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马德柱,今年五十三岁。在村里养了二十三年猪,从三头母猪起步,一路干到存栏二百八十头。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去过省城,还是给猪买饲料。
前两天,我把最后一批猪卖了。
全部清栏。
二百八十头,一头不剩。
拉猪车走了以后,我在空荡荡的猪圈里站了很久。地上还留着猪蹄踩过的印子,食槽里还有没舔干净的饲料渣。空气里那股熟悉的猪粪味还没散尽,但我知道过几天就会散掉。
以后不会再有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到账五十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块。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然后关了手机,蹲在猪圈门口抽了一根烟。
五十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二。
数字挺吉利,带个"发"。但只有我知道,这里面有多少账要扣。
回去的路上碰见隔壁老李,他正牵着牛往家走,看见我就喊:"老马,听说你把猪全清了?"
"清了。"
"这几年行情可以啊,赚不少吧?"
我笑了笑,没回答。
到家的时候,我老婆王爱珍正在院子里剁猪草。她剁了二十三年猪草,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已经变形了,弯不过来。听见我进门也没抬头:"钱到账了?"
"到了。"
"多少?"
"五十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二。"
她剁草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声音更重了。
"还完账,还剩多少?"
我靠门框上没说话。
当天晚上我翻出那个记账本,封皮上的胶带已经换过三次了。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二零零三年三月。
那一年我三十岁,借了五万块钱,在村东头盖了第一个猪圈。三头母猪,是跟隔壁县一个养殖户赊的,说好半年后还猪崽抵账。
第一年的账本上写着:收入二万八千六百,支出三万四千二百,净亏五千六。
我老婆说那是我们家最穷的一年,过年连猪肉都没买,因为看着猪肉就想起自己圈里那些还没长大的猪。
账本一页一页往后翻,记录了这二十三年每一笔进出。猪崽多少钱买的、饲料多少钱一吨、疫苗多少钱一支、猪卖了多少钱、哪年涨了价哪年跌了价哪年闹了瘟。
我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了一支圆珠笔,开始算。
先算收入。
这批猪平均出栏重量一百一十九公斤。卖的时候行情还不错,每公斤十六块八。好的时候能上十八九块,差的时候十四五块也卖过。这次十六块八,算中等偏上。
二百八十头,一头平均下来卖了两千零二十五块。总收入五十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二。
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然后把支出一条一条列出来。
饲料是大头。
这批猪从断奶到出栏,平均每头吃了大概三百公斤饲料。我用的料是自己配的,玉米、豆粕、麸皮按比例混,成本比买全价料低一点,但也低不到哪去。玉米一斤一块三的时候我进了三十吨,豆粕涨到四千多一吨的时候我也咬着牙买了。
饲料总账算下来,三十八万九千六百。
光这一项就去掉了将近七成。
然后是猪崽。
这批猪我多数是自己繁的,只有三十头补栏是从外面买的。自家母猪产的小猪算成本要打折,不能按市价算,我按母猪的饲料和疫苗成本平摊下来,每头折合三百二。
二百八十头,猪崽成本八万九千六。
然后是疫苗和药费。
这些年养猪最怕的就是病。蓝耳病、口蹄疫、非洲猪瘟,每一个字提起来我都心慌。每头猪从出生到出栏要打七八种疫苗,加上平时有点拉稀咳嗽就得给药,我算了一下,每头猪的药费平均下来四十块左右。
二百八十头,一万一千二。
水电费、人工费、维修费,零零碎碎的加起来,一年下来小两万。这批猪养了六个多月,按比例折算,一万左右。
还有利息。当初扩建猪圈的时候贷了二十万,现在每个月要还两千多利息。这批猪占用的资金成本,我算了个大概,八千。
还有那个。
我握着笔在"那个"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写了"正常损耗"。
二十三年养猪,我学到一个道理。猪这种东西,养一百头,出栏九十五头就算好手。总会有几头活不到最后,要么生病了治不好,要么互相挤死了,要么就是吃不下料慢慢瘦没了。
这批猪损耗了四头,每头按成本折算损失大概一千二,加上少卖的收入,我给自己算了五千。
笔在纸上"唰唰"地划过,我把所有支出加起来。
饲料:三十八万九千六
猪崽:八万九千六
疫苗药费:一万一千二
水电人工维修:一万
资金利息:八千
正常损耗:五千
合计:五十一万三千四。
总收入五十六万七千四百一十二,减去五十一万三千四,剩下——
五万四千零一十二。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
一百多天,起早贪黑,喂料清粪打疫苗熬夜守着生病的猪,二百八十头猪从断奶养到一百一十九公斤,卖出五十六万七,净赚五万四。
一个月九千块钱。
比出去打工强点,但这钱里头有没有算我和我老婆的工钱?
