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老挝商团来华考察,全程沉默不语,离场前领头人一句话让表哥破防

0
分享至

老挝商团来华考察,全程沉默不语,离场前领头人一句话让表哥破防

那是九月的事了,天还热得人心里发慌,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的。表哥的茶厂在城东头老车站旁边,两排红砖厂房,门口种着三棵水桶粗的梧桐树,树荫底下常年摆着一张竹躺椅和一个搪瓷茶缸。表哥就爱在那儿半躺着看天,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这日子啊,慢慢熬,总有熬出头的时候。”

可那几天他没躺。老挝那边来了个商团,说是要考察咱们这边的绿茶生产线,表哥盼这单生意盼了小半年。年初镇上组织去昆明参加边贸会,他咬牙花了两万块租了个展位,可七天下来问价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就快撤展时,来了个五十来岁的老挝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在表哥的展位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把十几种茶叶的样品都闻了个遍,最后用生硬的中文问:“你家厂,做不做出口?”

表哥的茶厂开了十二年,最远就是把茶叶卖到省城,出口这事他想都不敢想。可那天不知哪来的胆气,拍着胸脯说能做。老挝男人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万象源丰贸易公司,总经理,宋蓬”。他说过些日子会带团队来实地考察,让表哥准备好。

消息传开,半个城都知道了。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见着我就打听:“你表哥这回要发达了吧?老外都找上门了。”我二姨更是逢人便说,她儿子要把茶叶卖到国外去了,那语气,好像表哥明天就能上福布斯似的。只有表哥自己,一天比一天沉默。我去厂里找他,看见他半夜还蹲在车间里摸那些杀青机滚筒,自言自语:“这机器都用了八年了,人家看了能满意?”

八月底,宋蓬发来传真,说九月四号到,一行六个人,考察三天。表哥把厂房里里外外刷了三遍白灰,又借了五万块把包装车间的旧地板换了。工人们白天干活,晚上加班搞卫生,有个叫大强的小子一边拖地一边嘀咕:“厂长,咱这是迎接考察团还是迎接新娘啊?”表哥没搭理他,只是把墙角的蜘蛛网又捅了一遍。

九月四号下午两点,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中巴车停在厂门口。先下来的是县里外贸公司的李科长,西装革履地介绍着,表哥搓着手站在梧桐树底下,汗把白衬衫的后背洇湿了一大片。然后宋蓬下来了,还是那件灰衬衫,冲表哥点了点头。后面跟着五个人,四个男的,一个女的,皮肤都黑黑的,穿着简朴的棉布衣裳,看不出是商人还是技术员。

怪就怪在他们不说话。李科长引着他们参观车间,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加手势介绍工艺流程,宋蓬走在最前面看得很仔细,摸滚筒,闻茶香,看包装封口,但嘴闭得紧紧的。后面那五个人更甚,跟影子似的跟着宋蓬,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偶尔互相交换一个眼神,也不出声。整个车间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和李科长越来越心虚的解说声。

“这个是杀青机,温度控制在两百二十度左右,”李科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显得格外响亮,“那边是揉捻机,我们采用了最新的加压技术……”没人回应。表哥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泡好的明前茶想递上去,举了半天,宋蓬只是摆摆手。那杯茶最后凉在表哥手心里,茶叶沉沉地坠在杯底,像块石头。

晚上在县城最好的酒楼设接风宴,表哥特意开了两瓶五粮液。菜上了十二道,红烧肘子、清蒸桂鱼、油焖大虾,摆得满满当当。可那六个老挝人几乎没动筷子,每人跟前放着一杯白开水,偶尔端起来抿一口。宋蓬倒是礼貌,每道菜转过来时都微微欠身,但就是不夹。李科长拼命活跃气氛,讲笑话,说段子,说到最后自己都尴尬地笑起来,可对面的六张脸上依然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表哥坐在主位上,筷子拿起放下好几次,最后只夹了一粒花生米在嘴里嚼。那顿饭吃了两个小时,老挝人一共说了三句话——“谢谢”“不用”“好的”,全是由宋蓬代表说的。散席的时候表哥送他们去酒店,走在最后面,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额头,明明包厢里空调开得挺足。

