定在。”
她吸了吸鼻子。
“所以我想考上。我想有资格一直站在那里。”
从那以后,苏念更拼了。
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教育学。骑车去学校的路上,她把错题音频存在手机里,等红灯时听两句。晚上回家,姨妈看电视,她就坐在厨房的小桌子边刷题。
油烟机老旧,一开就嗡嗡响。姨妈嫌她开台灯费电,总把厨房灯关掉。她就夹一个小灯在书上。
我去过一次。
那盏灯很小,照出来的光只有一本书那么宽。苏念趴在桌边,手边放着冷掉的馒头,书页上密密麻麻都是记号。
我问:“你这样吃得消吗?”
她揉揉眼睛。
“吃得消。”
“赵峥找过你吗?”
她点头。
“发过几次消息。”
“说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我。
赵峥的消息停在晚上十点。
他说:“你别把自己看得太高。考编不是靠感动自己就能考上的。”
下面还有一句。
“我妈问婚期,我没法答。你自己想清楚。”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怎么回?”
苏念说:“没回。”
我说:“不难受?”
她笑了笑,眼睛却红了。
“难受。但我现在不能一难受就退。”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继续写题。
姨妈坐在客厅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里面的人在笑,在闹,在说一些轻飘飘的话。
厨房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第二年三月,县里出了教师招聘公告。
苏念第一时间截图发给我。
“表姐,今年湖湾片区招两个小学语文编制。”
我回她:“报。”
她回了一个“嗯”。
没过半小时,她又发来一句。
“可是报名那天,赵峥家说要来谈婚事。”
我盯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
我问:“你想去哪个?”
她没回。
晚上,她来找我。
她穿着那件旧羽绒服,袖口洗得发白,头发被风吹乱。进门后,她坐在沙发边上,手里捏着报名资料,一句话不说。
我给她倒水。
“赵峥怎么说?”
苏念把水杯放在掌心里暖手。
“他说,他爸妈已经问了日子,五月办酒。前提是我辞职去托管班。要不然,他家不放心。”
我皱眉:“什么叫不放心?”
“说我工作不稳定,工资低,以后结婚了还要他贴补。还说我天天跟学生耗在一起,顾不上家。”
她抿了抿嘴。
“他让我在报名和婚事之间选一个。”
我说:“他原话?”
苏念点头。
“他说明天上午九点,他爸妈来我家。县里报名也是九点开始。我去报名,就别谈婚事了。”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那你怎么想?”
苏念低头看着资料袋。
里面有身份证复印件、教师资格证、毕业证、普通话证书,还有她一张二寸照。
照片上的她穿白衬衫,头发扎得很规矩,眼神有点紧张,又很认真。
她说:“表姐,我谈了三年恋爱,不是没感情。”
我说:“我知道。”
“赵峥也不是坏人。他只是觉得,过日子要算账。我也知道钱重要。”
她停了停。
“可如果我这次不报,我以后会怪我自己。”
我没替她决定。
我只问:“报名材料齐了吗?”
她抬头看我。
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
“齐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我送她去县教育局报名点。
天气有点阴,门口排了很多人。大家手里都拿着透明文件袋,脸上带着相似的紧张。
苏念站在队伍里,不停检查资料。
八点五十,姨妈电话打来。
苏念看着屏幕,没有接。
八点五十六,赵峥电话打来。
她还是没接。
九点整,报名窗口打开。
苏念往前挪了一步。
手机又响。
这次是姨妈发来的语音。
我站在她旁边,听见姨妈带着哭腔说:“念念,人家都到家里了。你快回来。一个考试年年都有,婚事错过了,人家就不等你了。”
苏念握着手机,手背泛白。
我看着她,没说话。
队伍慢慢往前。
轮到她时,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伸手:“材料。”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文件袋递进去。
工作人员一张张核对。
“苏念,湖湾片区小学语文岗?”
“是。”
“确认报名?”
苏念说:“确认。”
她说完这两个字,手机又震了一下。
赵峥发来一条消息。
“你今天报了名,我们就算了。”
苏念看着那行字,眼睛一下红了。
工作人员把报名回执递出来。
“拿好,别丢。下个月笔试。”
苏念接过回执,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她低声说:“谢谢。”
出了教育局,她站在台阶上,很久没动。
我问:“回家吗?”
她摇头。
“先不回。”
“去哪里?”
