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月娥,四十七岁,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我拖着两个大行李箱回到了槐树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得比记忆里更深,枝丫张牙舞爪地戳着天。四月天了,该发芽却还光秃秃的,像是死了。车停在土路尽头,司机帮我把箱子搬下来,踩了一脚泥,骂骂咧咧地调头走了。我站在路边,望着那条通往村子深处的窄巷,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
娘家还是那三间瓦房,青砖灰瓦,墙根长满了绿苔。钥匙插进锁孔,费了好大劲才拧开——锁芯锈住了。门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的家具还是我二十多年前走时那样,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漆面斑驳,桌角缺了一小块,是我小时候拿菜刀砍的。墙上还贴着九十年代的日历,一个穿红裙子的大美人冲着镜头笑,脸都褪色了。我爹的遗像挂在北墙,黑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像在问:你咋回来了?
我娘走得早,爹是前年没的,我在城里,当时正和前夫冷战,回来奔丧待了三天又走了。现在好了,彻底回来了。
我把行李箱拖进东屋,倒在那张硬板床上,没铺被褥,就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盯着顶棚的蜘蛛网。离婚的原因很简单,也很残酷:我生不出孩子。前夫周建国,我们结婚十八年,他等了十八年,我也治了十八年,各种偏方、西药、手术,钱花了几十万,罪受了一箩筐。最后一年,他在外面有人了,一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带着个五岁的儿子。那寡妇肚子争气,跟了他五个月,怀上了。
他提出离婚的时候,把话说得很明白:“月娥,别怪我,我周家不能绝后。”
多简单,多理直气壮。我签了字,什么都没要,就要了这套他名下最小的房子折成的现金,然后回了老家。
回村第二天,隔壁三婶就来了。她拎着一兜子鸡蛋,站在院子里喊:“是月娥回来了不?”
我开门,她上下打量我,啧啧道:“瘦了,黑了,城里日子不好过吧?”
我笑了笑,没接话。三婶把鸡蛋塞我手里,压低声音:“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别往心里去,这村里的人嘴碎,你当没听见。”
我心里一暖。可三婶接着又说:“不过月娥啊,你今年都四十七了,往后一个人可咋过?要不,让你三叔给你再打听打听,找个老光棍搭伙?好歹有个伴。”
我的手僵了一下,鸡蛋差点掉地上。我摇头:“不用了,三婶,我一个人挺好。”
三婶叹了口气,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巷子里,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因为三婶的话,是因为我突然发现,在这村子眼里,四十七岁离了婚又没孩子的女人,已经和待处理的旧货差不多少了。
之后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门,不吃饭,昏昏沉沉睡了两天。第三天傍晚,我正烧水准备泡面,院子里的老木门被人敲响了。
“咚咚咚,咚咚咚。”
那声音不重,但很稳,不像是村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大嗓门。我擦了擦手,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矮小,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她拄着一根黑木拐杖,脸上沟壑纵横,两只眼睛却亮得吓人。
我愣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桂兰婶?”
陈桂兰,当年村里唯一的赤脚医生,管接生,也管看头疼脑热。我小时候,全村的孩子差不多都是她接生的,包括我。
“月娥。”她叫了我一声,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回来了。”
她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回来。
我让她进屋坐。她没坐,就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我。我比她高出一个头,可她看我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你的事,我在村头听说了。”她慢慢说,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离婚了,没娃。”
我苦笑:“全村都知道了吧。”
陈桂兰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月娥,我对不起你。”
我愣住了,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桂兰婶,你说啥?”