第二天参观茶园,表哥包了辆面包车,拉着他们往南山去。那片茶园是表哥承包的,三百多亩,茶树都种在向阳坡上,绿油油地铺到天边。按理说这样的景色最该让人赞叹,可老挝人照例沉默。那女考察员倒是蹲下来拔了棵茶树旁的杂草放在手心里看,看完又轻轻放回去,始终没吭声。表哥跟在后面,把他们碰过的每一棵茶树都记在心里,晚上回厂里拿本子写写画画到半夜。

最让表哥崩溃的是第三天的谈判。按照行程,最后一天该谈合作细节了。表哥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份报价单,还把厂里的产能报表、质检报告全翻出来整理成册。他怕人家嫌设备旧,特意把折旧率压得很低,利润空间压到几乎不赚钱。会议室里,表哥把资料一份份递过去,李科长在旁边当翻译,宋蓬翻看着资料,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问完之后,又沉默了。

表哥等着他们讨论,等着他们讨价还价,等着任何一点能抓住的反馈。可那五个人只是坐着,看着宋蓬,宋蓬看着资料,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嗒嗒嗒”地走。表哥后来跟我说,那一个小时比他一辈子过的所有时间都长。他脑子里嗡嗡地响,想着是不是价格报高了,是不是设备太旧人家看不上,是不是昨天哪句话得罪人了。他起身给每个人续茶水,手抖得茶水都洒到了桌上。

下午四点,考察全部结束。李科长安排车送他们去省城赶飞机,表哥站在梧桐树下送行。那天的夕阳很毒,照着表哥脸上深深浅浅的褶子,那件白衬衫湿了干干了湿,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宋蓬走在最后,已经上了车又下来,走到表哥面前。

我表哥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准备迎接最后的宣判。是嫌价格高?是质量不达标?是压根就没瞧上这个小厂?宋蓬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是一张照片。边角都磨损发白了,可上面的人还能看清。一个中年男人蹲在茶树丛里,光着膀子,汗津津的,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茶叶。那眉毛,那下巴的弧度,我表哥再熟悉不过了。是他爹,也就是我大舅,二十年前的样子。

宋蓬指着照片上的人,嘴唇动了动,又停住了。表哥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宋蓬又指指自己,指指身后的茶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爹,二十年前,教我们种茶。”表哥猛地抬起头,看见宋蓬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但他很快就低下了头,弯腰钻进了车里。

中巴车发动了,车屁股扬起一路灰。表哥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半天才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老挝文,下面有他爹歪歪扭扭的签名,还有日期——二零零六年三月。表哥的手指摸过那行字,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梧桐树底下的竹躺椅上。

我赶到的时候,表哥就那样坐着,照片搁在搪瓷茶缸旁边。我凑过去看,照片上大舅背后是密密的茶树,远处是低矮的竹楼,那茶园一看就不是咱们这边的。表哥哑着嗓子说:“二零零六年,我爹说去云南帮朋友看茶园,走了大半年才回来。”他端起茶缸灌了一口,水早就凉了,“回来的时候瘦了二十斤,我妈问他干嘛去了,他就说帮朋友忙。后来再没提过。”

我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听表哥断断续续地说。大舅是九年前走的,肺癌。临走前那几天,老翻一个铁皮盒子,里面就几张发黄的票据和几封信。有封信用老挝文写的,大舅戴着老花镜看半天,看完又折好放回去,谁也不给看。“我当时还笑他,说老爹你还交外国朋友呢。”表哥的声音越来越低,“他也没解释,就摸摸我的头,说小军啊,人这辈子总得做点没人知道的事。”