她抬头看天。
“去学校。上午第三节有课。”
我说:“今天请假吧。”
“不请了。”她把报名回执小心夹进书里,“我已经选完了,不能再像丢了魂一样。”
那天,她照常回学校上课。
后来我听她说,她第三节讲的是《落花生》。
讲到“人要做有用的人,不要做只讲体面而对别人没有好处的人”时,班里有个孩子问她:“苏老师,什么叫有用?”
苏念拿着粉笔,停在黑板前。
她突然想哭。
但她没有哭。
她说:“有用不是赚多少钱,也不是别人夸你厉害。有用是你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该做的事做好。”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念转身在黑板上写下“有用”两个字。
那天傍晚,她回家。
姨妈坐在客厅,一句话不说。桌上的茶已经凉了,茶杯摆了四个,赵峥家的人显然来过,又走了。
赵峥没有留下来。
姨妈看见苏念进门,把脸转到一边。
“你满意了?”
苏念把包放下。
“妈,我报名了。”
姨妈冷笑:“我知道。赵峥他妈气得脸都白了,说没见过你这么不懂事的姑娘。”
苏念站在门边。
“我不是不懂事。”
“那你是什么?”姨妈声音一下高了,“你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你以为考上编制就能怎么样?考不上呢?赵峥不要你了,工作也没有着落,你以后怎么办?”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
“考不上,我继续代课,继续考。”
姨妈愣住。
“你还要考?”
“要。”
“那赵峥呢?”
苏念的喉咙动了动。
“他要是不等,我也不怪他。”
姨妈气得眼泪掉下来。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妈不是害你。妈是怕你以后苦。”
苏念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我知道你怕我苦。”
她声音很低。
“可是嫁给一个不许我做自己想做的事的人,我也苦。”
姨妈别过脸,没有说话。
那一晚,苏念搬去了学校的值班室。
不是赌气。
她说,家里气氛太紧,她静不下心。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单人床、一张旧桌子和一个铁皮柜。窗外就是操场,晚上风吹过老槐树,树叶响得像雨。
她把资料一摞摞放在桌上,把那只掉漆的搪瓷杯洗干净,插了两支从路边摘来的野花。
她拍照片给我看。
“表姐,我有自习室了。”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发酸。
我说:“缺什么跟我说。”
她回:“缺睡眠。”
我回了个白眼。
她发来一个笑脸。
从那以后,苏念的日子像被拧紧的发条。
白天上课、批作业、带早读、看午休。晚上在值班室刷题。周末她去县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从开门坐到闭馆。
她不再跟赵峥联系。
赵峥一开始还发消息。
“你别后悔。”
“你妈今天又来找我妈了。”
“苏念,你真觉得一个编制比我重要?”
苏念都没回。
直到有一天晚上,他直接找到学校。
那天我正好去给苏念送饭。刚到校门口,就看见赵峥站在门卫室旁边,手里夹着烟,脸色很沉。
苏念从教学楼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作文本。
赵峥迎上去。
“你现在连我消息都不回了?”
苏念停下。
“我在备考。”
“备考就能不理人?”
“赵峥,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赵峥笑了一声:“谁跟你说清楚了?我说的是气话,你听不出来?”
苏念看着他。
“那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赵峥把烟掐了。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退报名,去我姐那里上班,婚事照旧。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我站在不远处,没过去。
苏念抱紧作文本。
“报名已经确认了,不能退。”
“那就考完别去了。反正你也未必考得上。”
苏念的脸色变了一下。
赵峥又说:“念念,我不是看不起你。可你得承认,人这辈子不能只靠喜欢。你喜欢教书,可工资一千五,谁跟你过日子?以后有孩子,奶粉钱从哪来?你妈老了,医药费从哪来?你总不能一辈子靠理想吃饭。”
这些话听起来句句现实。
可每一句都像小刀,专挑她最软的地方戳。
苏念低头看着怀里的作文本。
最上面一本作文本封皮翘起来,露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苏老师辛苦了。
她用拇指把封皮压平。
“赵峥,你说得都对。钱重要,日子也重要。”
赵峥脸色缓了些。
“那你就听我一次。”
苏念摇头。
“可我不能为了过日子,把自己过没了。”
赵峥的表情僵住。
苏念继续说:“我不是嫌你现实。现实没有错。但你不能因为现实,就替我决定我该放弃什么。”
赵峥盯着她:“所以你还是选这个一千五的工作?”