她又沉默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大概有一分多钟,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一块褪色的红布包着。她把红布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已经泛黄发脆,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这是……你的。”她把纸递过来。
我接过,打开。那是一张出生证明。
上面写着一个孩子的出生日期,一九七九年农历三月初二,性别女,体重五斤二两,出生地点:槐树村。母亲一栏,填着三个字:李月娥。
我手一抖,那张纸差点掉地上。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变了调,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陈桂兰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愧疚和痛苦:“你的女儿,你没死,她也没死。”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一九七九年,我十八岁。那一年,我确实生过一个孩子。可他们告诉我,孩子死了,生下来就没了气。我甚至没来得及看她一眼。
那之后,我大出血,差点死了。是陈桂兰救了我。我记得我醒过来时,我娘哭着说:“月娥,那孩子没福气,走了。你忘了她,就当没怀过。”
我信了。因为我没力气怀疑,也因为我不想怀疑——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被村口那个外乡来的木匠骗了身子,怀了孕,木匠跑了,全村人都戳我脊梁骨。孩子死了,对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结局。
可我没想到,二十九年了,陈桂兰会站在我面前,告诉我:“她没死。”
我盯着那张出生证明,上面的字迹是我熟悉的——陈桂兰的笔迹,歪歪扭扭,却清清楚楚。
“这不可能……”我摇头,后退一步,撞在八仙桌上,“我娘说孩子死了,我爹也这么说,全村人都这么说。我后来还去医院查过,医生说我是天生的输卵管堵塞,根本怀不上。这孩子的出生证明,哪来的?”
陈桂兰没有回避我的目光,她垂下眼皮,像一尊石像:“那张证明,是我写的。孩子,也是我接生的。”
“那她人呢?”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陈桂兰抬起头,嘴唇哆嗦了两下:“被送走了。你娘和你爹,跪在地上求我,说这孩子不能留。留了,你的名声就毁了,你这辈子就完了。他们让我说孩子死了,让我把孩子送走,送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我的双腿一软,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那一年,我十八岁,以为遇到了爱情。那个木匠姓赵,外地来的,在村口开了个木匠铺,手艺好,人精神。我爹找人给我做嫁妆箱子,我天天去送饭,一来二去就熟了。那年春天,他说要带我走,去南方挣大钱。我信了,把身子给了他。然后他走了,再没回来。
我怀孕了,瞒不住了。我娘差点昏过去,我爹拿着扁担要打我。村里人看我的眼神像看瘟疫。那段日子,我像一只过街的老鼠,活得战战兢兢。后来肚子大了,我娘把我藏在家里,对外说我得了肝病,见不得人。
生产那天,我疼了十几个小时。陈桂兰来了,关上门,就她和我娘。我疼得死去活来,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过来时,床上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我娘坐在我床边哭,说:“孩子生下来就没气,是个女娃。你别难过了,这可能是老天爷的意思。”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居然松了一口气。真的,我松了一口气。因为那孩子如果活着,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全村人的眼光。我太害怕了,怕到宁愿相信她死了。
可她现在告诉我,那孩子没死。
“送哪儿去了?”我的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陈桂兰从怀里又摸出一张纸,这次是一张对折的信纸,也是发黄的。她递给我:“这是那户人家的地址,在县西头,姓刘,两口子都是教师,不能生育。孩子被抱去的时候,才三天大。你娘给了我一袋小米,说是谢我。”
我打开那张纸。上面写着一串模糊的地址:青阳县西河镇中心小学教师家属院,刘建设收。
手在抖,纸也在抖。
“桂兰婶,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我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二十九年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陈桂兰的拐杖点了一下地,发出“笃”的一声。她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你娘临死前托人给我带话,说如果我还有良心,就把孩子的事烂在肚子里,永远别让你知道。可我今年七十三了,查出了胃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我想死之前,把这事了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月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好,是我欠你的。可当年你爹你娘跪在地上求我,我没办法。那孩子我也放不下,偷偷留了地址,想着等你日子过好了,再告诉你。可我听说你嫁了个好人家,过得安稳,又不敢说了,怕你婆家知道嫌你。后来听说你一直没孩子,我更不敢说。你回村了,离了婚,身边没个亲人,我琢磨着,是时候了。”
她说完,转身蹒跚地往外走,拐杖敲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桂兰婶……”我叫了一声。
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我坐在黑暗里,手里捏着那两张纸,像捏着一团火。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十八岁那年的事。那个木匠走了以后,我发现自己怀孕了,去找他,木匠铺已经空了,门板上锁,人都走了。我在村口坐了一夜,哭了一夜。我娘找到我的时候,我缩在槐树底下,像条野狗。后来爹娘把我关在家里,不许出门。我每天就躲在东屋里,从窗户缝里看外面的天。村里人路过我家门口,都要啐一口唾沫,说:“老李家那闺女,不要脸,跟野男人睡了,肚子都大了。”
生产那天,陈桂兰来了。我疼得把嘴唇咬烂了,却不敢叫出声,怕被隔壁邻居听见。我娘拿毛巾塞我嘴里,说:“别喊,喊了就完了。”
我忍着,忍到意识模糊。后来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涌出来,听见一声微弱的啼哭。
那声啼哭很轻,像小猫叫。
然后我就昏过去了。
现在陈桂兰告诉我,那声啼哭是真的。孩子活着。
第二天天不亮,我爬了起来。洗了把脸,换上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把那张出生证明和地址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
我决定去一趟县西。
从槐树村到青阳县西河镇,要坐中巴车,一个多钟头。我坐在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农田和村庄,脑子里乱糟糟的。我不知道去了能干什么,不知道见了那孩子该说什么。也许她已经结婚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也许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抱养的。我这样贸然找过去,会不会毁了她的生活?