表哥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夕阳,那行老挝文他看不懂,但底下他爹的中文签名清清楚楚。“三月十二号,”表哥说,“那天是我生日。”他的眼圈红了,但没掉泪。他掏出手机想给宋蓬打电话,拨出去是关机,人家已经在飞机上了。

第二天一早,表哥正坐在厂门口发愣,厂里那小出纳跑过来说:“厂长,银行刚通知,有笔境外汇款到账了。”表哥蹭地站起来,一看手机短信,十万美元,备注栏写着“预订金,余款见合同”。紧接着传真机响了,吐出来三页纸,是老挝文和中文对照的购销合同,甲方是万象源丰贸易公司,乙方空着,就等我表哥签字。合同条款比表哥自己拟的还宽松,价格高了百分之二十,付款周期给到三个月。

表哥拿着传真纸的手直哆嗦,把合同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目光停在最后一页的附加条款上。那上面用加粗字体写着:乙方需确保加工工艺保留传统手工杀青环节,不得以全机械化替代。附注里还有一行小字:“宋蓬叔叔说,你爹当年教我们的,就是这一双手的温度。”

那天下午表哥没回厂里,他骑车去了南山墓地。大舅的坟在茶坡顶上,面朝着连片的茶园,那是他自己生前选的地方。表哥把照片摆在碑前,又从兜里掏出一把今早新炒的茶叶撒在土里。“爹,”他说,声音轻轻的,风一吹就散了,“你那朋友来了,人家记着你呢。”

表哥在坟前坐到天黑,下来的时候眼圈还是红的,但背挺得直直的。他回去就给工人们开了个会,说明天开始恢复手工杀青工序,每个老工人都要带徒弟。大强举手说:“厂长,那个又累又慢,咱不是有机器了吗?”表哥拍拍他的肩膀:“机器是死的,手是活的。有些东西,机器替不了。”

老挝商团走了半个多月,表哥每天加班加点地赶第一批货。手工杀青确实慢,一个老师傅一下午才炒得出三十斤,但表哥不急。他把杀青间的窗户全打开了,让茶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有时候他站在窗边,闻着那股熟悉的焦香,总觉得他爹还在灶台前弯着腰,一双手在滚烫的铁锅里翻飞,汗珠子滴在茶叶上滋啦一声就没了。

国庆前那批货出了,表哥按合同把茶叶发到万象。二十天后宋蓬打来电话,说市场反馈很好,准备签长期协议。表哥那天喝了半瓶酒,给我打电话说了四十分钟,颠来倒去就那几句话:“小海,你说我爹当年图啥呢?跑到老挝山沟里教人家种茶炒茶,回来一个字都不提,咱家那几年穷得叮当响。”

我接不上话。大舅确实一辈子闷葫芦,在镇上茶叶站当了大半辈子技术员,拿死工资,穿补丁衣服,骑辆二八大杠满山跑。谁家茶树有病了,深更半夜也去。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别人夸他,他就摆摆手:“就是个炒茶的手艺人,有啥好说的。”

表哥签完长期合同那天,又去了趟墓地。这回带去了宋蓬寄来的一包老挝茶叶,包装上印着他们公司的商标,商标图案让表哥愣了半天——一棵茶树底下蹲着个人,光着膀子,两手捧着茶叶。那姿势跟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商标底下有一行小字:手艺无国界。

表哥把茶叶拆开泡了一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端着茶杯在坟前站了很久。那茶叶的香味跟他爹炒的一模一样,焦焦的,带着股山野气,是这边没有的味道。“爹,”表哥终于掉下泪来,大颗大颗地砸进茶杯里,“你藏得可真深啊。”

回厂里的路上,表哥骑着那辆破电动车经过菜市场,老远就看见卖豆腐的老刘冲他喊:“小军!听说你那茶叶卖到国外去啦?这回真发达了吧?”表哥刹住车,笑了笑,从车筐里摸出一包老挝茶叶扔过去:“尝尝,老外炒的,我爹的手艺。”老刘接住茶叶愣住了:“你爹的手艺咋跑老外那儿去了?”表哥没答话,电动车一拧油门走了,风吹得他眼睛发酸,但他咧着嘴笑。