“我选我自己。”
这句话说完,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
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赵峥看了她很久,最后点点头。
“行。苏念,你别后悔。”
他说完,转身就走。
苏念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外。
我走过去,把饭盒递给她。
她接过去,手有点凉。
我说:“难受就哭一会儿。”
她摇头。
“不了。”
“真不哭?”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
“等我考完再哭。”
笔试那天,天刚亮就下雨。
苏念四点多醒了,再也睡不着。她把准考证、身份证、黑色签字笔和透明垫板检查了三遍。
我开车送她去考点。
路上,她一直看窗外。
县城的早晨还没醒,早餐店门口冒着热气,卖菜的三轮车从路边慢慢过去。
我问:“紧张吗?”
她点头。
“紧张。”
“怕什么?”
她说:“怕我努力了还是不行。”
我想了想,说:“那也比没努力就放弃强。”
她笑了一下。
“表姐,你这话不像安慰。”
“我本来就不会安慰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没事,我听着挺踏实。”
考点门口人很多。
有家长陪着,有男朋友送着,也有人一个人背着包往里走。苏念下车前,从包里拿出那只掉漆的搪瓷杯。
我愣了一下。
“你把它也带来了?”
她点头。
“喝水用。”
我知道,那只杯子其实不值钱。
可她用了很久。
杯底有一道裂纹,杯口掉了一块漆。她说那是学校旧办公室留下来的,她第一次代课时就放在桌上。后来她把它洗干净,一直用到现在。
她说:“看见它,我就记得自己为什么来。”
我没再说什么。
她抱着杯子进了考场。
笔试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五。
苏念上午有两节课。她说好下课后查成绩,结果第二节还没结束,办公室几个老师已经替她刷出来了。
招两个,她笔试排第四。
前六进面试。
办公室里有人替她高兴:“苏老师,有机会啊!”
也有人说:“第四名有点危险,面试得冲一把。”
苏念给我打电话时,声音绷得很紧。
“表姐,我进面了。”
我说:“这是好事啊。”
她沉默几秒。
“可是我排第四。”
“招两个,第四也在门里。”
“嗯。”
她嘴上嗯着,心里却一点不敢松。
那天晚上,她给自己列了面试计划。
每天试讲两次,周末四次。每次录下来,自己看,自己改。板书不好看,她就买了一块小黑板,在值班室练字。普通话不够稳,她就一遍遍读课文,把容易吞掉的音单独写在纸上。
我去看她时,她的嗓子已经哑了。
桌上放着润喉糖、保温杯和一沓教案。小黑板上写满了字,又擦,又写,又擦。
她站在黑板前,拿着粉笔问我:“表姐,你当学生,我讲一遍给你听。”
我坐在床边。
“行。”
她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上课。”
她讲得很认真。
有时候讲到一半卡住,她会停下来,在教案上画一个圈,重新开始。讲完后,她盯着手机录像看,眉头皱得很深。
“这里过渡太硬。”
“这里语速快了。”
“这个问题问得不好,孩子接不住。”
我坐在一边,听她对自己挑刺。
我说:“已经很好了。”
她摇头。
“不够。第四名不够我稳。”
那段时间,姨妈来看过她一次。
姨妈拎着一袋包子,站在值班室门口,眼神有点复杂。
苏念正在擦黑板,回头看见她,愣了下。
“妈。”
姨妈把包子放在桌上。
“路过,给你带点吃的。”
苏念说:“谢谢妈。”
母女俩都不太会低头。
姨妈看着屋里那张窄床,又看着桌上的书,嘴唇动了动。
“你晚上就睡这儿?”
“嗯。”
“冷不冷?”
“不冷。”
“吃饭呢?”
“食堂。”
姨妈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把一个保温桶拿出来。
“还有汤。别总吃冷的。”
苏念接过来,眼圈一下红了。
姨妈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
“面试是哪天?”
“下周六。”
姨妈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些。
“那你好好考。”
苏念握着保温桶。
“妈,你不让我辞职了?”