可我就是忍不住。二十九年的空白,像一块被挖掉的肉,现在有人告诉我,那块肉还活着,我能怎么办?
车到了县西站,我下来,一路打听西河镇中心小学。那地方不算难找,就在镇子主街的东头,一个铁门,门口挂着牌子。我到的时候,学校正上课,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从围墙里飘出来。
我站在铁门外,突然不敢进去了。
我算什么?一个五十岁不到的陌生女人,跑来寻亲?那孩子现在应该二十八九岁了,说不定早就嫁人搬走了。而且,那对教师夫妇还在不在?地址是二十多年前的,说不定早换了人家。
我犹豫了半天,转身走到学校对面的一家小卖部,买了瓶水。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正在嗑瓜子。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大姐,问一下,这镇上的刘建设老师,还在这学校吗?”
老板娘吐了瓜子皮,看了我一眼:“刘建设?教数学那个?退休好几年了。他儿子刘伟,现在在这学校教语文,你找谁?”
儿子?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刘建设当年抱走的是一个女婴,怎么又冒出个儿子?
“那他家……还有别人吗?”我声音有点发颤。
老板娘来了兴致,坐直身子:“他家啊,两口子都是老师,命不好。早些年没孩子,后来抱养了个闺女,养到十来岁,两口子自己又生了个儿子。你说巧不巧?那闺女后来考上了省城的大学,现在在县医院当护士。儿子也在县里教书,都挺好的。不过刘老师老伴前年走了,现在就剩老头一个人,住家属院那两间平房里。”
我攥着矿泉水瓶,塑料瓶被我捏得咔咔响。
抱养了个闺女。
在县医院当护士。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老板娘还在嗑瓜子,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那闺女叫刘盼盼,长得挺俊,就是不爱说话。你要是找刘建设,去家属院东边第二排,从南数第三户,那老头天天在家养鸽子。”
我道了谢,逃也似地离开了小卖部。
刘盼盼。县医院护士。
我站在镇子的一条小巷里,靠着墙,浑身发抖。那个女孩,我的女儿,名字叫刘盼盼。她在县医院工作,离我只有几十公里。我活了四十七年,第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就在不远的某个地方,穿着白大褂,给病人换药,过着自己的日子。
那一瞬间,我既想哭,又想笑。
我没有马上去找刘建设,也没有去县医院。我回了槐树村,回到那三间空荡荡的瓦房里。进门就躺下了,躺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我去了陈桂兰家。
她的家在村北头,三间土坯房,比我家还破。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竹椅上晒太阳,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中药。她看见我,没有意外,只是抬了抬眼皮:“找到她了?”
我摇头:“没去。我去打听了一下。”
我把在县西听来的话说了。陈桂兰听完,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那两口子是好人。当年把孩子送过去,刘建设两口子四十多岁了,没孩子,当宝贝一样疼。我后来偷偷去看了两回,那娃娃长得白胖,穿得也干净。我就放心了,不再去。”
“那他们后来自己生了儿子,对那孩子还好吗?”我忍不住问。
陈桂兰苦笑:“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听你说,那闺女考上了大学,当了护士,应该差不了。要是不好,早跑出去不回家了。”
我坐在她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双手搓着脸:“桂兰婶,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想见她,又不敢见。我怕她恨我,怕她怪我当年丢了她。可我又忍不住,想去看看她,哪怕远远看一眼,知道她好好的,我就……”
我说不下去了。
陈桂兰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罕见的温柔:“月娥,你受苦了。当年那事,不怪你。你才十八岁,你爹你娘也怕。可说到底,是你的女儿,这缘分断不了。你要想见,就去见。她要是不认你,那也是命。”
“可她要是不认我,我怎么办?”
