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玉珍,今年六十二岁。
老伴周德厚走了十四天,我还没习惯一个人睡。
那张双人床太大,我总是不自觉往右边滚,滚到他那半边,摸到冰凉的床单才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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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枕头我还留着,枕套上有他头油的味道,我没洗。
女儿从深圳打电话来,说要接我去住,我说不去。
她说妈你别一个人硬撑,我说我没硬撑,我就是想把家里收拾收拾,把老周的后事彻底办利索。
其实我是想把那笔钱取出来。
老周生前跟我说过无数次,他在银行存了八十万。
那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他跑了大半辈子运输,我省吃俭用了一辈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他说这钱留给闺女结婚用,后来闺女嫁了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没用上。
他又说这钱留着给外孙上学用,外孙才五岁,还早着呢。
再后来他就病了,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肺癌晚期。
从确诊到走,整整八个月零十三天。
他没让我告诉闺女,说孩子工作忙,别让她分心。
我就一个人在医院陪着他,白天黑夜地守着。
化疗、放疗、靶向药,能试的都试了。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我从来没心疼过。
只要他能多活一天,哪怕多活一个小时,我都愿意把全部家当砸进去。
可他还是在八月十九号那天凌晨走了。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握着我手的力气都没有。
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护士给我打了镇定剂才缓过来。
丧事办得很简单,按照他的遗愿,火化,骨灰盒,安葬在老家的祖坟边上。
闺女回来待了五天,哭了一场,又飞回去了。
我一个人守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对着他的遗像说话。
我跟他说,老周,你走了,我得把你的钱取出来,该存的存,该花的花,不能让它躺在银行里发霉。
他说过那八十万存在建设银行,存折放在衣柜最底层的铁皮箱子里。
我翻出铁皮箱子,打开那把生锈的小锁,里面果然有一个存折。
红色的封皮,有些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一看,户名写着周德厚,开户日期是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二日。
余额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八十万元整。
我的手抖了一下,眼泪啪嗒掉在存折上,把那几个数字洇湿了一片。
我把存折贴身揣好,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出了门。
九月的株洲还是很热,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
我坐了三站公交车,到了河西那家建设银行网点。
银行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一进门就打了个寒颤。
取号机前排着七八个人,我站在后面等着,手一直按着口袋里的存折,生怕丢了。
轮到我的时候,我走到柜台前,把存折递进去。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条码,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又刷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她怎么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我,而是站起来,朝后面喊了一声:“李主管,您过来看一下。”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女人走过来,两个人凑在电脑前面小声说了几句话。
那个中年女人转过头看着我,眼神有点奇怪,像是在打量什么。
“阿姨,这个账户……”她停顿了一下,“您确定这是您的存折吗?”
我说当然是我的,这是我老伴周德厚的存折,他刚去世,我来替他取钱。
她把存折翻过来,指着背面一个模糊的印章说:“阿姨,这个账户在三年前就已经注销了。”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说,“这存折一直在我们家铁皮箱子里放着,从来没拿出来过,怎么会注销?”
中年女人叹了口气,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屏幕上是一行一行的交易记录,密密麻麻的。
她说:“阿姨您看,这个账户最后一次交易是在二零二三年四月十七号,当天销户,余额为零。”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
我扶着柜台站稳,声音都在发抖:“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八十万块钱,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中年女人很耐心地跟我解释,说系统记录就是这样,不会有错。
她还说,销户手续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还要输入密码,流程非常严格,不可能被人冒领。
“可是老周从来没跟我说过啊!”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排队的人都转过头来看我。
“他生病那段时间,每天都跟我在医院,哪有时间来银行销户?”
中年女人摇摇头:“阿姨,销户时间是二零二三年四月,那时候您先生应该还没有确诊吧?”
我想了想,老周是去年十一月才查出来的病。
二零二三年四月,他还好好的,还在跑运输。
可是他为什么要销户?
八十万块钱,他一分都没跟我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弄没了?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手心里全是汗。
中年女人看我脸色不对,扶着我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水。
她说阿姨您别急,您回去问问家里人,看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问她能查到那笔钱的去向吗,她说销户之后的信息她们这边也查不到,除非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我坐在银行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不真实。
老周走了十四天,我以为自己已经把最难熬的日子熬过去了。
没想到更大的打击在这里等着我。
我掏出手机,想给闺女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缩回来了。
不行,我不能让孩子跟着操心。
她刚升了职,正是关键时期,不能让她分心。
我把存折装回口袋里,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疼。
我站在台阶上,腿发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家吗?