姨妈沉默很久。
“我还是怕你吃苦。”
她回头看了苏念一眼。
“可我也看出来了,我拦不住你。”
那天姨妈走后,苏念坐在桌边喝汤。
汤里有萝卜和排骨,不算多,炖得很烂。
她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她给我发消息。
“表姐,我妈给我送汤了。”
我回:“这是进步。”
她回:“嗯,比考题还难的一关,松了一点。”
面试前一天晚上,赵峥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进学校,只在门口给苏念打电话。
苏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见了他。
我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就陪她走到校门里侧,远远站着。
赵峥穿着黑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些。他看起来瘦了一点,也没了之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劲。
他递给苏念一个纸袋。
“你以前喜欢吃的红豆饼。”
苏念没接。
“你有事吗?”
赵峥低头笑了笑。
“非得有事才能找你?”
苏念不说话。
赵峥只好把纸袋放到门卫室窗台上。
“明天面试吧?”
“嗯。”
“加油。”
苏念点头:“谢谢。”
两个人又沉默。
赵峥看着她,突然说:“念念,要是你这次考上了,我们还能不能重新谈?”
苏念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说这个。
赵峥急忙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觉得,这段时间我也想了很多。可能我以前说话太直,没顾你感受。你要真考上了,稳定下来,我爸妈那边肯定也没意见。”
苏念看着他。
“那如果我考不上呢?”
赵峥被问住。
苏念又问了一遍:“如果我明天没发挥好,还是代课老师,一个月一千五,你还要重新谈吗?”
赵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答出来。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苏念明白了。
她轻声说:“赵峥,你不是想跟我重新谈。你是想跟一个考上编制的我重新谈。”
赵峥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有区别吗?人总要往好的方向走。”
“有区别。”
苏念说。
“我低谷的时候,你让我换一条你觉得划算的路。我快走出来的时候,你又回来等结果。可我不是一场考试的附赠品。”
赵峥皱眉:“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苏念摇头。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
她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我面试,今晚不想再聊这个。红豆饼你拿回去吧。”
赵峥看着她,表情有点难堪,又有点恼。
“苏念,你现在还没考上呢。”
苏念点头。
“我知道。”
“你不怕最后什么都没了?”
她握紧外套袖口。
“怕。”
她顿了顿。
“但我不能因为怕,就把自己交给一个只在我值钱时才肯回来的人。”
这句话说完,她转身进了校门。
我看见她走到我身边时,脚步很稳,眼睛却红得厉害。
她说:“表姐,我今晚可能睡不着了。”
我说:“睡不着也躺着。”
她点点头。
“好。”
第二天面试,苏念抽到下午第二场。
她从早上等到下午,候考室里不能看手机,不能说话。她坐在那里,一遍遍在心里过导入、提问、板书、总结。
她后来跟我说,那几个小时特别长。
长到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姨妈把辞职申请推到她面前。
想起赵峥说婚事先放放。
想起湖湾小学的孩子问她,下学期还在不在。
想起那只掉漆的搪瓷杯。
轮到她时,工作人员喊:“四十二号。”
苏念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走进考场,冲评委鞠躬。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四十二号考生。”
刚开口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点抖。
可讲到第三分钟,她突然稳下来了。
因为她想起每天站在湖湾小学讲台上的样子。
那些孩子不会因为她是不是编制老师就少问一个问题,也不会因为她工资只有一千五就少喊一声苏老师。
他们只看她会不会认真教。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课题。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那一刻,她一点也不怕了。
十五分钟结束,她擦掉手上的粉笔灰,走出考场。
我在外面等她。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我讲完了。”
我问:“怎么样?”
她想了想。
“没有遗憾。”
成绩公布在三天后。
那三天,苏念照常上课。
她没有反复查手机,也没有到处问消息。只是每天放学后,会坐在老槐树下发一会儿呆。
第三天下午,县教育局网站公示拟录用名单。
我正在办公室,突然接到她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
我喂了两声。
她才开口:“表姐。”
“怎么了?”
“我考上了。”
我一下站起来。
“真的?”
“真的。”
她声音发颤。
“招两个,我总成绩第二。”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孩子们在操场上喊她。
“苏老师,跳绳借一下!”