后来表哥把厂门口那三棵梧桐树旁边又种了棵茶花树,说是从云南那边移过来的品种,开花是红的,红得发紫。有天晚上我去厂里找他喝酒,看见他办公桌对面墙上多了个镜框,里面镶着那张照片和宋蓬寄来的商标图案并列放着。旁边还贴了张纸,上面是表哥歪歪扭扭写的几个字:手艺人,走多远都有人记得。

酒过三巡,表哥突然问我:“你说我爹那会儿去老挝,是不是也像我现在似的,天天担心人家看不上咱的手艺?”我摇摇头说不知道。表哥闷了一口酒,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茶花树的影子:“他们那帮人,在咱们厂里三天,一句话不说,你说他们心里得多忐忑,怕这手艺传不下去了,怕再也找不着当年的味道。”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就像我爹当年,一个中国手艺人跑到老挝去,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一样,就凭一双手,让人家记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表哥喝多了,趴在桌上含糊不清地念叨:“宋蓬走的时候说‘谢谢’,说那一个字的时候,嘴抖得跟筛糠似的。”我扶他起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茶厂里安安静静的,月光照在杀青间的房顶上,隐约能闻见残留的茶香。“小海,”表哥突然清醒了似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没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语,“我爹图的是让手艺活下去,宋蓬图的是把味道找回来,我图啥?我原来图挣钱,现在我知道了,我图把我爹那双手的温度,继续传下去。”

十月下旬,第一批返单来了,量翻了一倍。表哥把厂里的工人又招了八个,全是镇上的老茶农子弟,干活利索。手工杀青间从一间扩成三间,师傅带徒弟,徒弟再带徒弟。表哥成天泡在车间里,手把手地教那些年轻人怎么感知铁锅的温度,怎么用手掌去试探茶叶的湿度。“机器能给你数据,但手能给你感觉,”他说,“你爹那辈人,全凭这双手吃饭。”

十一月中旬,表哥收到一个从万象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条老挝传统的水布,靛蓝色的,边角绣着细密的纹样。盒子里有封信,宋蓬的字歪歪扭扭的,中文写得像小学生:“小军弟,这条布是你爹当年送我的,我一直留着。现在送你,算是物归原主。你爹那年在我们寨子住了七个月,临走那天全村人都出来送,他走得头也不回,我们追出去二里地,看他翻过山梁就再也看不见了。后来我出来做茶叶生意,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找到他的手艺传人。那天在边贸会上看见你炒茶的动作,跟你爹一模一样。我站在那儿二十分钟,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绷不住。考察那几天我也不敢多说话,怕你看出什么来。请原谅我的沉默,有些东西,话多了就显得轻了。”

表哥把信看了三遍,然后把那条水布叠好,放进了大舅留下的铁皮盒子里。那个盒子他一直收在床头柜最底层,以前不敢打开,现在敢了。他把信也折进去,压在盒底,扣上盖子的时候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动了谁。

那天傍晚我去厂里,看见表哥躺在梧桐树底下的竹躺椅上,身上盖着那条靛蓝水布,正眯着眼看天。搪瓷茶缸搁在旁边,冒着热气,泡的是今年新出的秋茶。我搬个马扎坐他旁边,他也不说话,就那么躺着。梧桐叶子开始往下落了,一片两片飘在他身上,他也没掸掉。

“小海,”过了好半天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慢慢熬,就真能熬出头?”我说是啊。他笑了一下,从躺椅上坐起来,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其实出不出头不重要,重要的是熬的时候知道为啥熬。”他指了指厂房方向,“那里面每一锅茶,说不定多少年后,也有人记得。”