那个空荡荡的家,连老周的遗像都不敢看。
去找谁问呢?
老周的父母早就过世了,他只有一个弟弟,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也不联系几次。
我娘家那边更是指望不上,我妈走得早,我爸去年也没了,两个哥哥各自有各自的家庭,平时来往也不多。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马路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
钱去哪了?
老周为什么瞒着我?
他到底做了什么?
走着走着,我发现自己走到了湘江边上。
江水浑浊,缓缓向东流。
河风吹过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在长椅上坐下来,看着对岸的高楼大厦,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到头来连这点棺材本都保不住。
老周活着的时候,我从来不问他钱的事。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家用,剩下的他说他来管。
我觉得男人管钱是天经地义的,反正他也不会乱花。
现在想想,我真是傻到家了。
一个女人,连家里的钱在哪都不知道,这不是傻是什么?
我在江边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太阳落山,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
回到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
我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老周的遗像摆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他笑得很憨厚。
我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跟他过了三十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了解他。
他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干活踏实,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下班后看会儿电视。
可就是这个老实人,背着我做了一件这么大的事。
八十万,不是八千,也不是八万。
是我们俩大半辈子的血汗钱。
他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夜,怎么也想不通。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银行。
这次我带了老周的身份证、死亡证明、户口本,还有我们的结婚证。
我想着,就算账户注销了,总该有个说法吧。
银行的李主管接待了我,态度很好,但说的话还是那些。
她说销户记录很清楚,没有任何异常。
我问能不能打印一份详细的交易明细,她说可以,但是只能提供最近五年的。
她把打印出来的明细单递给我,厚厚的一沓纸。
我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二零一八年开始,每个月都有进账,少则几千,多则一两万,都是老周转进来的。
一直到二零二二年年底,余额已经累计到七十六万。
然后到了二零二三年一月,开始有大额支出。
先是转出了十万,接着又是十五万,然后是二十万。
到四月份的时候,余额只剩下三万多了。
最后一笔交易是四月十七号,销户,余额清零。
我把那些转账记录反复看了好几遍,发现所有的钱都转到了同一个账户。
收款人叫刘建平。
这是个陌生的名字,我从来没见过。
我问李主管认不认识这个人,她说客户的隐私信息她们不方便透露,只能告诉我这个账户的开户行也在株洲。
我把那张纸折好,装进口袋里,走出了银行。
刘建平。
我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努力回忆老周生前有没有提过这个人。
他跑运输的时候认识的人很多,三教九流的都有,但他很少跟我讲外面的事。
我试着给他以前一起跑车的同事打电话。
老周有两个关系比较好的搭档,一个叫王师傅,一个叫小陈。
王师傅的电话打过去是空号,小陈的打通了。
小陈听说老周走了,沉默了很久,说嫂子节哀。
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刘建平这个人,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刘建平?”小陈的声音有点犹豫,“好像……有点印象,是不是那个开修理厂的?”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什么修理厂?”
“就是在河西那边,开了个汽修店,规模不大,老周以前经常去他那里修车。”小陈说,“不过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闹翻了,老周再也不去他那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两三年前吧,具体我也记不清了。”
挂了电话,我立刻出门打车去了河西。
小陈说的那家修理厂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招牌都掉了半边,看起来生意很冷清。
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一个穿着油腻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换轮胎。
我走过去问他是不是刘建平。
他抬起头,一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油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是谁?”
我说我是周德厚的老婆。
他的脸色明显变了,手里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很不客气。
我说我想问清楚一件事,关于老周转给他的那些钱。
他蹭地站起来,把手上的油往裤子上擦了擦:“什么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明细单,指着上面的转账记录给他看。
他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个……”他咽了口唾沫,“这个是你老公欠我的钱,他借了我的钱,还给我不是很正常吗?”
“老周借你的钱?”我盯着他的眼睛,“他借你多少钱?什么时候借的?有借条吗?”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一会儿说借了五十万,一会儿又说六十万。
我说老周存折上总共才八十万,全转给你了,他借你那么多钱干什么?