苏念捂着话筒,对那边说:“在办公室门后,你们自己拿,别打闹。”
她说完,又对我说:“表姐,我真的考上编制了。”
这一回,她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哭。
她蹲在老槐树下,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路过的老师问她怎么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把手机屏幕递过去。
办公室里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拍她肩膀。
有人说:“苏老师,熬出来了。”
有人开玩笑:“以后不能叫代课苏老师了,得叫正式苏老师。”
苏念哭着笑。
那天傍晚,她没有立刻回家。
她一个人去了六年级教室。
教室里没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排排课桌上。黑板上还留着她上午写的词语,角落里放着学生没擦干净的值日桶。
她站在讲台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粉笔,在黑板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苏老师下学期还在。”
写完,她又觉得不好意思,拿黑板擦擦掉了。
可粉笔印还浅浅留着。
晚上,姨妈知道消息后,第一次主动来学校接她。
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饭盒,眼睛红红的。
苏念走出去,喊了一声:“妈。”
姨妈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苏念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
“瘦了。”
苏念笑:“没有。”
姨妈又说:“考上了?”
“嗯。”
“真考上了?”
“真的。”
姨妈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把饭盒塞到苏念手里,嘴里还硬着。
“我就说让你多吃饭,你看你瘦成什么样。”
苏念抱住她。
姨妈身体僵了一下,随后抬手拍了拍她的背。
“以前妈总说你傻。”
姨妈声音哑了。
“妈是没见过你这么想要一件事。”
苏念埋在她肩上,轻轻说:“妈,我不是不想过好日子。”
“我知道。”
“我只是想自己选。”
姨妈吸了吸鼻子。
“以后你自己选。妈少管。”
这句话说得不漂亮,也不煽情。
可苏念听完,哭得比看到录用名单时还厉害。
赵峥是在公示第二天来的。
那天苏念正在整理办公室资料,手机响了。她看见名字,停了几秒,还是接了。
赵峥说:“恭喜。”
苏念说:“谢谢。”
他说:“我在你学校门口,方便出来吗?”
苏念沉默了一下。
“可以。”
她出去时,我正好在她办公室,帮她把以前买的资料打包。她没让我陪。
我透过二楼走廊的窗户,看见赵峥站在校门外。他手里没有拿红豆饼,换成了一束花。
花包装得很精致,跟湖湾小学旧旧的铁门不太搭。
苏念走到他面前。
赵峥把花递过去。
“念念,恭喜你。你真的做到了。”
苏念没有接花。
“谢谢。”
赵峥有些尴尬,把花往前送了送。
“以前是我不对。我承认,我太急了。可我也是想早点跟你安定下来。”
苏念看着他。
“嗯。”
赵峥见她没有转身走,像是有了点希望。
“我爸妈也知道了,他们说你很争气。我妈还说,之前她话说得重,让我替她道个歉。”
苏念没说话。
赵峥继续说:“念念,我们重新开始吧。婚期可以再选,你要继续教书,我也支持。以后你忙,我多做点家务。真的,我改。”
苏念低头看着那束花。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有水珠。
如果是半年前,她可能会很感动。
那时候她太想被理解了。
想被妈妈理解,想被赵峥理解,想让所有人相信,她不是因为傻才守着一份一千五的代课工作。
可现在她忽然发现,有些理解来得太晚,就不再是理解了。
更像是看到结果以后,才重新计算了一遍得失。
苏念抬头。
“赵峥,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不接你的红豆饼吗?”
赵峥愣了下。
“因为你在面试前一天问我,考上了还能不能重新谈。”
“我那不是怕你有压力吗?”
苏念摇头。
“不是。你是怕我考上以后,不再需要你。”
赵峥脸色变了。
苏念语气很平静。
“我最难的时候,你让我辞职。我坚持的时候,你说我不现实。我快考试的时候,你让我退报名。现在我考上了,你说支持我。”
她停了停。
“支持不是等别人赢了,再站到她身边。支持是在她还不被看好时,也愿意尊重她的选择。”
赵峥捧着花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就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不能。”
苏念说得很轻,却没有犹豫。
“我已经给过。那张辞职申请递到我面前的时候,就是机会。你可以问我为什么想留下,也可以陪我试一次。可是你没有。”
赵峥皱着眉,像是还想解释。
苏念没有让他说下去。
“我们以后各走各的路吧。你想要的是省心的日子,我想要的是能让我安心的日子。不是谁坏,只是不合适。”
赵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说话。
校门口有孩子背着书包跑出来,冲苏念喊:“苏老师再见!”
苏念回头笑:“路上慢点。”
孩子跑远后,她再看赵峥。
“我还有课后服务,先回去了。”
她说完,转身进了校门。
花没有接。
赵峥也没有追。
那天晚上,苏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表姐,我拒绝他了。”
我问:“难过吗?”
