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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十一月二号。
河南洛阳。老城区。
聚福楼饭店。二楼。"牡丹厅"。
我坐在圆桌旁边。
手放在膝盖上。
攥着。
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
对面坐着我婆婆。
王桂芳。55岁。
烫了头发。
小卷。棕色的。
手腕上一只金镯子。
粗的。
灯光一照。
"闪"。
晃得我眼睛疼。
桌上摆了八个菜。
凉菜热菜。
中间一个火锅。
"咕嘟咕嘟"冒着泡。
热气往上蹿。
模糊了对面婆婆的脸。
我爸坐在旁边。
李国强。
穿了一件蓝色工装。
洗得发白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
露出里面的白线头。
他不敢往椅子上坐实。
屁股挨着半边。
背挺得笔直。
像小学生听课。
我妈坐在我另一边。
挎着一个碎花布包。
拉链坏了一半。
用别针别着。
银色的别针。
锈了。
她把手放在包上面。
按着。
像怕人抢。
我老公陈思远。
坐在我对面。
挨着他妈。
桌子底下。
他的脚碰了碰我的脚。
一下。
两下。
我知道。
他紧张。
婆婆端起茶杯。
吹了吹。
"滋——"
抿了一口。
放下。
"咣"。
杯子磕在桌上。
"亲家。"
"咱今天把事儿定了吧。"
"彩礼这块。你们说个数。"
她说话的时候。
金镯子"叮"了一声。
磕在桌沿上。
我爸站起来了。
腿碰了桌子。
"咣当"。
酒杯晃了。
酒洒出来。
黄的。
顺着桌布往下淌。
他没顾上擦。
"亲家。"
"俺们家。不讲究那些。"
"6万6。图个吉利。"
"多了。俺不要。"
他的声音。
粗的。
像砂纸磨过的。
说话的时候。
眼睛看着桌面。
不敢看婆婆。
婆婆手里的茶杯。
停了。
包间里。
安静了。
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
变得特别响。
然后。
她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一推。
"吱——"
刺耳。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红的。
绸缎面。
上面绣着牡丹花。
金线绣的。
"啪"。
拍在桌上。
整桌的碗碟。
跳了一下。
"叮叮当当"。
"6万6?"
"亲家。你看不起谁呢?"
她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一沓钱。
红的。
百元大钞。
用银行封条扎着。
"18万8。"
"一分不能少。"
我爸的嘴。
张着。
半天没合上。
我妈的手。
按在布包上。
按得更紧了。
指节发白。
婆婆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厚的。
鼓鼓的。
她绕过桌子。
走到我妈身边。
弯下腰。
把信封塞到我妈手里。
"这5万。"
"给闺女买点营养品。"
"怀着娃呢。"
"不能亏着。"
我妈的手。
抖了。
信封"沙沙"响。
她没接。
手缩了一下。
像被烫了。
"亲家。这、这不行。"
"太多了。"
"俺们不能要。"
"多啥多?"
"我儿媳妇怀着娃。"
"补补身子。应该的。"
"不是。俺们不要这么多。"
"6万6就够了。"
"你不要。我给。"
"这是我当婆婆的心意。"
我爸急了。
脸涨红了。
脖子上的青筋。
一根一根凸出来。
他手拍在桌上。
"啪!"
杯子跳了。
酒洒了。
"亲家。"
"你这不是打俺们的脸吗?"
"俺卖闺女呢?"
他的声音。
发颤。
像一根绷紧的弦。
快断了。
婆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嘴角往上翘。
眼眶却红了。
"亲家。"
"你坐下。"
"听我说完。"
她把我爸按回椅子上。
手轻轻的。
跟刚才拍桌子的劲。
完全不一样。
她坐下来了。
端起茶杯。
喝了一口。
放下。
"咣"。
包间里。
安静了。
连服务员上菜的脚步声。
都听得见。
"嗒。嗒。嗒。"
远了。
"亲家。"
"我给你们说个事。"
她顿了一下。
手指摸着金镯子。
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三十年前。"
"我嫁到陈家。"
她的声音变了。
不像刚才那么爽利了。
低了。
哑了。
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时候。我家穷。"
"你公公家。也穷。"
"彩礼。给了200块。"
200块。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十年前。
200块。
"我婆婆。"
"就是思远的奶奶。"
她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
眼泪却掉下来了。
"啪嗒"。
砸在金镯子上。
"叮"。
"她逢人就讲。"
"'俺家那个媳妇。'"
"'200块买来的。'"
她学她婆婆的语气。
河南口音。
嗓门大。
带着一种轻蔑的尾音。
"亲戚聚会。"
"过年过节。"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有一次。"
"年三十。"
"一大家子人坐一桌。"
"她端着酒杯。"
"跟大伯哥说——"
"'老二媳妇。200块。'"
"'便宜得很。'"
全桌人笑了。
"哈哈哈"。
"就我。"
"坐在那。"
"端着碗。"
"饭咽不下去。"
"卡在嗓子眼。"
"吐不出来。"
"咽不下去。"
她说话的时候。
手在抖。
金镯子"叮叮"响。
磕在桌沿上。
一下。
又一下。
"200块。"
"我记了三十年。"
她看着我爸妈。
眼睛红的。
像兔子。
"亲家。"
"我不是有钱烧的。"
"我就是不想让甜甜。"
"再受我当年的罪。"
"她嫁到我家。"
"我得让所有人知道。"
"这个儿媳妇。"
"不是200块买的。"
"是18万8。"
"堂堂正正。"
"娶进门的。"
包间里。
没人说话。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
"滴答。滴答。"
火锅"咕嘟"了一声。
冒了个泡。
我妈哭了。
捂着脸。
"呜呜"的。
肩膀一抽一抽。
碎花布包从膝盖上滑下去。
"啪嗒"。
掉在地上。
别针弹开了。
里面的东西散出来。
几块零钱。
一张公交卡。
一包纸巾。
我爸也红了眼。
他站起来。
端起酒杯。
手抖。
酒洒了。
"啪嗒啪嗒"。
滴在桌布上。
深色的印子。
"亲家。"
"这杯。"
"我敬你。"
他的声音。
哑的。
像被砂纸磨过。
婆婆也站起来了。
端起酒杯。
碰了一下。
"叮"。
脆的。
像敲玉。
两人一口干了。
"咕嘟"。
我爸放下杯子。
转头看着我。
眼圈红的。
像抹了辣椒水。
"闺女。"
"嫁到这样的人家。"
"爸。放心了。"
他说话的时候。
下巴在抖。
胡子茬上。
挂着一滴泪。
亮的。
我鼻子一酸。
眼泪掉下来了。
"啪嗒"。
砸在手背上。
烫的。
桌子底下。
陈思远握住了我的手。
紧的。
热的。
他的手心。
全是汗。
婆婆走过来。
站在我身边。
手放在我肚子上。
轻轻的。
像摸一个鸡蛋。
怕碎了。
"甜甜。"
"以后。"
"妈不让你受委屈。"
她的金镯子。
碰到我的胳膊。
凉的。
我点了点头。
说不出话。
喉咙里。
像堵了一块石头。
彩礼多少不重要。
重要的是。
娶你的人。
把你当人看。
还是当东西看。
如果你是王桂芳。
你会怎么做?
你觉得彩礼到底该给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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