我算了一下。这六个多月,我每天平均在猪圈里待十个小时。我老婆每天至少四个小时剁猪草、拌饲料、清理食槽。两个人的工钱要是按外面打工的标准算,一个月至少一万二。六个月就是七万二。
如果把这笔钱也算进去,纯利润是负的。
我合上账本,把圆珠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王爱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算完了?"
"算完了。"
"剩多少?"
"五万四。"
她把面条放在桌上,没说话。过了一小会儿说:"够给儿子交一学期学费了。"
我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的是动物医学。当初填志愿的时候他说要学这个,我没拦。他知道他爹养了二十三年猪,他想回来帮我。
我没让他回来。我说你先把书念完,念完了再说。
现在想想,他要是回来了,看着这笔账,不知道还会不会想接手。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凌晨两点起来上了个厕所,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猪圈方向黑乎乎一片。以前这个点,圈里会有猪翻身的声音,偶尔有猪哼哼两声,我听着反而踏实。
现在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是邻村的赵老二,他也养猪,规模比我小,一百来头。
"老马,听说你清了?"
"清了。"
"行情还行啊,怎么清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坐下来慢慢说。
"赵老二,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那批猪养了多久了?"
"快五个月了,再有一个月出栏。"
"饲料什么价进的?"
"玉米一块二,豆粕三千八。"
"还行。你算过没有,这批猪出栏能赚多少?"
他挠了挠头:"没细算,大概一头能赚个两三百吧。"
"我昨天算了一下。"我把账本翻给他看,"我的成本是五十一万三,卖五十六万七,剩五万四。平均一头猪赚一百九十三块。"
赵老二凑过来看我的账本,看了半天没说话。
"一百九十三,"我说,"这是按十六块八的行情算的。要是行情跌到十五块呢?一头赚几十。要是跌到十四块呢?你就得亏。要是再来一场病呢?打一针几百,死一头赔一千多,你算算承受得住不。"
赵老二把账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端起茶喝了一口。
"那你清了以后干啥?"
"不知道。先歇两天。"
"还养不养了?"