天黑下来的时候,表哥去车间转了一圈。我站在窗外往里看,杀青间的炉火映着他的背影,他正弯着腰教一个新来的小徒弟翻茶。铁锅里青烟袅袅,茶香透过窗缝飘出来,那股味道闻着闻着,我忽然鼻子一酸。我想起大舅了,想起小时候跟着他去茶山,他蹲在茶树前教我认叶子,粗糙的手指捻着嫩芽说:“看,这就是明前茶,一芽一叶,像不像个小人儿举着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表哥从车间出来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茶灰。他拍打拍打,走到梧桐树底下把茶缸端起来,对着天上的月亮举了举,好像敬谁似的。然后他把凉茶泼在树根上,拎着缸子回屋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秋天的夜风凉飕飕的,但心里暖。抬头看那三棵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枝杈清清楚楚地伸向天空。树下那张竹躺椅还微微晃着,搪瓷茶缸搁在旁边的石墩上,底下一圈深褐色的茶渍,印在水泥地上像个圆圆的印章。

后来我听表哥说,他给宋蓬回了一封信,信里什么都没写,就夹了一把新炒的茶叶。他在电话里跟宋蓬说:“宋哥,你那句‘手艺无国界’我贴在墙上了。往后我好好炒茶,你好好卖茶,咱们把这手艺传得远远的,传得久久的。”

宋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表哥说,那一个字他听着比啥都踏实。

老挝商团那三天沉默,后来表哥再没提过。但我知道那三天在他心里留下了啥——那是一种比语言更重的东西。就像大舅藏在铁皮盒子里的秘密,二十年不吭声,可那双手的温度,翻过山,跨过国境线,最后又回到自家院子里。表哥说他现在懂了,沉默有时候不是拒绝,是太在乎,在乎到不敢轻易开口。

到了年底,第一批货款全结清了。表哥没急着扩大规模,先把工人们的工资涨了一截,又把厂里的食堂重新拾掇了,每天中午管一顿热饭。他去银行把当初借的五万块钱还了,剩下的钱买了辆二手皮卡,说是以后送茶叶方便。二姨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炫耀,但这回表哥不让她说了,把二姨拽到一边:“妈,咱低调点,我爹当年出去帮人,回来可一个字没提。”

二姨愣了半天,忽然眼泪就下来了:“你爹那个人啊,一辈子就这样,啥事都装心里。”表哥拍拍他妈的背,没再说话。

那棵茶花树活得好好的,十二月初居然开了两朵花,红艳艳地挂在枝头。有天早上我去厂里,看见表哥蹲在花树底下拔草,抬头冲我笑:“你看,这花从云南那边过来,在咱这儿也开得挺好的。”我点点头,蹲下去帮他拔另一边的草。阳光从梧桐枝杈间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撒了一地。

表哥拔着拔着忽然停下来,手里攥着一把草,眼睛望着远处南山的方向。那边茶园里茶树正安静地过冬,叶子墨绿墨绿的,等着来年春天发新芽。表哥轻轻说了句:“爹,你放心吧。”

风过来,吹得茶花树微微摇了两摇,那两朵红花在风里颤了颤,像谁在点头似的。

那天回城路上,我骑着电动车经过镇上的老茶站,那地方早就关门了,铁锁锈得不成样子。可我路过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茶香,新鲜得像是刚出锅的。我刹住车四下看看,茶站黑灯瞎火的,没人。但那股香味实实在在的,焦焦的,带着山野气,好熟悉。

我想起大舅了。想起他骑二八大杠的背影,想起他蹲在茶树前教我看叶子的手掌心,那上面全是老茧,摸在脸上剌得慌。但就是那双剌手的手,炒出来的茶能让老挝人记二十年,能让宋蓬在边贸会上站二十分钟不敢说话。