他被我问急了,突然吼了一声:“我怎么知道他干什么!反正他就是欠我钱,他自愿还给我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店里走,砰地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
我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
我知道他在撒谎。
老周那个人我最了解,他这辈子最怕欠人情,更别说欠钱了。
他要是真借了别人的钱,一定会跟我说,会想办法早点还上。
而且他跑运输这些年,虽然赚得不算多,但也从来没缺过大钱,根本不需要找别人借钱。
这里面一定有鬼。
我回到家,把老周所有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衣柜、抽屉、床底下,甚至连他工具箱里的每个夹层都找了。
我想找到一些线索,哪怕是一张小纸条也好。
最后我在他书房写字台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几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很好看。
还有一张是她和一个四五岁小男孩的合影,小孩长得虎头虎脑的,眉眼间竟然有几分像老周。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封信是老周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手抖得很厉害。
信是写给那个女人的,开头三个字是“晓雯”。
他在信里说,他对不起她,对不起孩子,说他得了癌症,可能活不了多久了,让她以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抚养成人。
信的末尾,他说他给她留了一笔钱,存在她的名下,够她和孩子用几年的。
我看完那封信,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瘫坐在地上。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八十万,他给了另一个女人。
给了他和另一个女人的孩子。
我跟了他三十多年,给他洗衣做饭,伺候他父母养老送终,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到头来,他把一辈子的积蓄,全都给了外面的野种。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生生捏碎了。
那种疼,比知道他要死的那天还要疼一万倍。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很久很久。
哭到最后眼泪都干了,嗓子也哑了,只剩下干呕。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手机响了无数次,闺女打的,我没接。
邻居敲门,我没应。
我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我只想搞清楚,那个女人是谁,那个孩子是谁,老周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拿着那张照片和信,去找了老周生前最好的朋友,老孙。
老孙和老周从小一块长大的,两个人关系最好,什么事都说。
老孙看到那封信,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话。
“玉珍姐,这事……我本来不该跟你说,但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瞒你了。”
他告诉我,那个女人叫何晓雯,以前在河西那边开了一家小超市。
老周跑运输的时候经常路过那里,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两个人好了大概有五六年,那个女人还给老周生了一个儿子。
“老周他……他对那个孩子特别好,每个月都给生活费,逢年过节还买很多东西送去。”老孙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我知道这事对不起你,我也劝过他好几次,让他断了,他不听。”
“他说那个女人对他好,不像你整天唠叨他,管着他。”
“他说那个女人从来不问他要钱,都是他自愿给的。”
“他说那个孩子聪明可爱,是他老周家的根。”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刀割一样。
原来在他眼里,我是个只会唠叨的黄脸婆。
原来他觉得那个女人比我好,比我温柔,比我懂事。
原来他那么想要一个儿子,想了一辈子。
我生了闺女之后,婆婆就一直念叨着要再生一个,说老周家不能断了香火。
可我身体不好,医生说我不能再怀了,否则有生命危险。
婆婆为此没少给我脸色看,老周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是遗憾的。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这个遗憾。
老孙还说,老周查出癌症之后,第一个通知的不是我,是何晓雯。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才打电话让我过去。
那三天,是何晓雯陪着他在医院做的检查。
“他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就想把钱都留给那个孩子。”老孙叹了口气,“他把存款都取出来,转给了何晓雯,让她带着孩子离开株洲,去别的城市生活。”
“那个刘建平,应该是何晓雯的亲戚,帮忙操作转账的。”
“玉珍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太跟自己过不去。”
我听完这些话,一句话都没说。
我站起来,把照片和信装回信封里,走出了老孙的家。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响。
我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觉得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三十多年的婚姻,我以为自己很幸福。
老公老实本分,女儿乖巧懂事,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算安稳。
可现在我才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的丈夫,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有了私生子。
他把我们共同的财产,全部给了他们。
而我,这个跟他同甘共苦了半辈子的妻子,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连一句实话,他都没跟我说过。
他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玉珍我对不起你,下辈子我再补偿你。
我当时以为他是说这辈子没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现在我才明白,他说的对不起,是这个意思。
我回到家,把老周的遗像从床头柜上拿下来,扣在了抽屉里。
我不想再看到他。
我看到他的脸,就会想起那个女人,想起那个孩子,想起那八十万块钱。
晚上闺女又打电话来了,我接了。
她在电话那头问我怎么不接电话,说她担心死了。
我忍着眼泪说没事,就是这几天有点累,睡着了没听到。
她说妈你真的不来深圳吗,我说不去了,我在家挺好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很久。
我想过去找何晓雯,把钱要回来。
那是我的钱,是我和老周的共同财产,她凭什么拿走?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
老周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那些钱转到了她的名下,就算去打官司,也不一定能要得回来。
而且这件事一旦闹大了,闺女就知道了。
她该怎么面对自己的父亲是个背叛家庭的人?