我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地上落了一层黄叶。猪圈那边安安静静的,食槽空了,水槽也空了。
"不养了。"我说。
"不养了?你养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净赚了五万四。"
赵老二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送走赵老二以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上午。王爱珍去镇上买东西了,家里就我自己。
手机上有条新闻推送,说最近猪肉价格又涨了点,有关部门在调控。我点开看了一眼,关了。
涨价跌价,跟我没关系了。
我掏出那个账本,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二零零三年,亏五千六。
二零零四年,赚八千三。
二零零五年,赚一万二。
二零零六年,闹了口蹄疫,死了二十多头,亏三万四。
二零零七年,行情好,赚四万七。
二零零八年,赚三万二。
二零零九年,重新扩建猪圈贷了款,还完利息剩一万八。
二零一零年,我老婆的手开始疼了,去医院看说是腱鞘炎,打了一针封闭回来继续剁猪草。
后面的账越来越厚,数字越来越大,但除掉成本扣掉利息减掉损耗,剩下的那份永远就那么点。
有一年行情特别好,卖了一百多万,我高兴了三天。后来一算账,净赚十二万。高兴劲儿一下就没了。
十二万,听着不少,但我算过,那一年我亏了十二斤体重。日夜守着一批得了蓝耳病的猪,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
还有一年闹非洲猪瘟,隔壁县的猪场全清了。我吓得一个月没出村,谁敲门都不开,饲料车来了先喷三遍消毒水才让进门。那一个月我老婆说我睡觉都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别来。"
最后没来。那批猪平安出栏,赚了六万八。
但那个月我掉了十斤肉,头发白了一大片。
这些事情,账本上记不下来。账本只能记钱,记不了人。
下午王爱珍回来了,买了一块五花肉和一把韭菜。
"晚上包饺子。"她说。
"行。"
她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农业节目,介绍一个大学生回乡创业养猪,智能猪圈、自动喂料、物联网监控,一年出栏三千头,纯利润几百万。
画面上那个年轻人笑得跟朵花似的,他身后的猪圈干干净净,猪也干干净净,白的发光。
我换了台。
晚饭的时候,儿子打来电话。
"爸,听说你把猪清了?"
"嗯,清了。"
"为啥啊?"
"养不动了,歇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我暑假回去帮你。"
"不用。你好好读书。你学的那个,将来有用。但不是回来跟我养猪用。"
"爸……"
"听爸的话。你爹养了二十三年猪,赚的钱都在这院子里。房子是新盖的,你上学有学费,你妈看病有钱。就够了。你以后别干这个,太熬人。"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爱珍端了一盘热腾腾的饺子上来。韭菜猪肉馅,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你刚才跟儿子说的啥?"
"让他别回来。"
她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送到嘴边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那你以后干啥?"
"不知道。先把圈拆了,地翻一翻,种点菜也行。"
"种菜?"
"嗯。种点黄瓜西红柿,咱俩吃。吃不完的拿集上卖。"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猪圈。
已经空了两天了,地上开始干,但那股味儿还在。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月光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
水泥地是我二零一一年铺的。那年卖了猪有了点钱,我说铺水泥地好清理,花了一万五。王爱珍念叨了三个月,说一万五买地砖能把堂屋全铺了。
但猪圈的地铺好了,从此清粪省了一半力气。
现在地还在,猪没了。
我想起第一头母猪。那是我赊来的三头之一,黑色的大白,特别能生,一窝能下十二三头,奶水也足。她生到第八窝的时候难产,我伸手进去掏了一晚上,救活了六只,她没挺过来。
我把她埋在了后山的坡上,跟她同批的那头一起。
后来那块地我种了几棵核桃树,现在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
一个养猪的,最后给猪种了树。
我笑了一下,觉得这事说出来没人信。
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赵老二发的微信,一张截图。他也在算账,照着我的模板算了他那批猪的成本。
后面跟了一句话:"老马,按你这个算法,我这一批也赚不了几个钱。你说得对,养猪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我看了两遍,没有回。
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回院子里。王爱珍已经在屋里关灯了,窗台上那盏小夜灯亮着,暖暖的黄光透过窗帘洒出来。
我站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五十多岁了,养了二十三年猪,净赚了五万四。
但这院子里有过猪叫声,有过食槽被拱翻的动静,有过小猪出生时我老婆高兴的喊声,有过半夜起来喂奶时看见第一缕天光的早晨。
这些账本上没写。
但我知道都在。
我推开屋门进了屋。王爱珍背对着门躺着,呼吸声匀称。我轻手轻脚脱了衣服躺下,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圈门锁了没?"
"锁了。"
"那就行……"
她又翻了个身,睡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屋顶偶尔传来的风声,想着一件事。
明天早上不用五点钟起来喂猪了。
可以睡到六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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