她回:“难过一点,但不后悔。”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句。
“我以前总以为,别人不要我,是因为我不够好。现在我知道,不是所有离开都需要证明自己错了。”
我看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她真的变了。
不是因为她考上了编制。
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拿别人的态度,给自己定价。
入职手续办完,是九月初。
苏念还是分在湖湾小学,只是身份变了。
从代课老师,变成正式在编教师。
她领到新工牌那天,特意拍给我看。
照片里,蓝底证件照旁边写着她的名字:苏念。
下面一行是:小学语文教师。
她说:“表姐,这几个字我看了十分钟。”
我说:“出息。”
她回:“就是出息。”
正式入职后,她比以前更忙。
不只是上课,还要参加教研、写计划、做班级记录。工资比以前高了不少,有五险一金,也有了稳定的归属。可她最开心的,不是工资条。
她最开心的是开学第一天,六年级那群孩子看到她站在讲台上,先是愣住,然后全班一起喊。
“苏老师!”
声音大得隔壁班老师都探头看。
苏念站在讲台上,笑着敲了敲黑板。
“怎么了?暑假过完,不认识我了?”
有个男孩站起来问:“苏老师,你这学期真的还在啊?”
苏念点头。
“真的。”
“下学期呢?”
教室里哄地笑起来。
苏念也笑。
“只要学校需要,只要你们还愿意听我讲课,我就在。”
孩子们鼓掌。
掌声乱七八糟,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
苏念后来跟我说,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这几年受过的委屈,都有了落点。
不是说委屈值得。
委屈本来就不值得。
值得的是她没有因为委屈,就丢掉自己想守住的东西。
姨妈也慢慢变了。
以前她见人就抱怨:“我家念念死心眼,放着高工资不挣,非要去当代课老师。”
现在别人再问,她会说:“我们念念是正式老师了,自己考上的。”
说这话时,姨妈会把腰挺直一点。
苏念听见过一次,回来跟我笑。
“我妈现在比我还会炫耀。”
我说:“那你高兴吗?”
她想了想。
“高兴,但也有点想笑。”
“笑什么?”
“笑她以前说我没出息,现在又说我争气。其实我还是同一个人。”
我说:“这说明她看你的方式变了。”
苏念摇头。
“我更希望,是我看自己的方式变了。”
那年教师节,湖湾小学办了一个小小的表彰会。
操场上拉了横幅,风吹得横幅一卷一卷。台下坐着学生和老师,旁边是家长代表。苏念被评为“青年教师成长标兵”。
这个称号不大。
没有奖金,也没有多隆重。
可她站上台时,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扎起来,胸前别着新工牌。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校长让她说几句。
苏念拿着话筒,看了看台下。
我和姨妈坐在最后一排。
姨妈今天特意穿了新衣服,手里攥着手机,准备给她拍照。她不会调焦,拍出来的人可能糊,可她举得很认真。
苏念开口时,声音还有一点抖。
“我刚来湖湾小学的时候,是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一千五。”
台下安静下来。
她笑了笑。
“那时候很多人劝我辞职,说这个工作没前途,说我太傻。其实我也怀疑过自己。尤其是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我也会算,油钱多少,饭钱多少,还剩多少。”
孩子们听不太懂,大人们却都听懂了。
苏念握着话筒。
“可我站在讲台上,看见你们举手,看见你们把不会的字写会,把不敢读的课文读出来,我就觉得,我不能只用工资来判断这份工作值不值得。”
她看向台下那群孩子。
“人当然要生活,也要吃饭。可人不能只为别人眼里划算的事活着。”
风吹过操场。
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
“这几年,我最感谢的不是结果,是自己没有在最想放弃的时候辞职。也谢谢那些问我‘苏老师下学期还在不在’的同学,是你们让我知道,一个老师的留下,对孩子来说很重要。”
台下有孩子喊:“苏老师,你现在还在!”
大家笑起来。
苏念也笑。
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对,我现在还在。以后我会更认真地教书,争取配得上你们喊我的每一声苏老师。”
掌声响起来。
姨妈在后排哭了。
她一边哭,一边拍照,手机都拿歪了。
表彰会结束后,姨妈拉着苏念的手,反复看她胸前的工牌。
“这个牌子真好看。”
苏念笑:“普通工牌。”
“好看。”
姨妈说。
“比什么都好看。”
那天中午,我们三个人在学校附近的小饭馆吃饭。姨妈点了鱼,又点了苏念喜欢的炒青菜。菜上来后,她一直往苏念碗里夹。
苏念受不了。
“妈,够了。”
姨妈低着头说:“以前妈总觉得,工资高就是好路。妈没读多少书,怕你吃亏。可今天听你在台上说那些话,我才知道,你不是不知道苦,你是自己愿意扛。”
苏念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姨妈继续说:“以后妈不催你了。结婚也好,不结婚也好,换不换工作也好,你自己拿主意。”
苏念眼眶红了。
“真的?”