她该怎么接受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已经够难过的了,我不想再让她受一次伤害。
我想过去举报,去报警,去告刘建平诈骗。
可我又能拿出什么证据呢?
那些转账记录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是老周自愿转的。
没有胁迫,没有欺骗,就是一个男人心甘情愿把钱给自己的情人和私生子。
法律不会管这种事。
道德上,他已经死了,死人没法被审判。
我还能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咽下这口气,把这颗苦果吞进肚子里。
接下来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家里,哪都不去。
我不吃饭,不睡觉,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短短几天,我瘦了一大圈,眼眶都凹下去了。
邻居张大姐来看我,看到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想老周想的。
张大姐叹了口气,说你这样下去不行,人死不能复生,你得往前看。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需要时间。
其实我不是在想老周,我是在恨他。
恨他骗了我这么多年,恨他到死都不肯跟我说实话,恨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考虑过我。
我甚至想过,他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是我,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孩子?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鼓起勇气,去了何晓雯以前开超市的地方。
那家超市早就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
我站在门口,想象着老周来这里的样子。
他每次跑完长途回来,都会绕路到这里来,看看那个女人,看看那个孩子。
他会给孩子买玩具,买零食,抱着孩子亲了又亲。
他在我这里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他对我总是板着脸,嫌我啰嗦,嫌我不会打扮,嫌我做的饭菜不合口味。
可在那个女人面前,他是温柔的,是体贴的,是一个好父亲。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在那条街上站了很久,直到天黑才离开。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一家律师事务所,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律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顾,看起来很和善。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宋女士,这个案子很难办。”他说,“首先,您先生的遗产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您有权追索。但是,这笔钱是在他生前自愿转出的,不属于继承范畴,而是赠与行为。”
“如果要追讨,需要有证据证明这笔赠与损害了您的合法权益。但问题是,您先生已经去世了,无法核实他的真实意愿。”
“而且对方完全可以辩称这是债务清偿或者其他合法理由,您很难举证反驳。”
“就算起诉到法院,胜诉的可能性也很低,而且诉讼成本很高,时间和精力都要投入很多。”
我问他大概要多少钱,他说光是律师费就要两三万,还不包括诉讼费和其他杂费。
我沉默了。
两三万,我现在拿不出来。
老周走后,家里的现金只有两万多块,还是他住院时剩下的。
闺女给了我五万,说是让我留着用,我没舍得花。
可就算我把这些钱都砸进去,也不一定能打赢官司。
万一输了,我连生活费都没有了。
我谢过顾律师,走出了律师事务所。
站在马路边上,我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一辈子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到头来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我掏出手机,翻到闺女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算了,不告诉她了。
她知道了又能怎样?
除了跟着伤心难过,还能做什么?
我不能让她也承受这种痛苦。
这件事,就烂在我肚子里吧。
我一个人慢慢走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买了点青菜和面条。
回到家,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强迫自己吃了下去。
我不能倒下,我倒下了,谁来给老周扫墓?
虽然我恨他,但他毕竟是我丈夫,是我女儿的父亲。
清明冬至,总得有人去给他烧纸上香。
我不能让外人看笑话,说老周家的人连坟都不上了。
吃完饭,我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把老周的遗像重新摆了出来。
照片里的他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看着就让人生气。
我对着那张脸说:“周德厚,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说完我自己都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人死了就是一捧灰,还能把我怎么样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学着一个人生活。
早上起来做早饭,中午随便吃点,晚上煮点粥。
白天去公园走走,跟老头老太太们聊聊天。
晚上回来看看电视,困了就睡。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右边摸,摸到空空的床铺,心里一阵酸楚。
但那阵酸楚越来越淡了,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撕心裂肺。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宋玉珍阿姨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何晓雯。”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心脏砰砰跳起来。
“你想干什么?”我的声音很冷。
“阿姨,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阿姨,求你了,就见一面,说完我就走,以后绝对不会打扰你。”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约在第二天上午,市中心的一家茶馆。
第二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比照片上老了不少,眼角的皱纹很明显,头发也有些花白。
她手里牵着一个小男孩,就是照片上那个孩子,现在应该有五六岁了。
她走到我面前,站定,微微鞠了一躬:“阿姨你好,我是何晓雯。”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让小男孩叫我奶奶,小男孩怯生生地叫了一声,躲到她身后去了。
我嗯了一声,让他们坐下。
服务员端上来两杯茶,何晓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深吸了一口气。
“阿姨,我知道你恨我,我也不指望你能原谅我。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一些事情。”
“老周……周哥他,其实一直都很愧疚。”
“他对你,是有感情的,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她,“只是嫌我烦,嫌我啰嗦,不如你温柔体贴是吧?”