我拧动油门继续走,香味渐渐散了。但我心里忽然特别踏实,好像知道了些什么,又说不清是什么。只记得那天风挺暖的,明明已经是冬天了。

后来表哥的茶厂门口多了块牌子,红底白字,写着“南山手工茶厂”。右下角还有行小字:“传承传统工艺,守护手作温度。”有回宋蓬来中国谈新合同,又到厂里来了。这回他话多了些,在车间里转的时候东摸摸西摸摸,跟表哥聊茶叶聊得热火朝天。但走到杀青间门口的时候,他忽然不说话了,就站在窗外往里看。

表哥站在他旁边也没吭声。两个人隔着窗户看里面的老师傅翻茶,铁锅里的茶叶在手掌下沙沙地响,青烟升起,茶香弥漫。过了足足五分钟,宋蓬扭头看了表哥一眼,笑了笑。

那笑容里啥都有,就是没话。

表哥也笑了笑,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到梧桐树底下,表哥倒了杯新茶递过去,宋蓬接过来喝了一口,点点头。阳光透过梧桐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晃悠悠的。表哥把竹躺椅让给宋蓬坐,自己搬个马扎坐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大部分时候沉默。

可那种沉默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那会儿的沉默像堵墙,这会儿的沉默像条河,安安静静地流着,底下是深的,是暖的。

我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看他们,忽然想起表哥说过的那句话——“有些东西,话多了就显得轻了。”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大舅的手艺传了二十年没吭声,宋蓬的感谢憋了三天没说出口,表哥的感动到现在也没跟我描述清楚过。可那些东西,都在杀青间的铁锅里翻着,在老挝的茶杯里泡着,在墙上的照片和商标图案里并排挂着。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宋蓬走了,表哥照例送到梧桐树下。这回宋蓬上车之前抱了抱表哥,两个中年男人笨拙地拍了拍彼此的背,然后宋蓬钻进车里,挥挥手走了。

表哥站在树下,看着中巴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茶渍染的黄,洗都洗不掉。他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插进裤兜里,哼着个小调往车间走。那调子我听不清,但调门挺轻快的,跟头顶上风穿过梧桐叶子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让人觉得日子真有盼头。

那会儿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烧得旺,茶厂的房顶上镀着一层金红色。杀青间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茶香一阵一阵飘出来,把整条街都熏得香喷喷的。

我骑着电动车回家,经过镇上那些老房子老街道,忽然觉得这小城其实挺好的。安安静静的,不慌不忙的,就像表哥说的,慢慢熬,总有熬出头的时候。而熬出来的那点香气,有时候能飘得很远很远,远到连自己都想不到。

就像大舅那双手的温度,越过千山万水,最后还是暖到了自家人的心上。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湖北一574分考生被武工大录取,开学前家长担心20多万打水漂,发问:有必要上吗?

湖北一574分考生被武工大录取,开学前家长担心20多万打水漂,发问:有必要上吗?

育学笔谈
2026-09-05 20:07:28
霍启刚全家新疆度假!他紧搂郭晶晶好恩爱,霍震霆给亲家公让主位

霍启刚全家新疆度假!他紧搂郭晶晶好恩爱,霍震霆给亲家公让主位

一盅情怀
2026-09-04 12:26:30
同样是带鱼,“黑眼”和“黄眼”的区别很大!知道后别再乱买

同样是带鱼,“黑眼”和“黄眼”的区别很大!知道后别再乱买

阿龙美食记
2026-09-05 08:56:03
重磅!16.2万!美国8月非农暴增近三倍预期,全球资产应声暴跌

重磅!16.2万!美国8月非农暴增近三倍预期,全球资产应声暴跌

爱看剧的阿峰
2026-09-05 06:25:30
“每挣100元,就要烧掉53元营销费”

“每挣100元,就要烧掉53元营销费”

中国新闻周刊
2026-09-05 14:00:09
大开眼界!许家印当年奢靡生活曝光

大开眼界!许家印当年奢靡生活曝光

麦杰逊
2026-08-23 15:09:25
美军中将交底,中国实力绝非接近美国,欧盟不信,对华下达通牒

美军中将交底,中国实力绝非接近美国,欧盟不信,对华下达通牒

铁甲观
2026-09-04 07:02:16
“这就是挣钱的意义”,家长晒商务座儿子:我生下他,没亏待他!