姨妈瞪她:“我还能骗你?”
苏念笑着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她突然说:“妈,我不后悔。”
姨妈点点头。
“妈看出来了。”
苏念又说:“当代课老师那三年,我也不是白熬。要是没有那三年,我不一定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当老师。”
姨妈夹菜的动作停了停。
“那一千五呢?”
苏念笑了。
“一千五很少。”
她说得很坦然。
“少到我买杯奶茶都要想半天。可它也是真的。它让我知道,我不是因为轻松才留下,也不是因为别人夸我才坚持。我就是喜欢教书。”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从前的苏念,说“我喜欢教书”时,总像是在向别人解释。
现在她说这句话,像是在陈述一件不用证明的事实。
后来,苏念把那只掉漆的搪瓷杯带回了新办公室。
学校给她换了新的办公桌,也发了新的水杯。她却还是把旧杯子放在桌角。
有老师开玩笑:“苏老师,换新的吧,这个都旧成这样了。”
苏念笑笑。
“不换。它陪我从代课到入编。”
她在杯底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日期。
那是她第一次去湖湾小学代课的日子。
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
“工资1500,也要站稳讲台。”
这句话她没给别人看。
是我有次去找她,偶然看见的。
我问她:“还记着呢?”
她说:“记着好。免得以后日子顺了,就忘了自己怎么来的。”
苏念考上编制以后,生活没有突然变得多么光鲜。
她还是骑那辆旧电瓶车,只是换了新电瓶。还是常常加班,只是不再怕明年合同到期。她开始给自己买喜欢的书,也偶尔买一束便宜的小雏菊放在办公室。
有一次,我问她:“如果当年你真辞职去了托管班,会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
“可能也能过下去。”
“会后悔吗?”
她点头。
“会。”
她看着窗外操场上跑来跑去的孩子。
“我不是说每个人都必须坚持梦想。有时候人为了生活换路,也很正常。可我知道自己不一样。我当时如果走了,不是因为我想走,是因为我被吓住了。”
她转头看我。
“表姐,人不能老让害怕替自己做决定。”
那天下午放学,学生们排队出校门。
苏念站在门口,一个个叮嘱。
“书包背好。”
“下雨了别跑。”
“明天听写,别忘了复习。”
一个小女孩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手。
“苏老师,明天见!”
苏念笑着挥手。
“明天见。”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三年前,大家都说她傻。
工资一千五,还不肯辞职。
男朋友劝,妈妈骂,旁人笑,她还是抱着那堆书和教案,骑着旧电瓶车往湖湾小学跑。
今年,她终于考上了编制。
可我觉得,她真正赢的,不是那张录用公示,也不是那块新工牌。
是她在所有人都替她算账的时候,没有把自己算丢。
晚上,我送她回姨妈家。
巷口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修好了。灯光落在地上,把坑坑洼洼的路照得很清楚。
苏念拎着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
“表姐。”
“嗯?”
她笑了一下。
“我现在还是会怕。”
“怕什么?”
“怕课上不好,怕家长不满意,怕以后遇到新的难题。”
她顿了顿。
“但我不怕别人说我不现实了。”
我问:“为什么?”
她把胸前的工牌扶正。
“因为我知道,我的现实不是他们嘴里的那一种。”
院门里,姨妈喊她吃饭。
苏念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我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光里。
她还是很瘦,肩膀却比以前直了。
我忽然想起那年小院里,赵峥把辞职申请放到桌上,姨妈逼她去托管班,所有人都觉得一千五的代课老师没什么可惜。
只有苏念自己,把那张纸折好,放回去,说了一句:“我不签。”
那时候我们谁都不知道,她会不会考上。
也不知道她要绕多远的路,受多少委屈。
可现在回头看,真正改变她命运的,不是今年那场考试,而是她当初不肯辞职的那一刻。
因为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开始把自己的人生,慢慢拿回自己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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