她低下头,眼圈红了。
“不是这样的,阿姨。他跟我说过,你是个好女人,为他付出了很多,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之所以跟我在一起,是因为……因为那段时间他压力太大了,跑运输亏了很多钱,欠了一屁股债,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又不想让你跟着着急上火。”
“那天他喝了酒,到我店里来买东西,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同情他,安慰他,然后就……”
“那次之后他很后悔,说对不起你,让我不要再联系他了。”
“可是后来他又来了,说他控制不住自己,说他只有在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能放松下来。”
“我知道我不该插足你们的婚姻,这是我的错,我不找借口。”
“但是那个孩子……真的是意外。”
“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已经四个多月了,医生说我的身体不适合流产,我只能生下来。”
“周哥知道后,一开始也很慌,说不能要这个孩子,怕你知道。”
“后来孩子出生了,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心软了。”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偷偷给我们送钱,说是给孩子的抚养费。”
“我拦过他,说不用给这么多,他不听,说这是他唯一能为孩子做的事了。”
“他查出来癌症之后,第一个来找我,说他活不了多久了,让我带着孩子离开这里,重新开始生活。”
“他说他把所有的钱都转给我,让我好好养大孩子。”
“我说我不要,那是你们的养老钱,他说他亏欠我太多,就当是补偿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了。”
“那些钱,我一分都没花,都存在银行里。”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我的面前。
“这张卡里有七十八万,密码是他的生日,你拿回去吧。”
我愣住了。
我看着那张卡,又看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另外那两万,是我这一年多来的生活费,我会慢慢还给你。”她说,“我已经找好工作了,在一家服装厂上班,工资不高,但够我和孩子生活的。”
“阿姨,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但我还是要跟你说声对不起。”
“破坏你的家庭,是我的错。”
“我不求你原谅我,只希望你不要太难为自己。”
“周哥走了,你也得好好活下去。”
她说完,站起来,牵着小男孩的手,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银行卡,半天没回过神来。
等我反应过来,追出茶馆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站在街边,手里攥着那张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那失而复得的钱,还是为她那句“好好活下去”,还是为别的什么。
我回到家,把卡放进铁皮箱子里,锁好。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想起老周临终前那几天,有一天他突然清醒了一些,拉着我的手说:“玉珍,我对不起你,你以后要好好的。”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舍不得我,现在想来,他说的对不起,包含了很多很多。
他确实对不起我。
但他也确实是爱我的,至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那个女人,何晓雯,她也有她的无奈和悲哀。
她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狐狸精,只是一个犯了错的女人,一个想给孩子更好生活的母亲。
她把钱还给了我,说明她良心未泯。
我不知道该恨她还是该感谢她。
也许什么都不用做,就让这一切过去吧。
人生已经够苦的了,何必再添更多的苦呢?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钱存到了自己的名下。
柜员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看到我,愣了一下。
我笑了笑,说没事了,误会解开了。
她没有多问,帮我办了业务。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彩。
我想起老周生前最喜欢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开心最重要。
他一直都是个乐观的人,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想得开。
唯独在这件事上,他钻了牛角尖,用错了方式。
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他已经走了,带走了他的过错和愧疚。
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往前走。
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说我想通了,想去深圳住一段时间。
闺女高兴坏了,说马上给我订机票。
我说不用,我自己买票过去就行。
挂掉电话,我开始收拾行李。
衣柜里老周的衣服,我叠好放进了箱子里,准备带去给老家的侄子,他身材跟老周差不多,应该能穿。
他的剃须刀、手表、皮带,这些小物件,我包好放进了抽屉深处,算是留个念想。
至于那些照片和信,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它们烧了。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没必要再揪着不放。
我订了三天后的机票。
临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公墓,给老周上了坟。
墓碑上的照片,他还是那副憨厚的笑容。
我蹲在墓前,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好,点了一炷香。
“老周,我要走了,去闺女那里住一段时间。”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自己,也不会亏待闺女。”
“你留下的那些钱,我会好好保管,将来给外孙上学用。”
“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别再犯糊涂了,找个好地方投胎,下辈子做个好人。”
说完,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青山绿水,松柏苍翠,老周就安睡在那里。
我收回目光,大步走向公交车站。
风从耳边吹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春天快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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