“这就是挣钱的意义”,家长晒商务座儿子:我生下他,没亏待他!

番外行
2026-08-29 10:26:18
暴跌五成,光储一哥又被错杀了?

暴跌五成,光储一哥又被错杀了?

格隆汇
2026-09-05 18:00:55
快讯!泽连斯基确认了!

快讯!泽连斯基确认了!

故事终将光明磊落
2026-09-05 09:33:38
谭晶: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为科学家丈夫生一对双胞胎

谭晶: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为科学家丈夫生一对双胞胎

铜臭的历史味
2026-09-02 04:25:59
吴三桂被满门抄斩,次子侥幸逃脱,与陈圆圆隐居,现在后代超千人

吴三桂被满门抄斩,次子侥幸逃脱,与陈圆圆隐居,现在后代超千人

千秋历史
2026-03-17 22:10:11
女篮世界杯最惨东道主出炉!揭幕战狂输30分:避开中国队却避不开惨败?

女篮世界杯最惨东道主出炉!揭幕战狂输30分:避开中国队却避不开惨败?

篮球快餐车
2026-09-05 02:23:28
以色列的发达程度惊人,说句实话,以色列生活与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以色列的发达程度惊人,说句实话,以色列生活与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抽象派大师
2026-09-04 00:45:01
外媒:大量俄军无人机使用中国无线电设备,远程控制距离提升一倍

外媒:大量俄军无人机使用中国无线电设备,远程控制距离提升一倍

零度Military
2026-09-04 19:48:36
中国或许将成为全世界,乃至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电力王国”

中国或许将成为全世界,乃至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电力王国”

军机Nova
2026-09-05 00:19:12
六城抱团!第一个扩容的国家级都市圈,出现了?

六城抱团!第一个扩容的国家级都市圈,出现了?

西部城市
2026-09-04 20:42:15
龚爽遗憾离世,她心中最牵挂的2个人,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是丈夫

龚爽遗憾离世,她心中最牵挂的2个人,一个是父亲,另一个是丈夫

星星没有你亮
2026-09-05 09:36:12
乌克兰接收首批莱茵金属“天空骑士35”自行高炮 大幅提升战斗力

乌克兰接收首批莱茵金属“天空骑士35”自行高炮 大幅提升战斗力

hawk26讲武堂
2026-09-04 13:22:35
美国重磅数据公布,加息概率上升!美债价格大幅下跌,黄金直线跳水,美元拉升

美国重磅数据公布,加息概率上升!美债价格大幅下跌,黄金直线跳水,美元拉升

每日经济新闻
2026-09-04 23:13:16
2026-09-05 21:11:00
趣味萌宠的日常
趣味萌宠的日常
分享一家人的生活
489文章数 16072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菲副总统莎拉最新发声:我会被杀 我不信任法院、警察

头条要闻

菲副总统莎拉最新发声:我会被杀 我不信任法院、警察

体育要闻

科比和勒布朗:冠军年份的背身

娱乐要闻

她曾被名导抛弃,凭《生逢其时》翻红

财经要闻

被曝试药后死亡,药企董事竟怒怼记者

科技要闻

华为何庭波,再次更新韬定律论文

汽车要闻

全新第四代博越Li‑HEV系列 怎么开都省

态度原创

健康
本地
教育
旅游
公开课

脑梗取栓成功≠活下来,还有这三关

本地新闻

扒完小作文,富豪们私藏的度假胜地有多绝

教育要闻

代际传递创伤:孩子叛逆是因为妈妈从来没被尊重过

旅游要闻

沪上这一新晋打卡点 浓缩了苏州河120年的记忆

公开课

李玫瑾:为什么性格比能力更重要?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