陈桂兰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院子角落的一棵石榴树上。那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彤彤的,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我接生过几百个孩子,”她缓缓说,“有的一出生就没了,有的一生下来就被扔掉,有的被当成宝。这世上的缘分,说不清。你和你那闺女,缘分还没断。断不断,看你。”
我回到家里,把那张出生证明和地址,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我每天还是不出门,但不再昏睡了。我开始做饭,打扫屋子,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门前的地翻了一遍,撒了些菜籽。
村里人见了我,背地里指指点点,但当着面都还算客气。三婶又来了一趟,塞给我一筐豆角,说:“月娥,一个人也好好过。地种上,日子就起来了。”
我笑笑,没说话。
我心里一直想着刘盼盼。想她的名字,想她的样子。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像不像我,还是像那个跑了木匠?可我又不敢去见她。我怕我站在她面前,她会问我:“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我四十七岁了,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半辈子都在求一个孩子,求而不得。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女儿,已经快三十岁了。我该怎么面对她?怎么开口?
又过了几天,我忍不住了。我没法再在屋里待着,我怕自己会疯掉。我搭车去了县医院。
县医院在县城东边,一栋七层的白色大楼,门口车来人往。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心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我不知道刘盼盼在哪个科室,也不敢打听。我就站在门诊大厅里,假装看墙上的医生介绍。
介绍栏上贴着很多照片和名字。我一个一个看过去,护士那一栏,我看到了一个名字:刘盼盼。
照片很小,一寸照。那是一个姑娘,圆脸,眼睛不大,嘴唇有点厚,扎着马尾,穿着护士服,冲着镜头微微笑着。她的眉毛很淡,鼻梁上有个小小的痣。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睛一眨不眨。
那是我女儿。
我的女儿,长这样。
她不像我。我年轻时是瓜子脸,高鼻梁。她像那个木匠,圆脸,厚嘴唇。可她的眼睛像我,不大,但有神,笑起来弯弯的。
我站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动不动。旁边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撞了我一下,我踉跄一步,扶住墙。
“大姐,你找谁?”一个年轻护士走过来,问我。
我猛醒过来,支吾道:“没……没找谁。我就是看看。”
那护士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逃出了医院。走到大街上,靠着一棵梧桐树,大口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很好。她在医院当护士,笑得那么平静。她没有因为被送走而活得不好。她有工作,有家庭,有她自己的生活。
这还不够吗?
我擦干眼泪,回了村。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槐树村的夜空很干净,星星特别亮。我想起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满天星星的晚上,那个木匠在村口的槐树下抱着我,说:“月娥,等我挣了钱,回来娶你。”
我当然知道那可能是骗我的,可十八岁的我信了。后来呢?后来我得到了一个女儿,又失去了她。再后来我结婚,一次次怀孕失败,被前夫嫌弃,被离婚。我的人生,从十八岁那场错误的恋爱开始,就没顺过。
可陈桂兰说,那孩子过得好。刘建设夫妻是好人。我不应该去打扰她。
我不去了。
我这样对自己说。反复说。可每天早上醒来,那张脸就在我脑子里转。圆脸,厚嘴唇,鼻梁上的小痣。我女儿,叫刘盼盼。
我又去找了陈桂兰。这次我带了几个我在镇上买的苹果,放在她院子里。她正坐着,面前多了一只白猫,懒洋洋地伏在她脚边。
“我想去见她。”我说,“我还是想去见。不是要她认我,就是看她一眼,跟她说说话。哪怕就一句,问一句她过得好不好。”
陈桂兰没说话,只是拍了拍那只猫的头。
“当年送走她,是我签的字。”她忽然说,“你娘让我冒充你签字,把手续办了。我签了你的名字。月娥,你要是不去认她,那孩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亲娘是谁。这对她不公平。”
我愣住了。
陈桂兰从屋里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一九七九年三月初二,李月娥之女,送刘建设家,刘盼盼,女,健康。
“我把地址记在本子上,留了二十多年。”她说,“你娘死后,我本想烧了,没忍心。我这一辈子,接生过那么多人,就这一件事,让我夜里睡不着觉。月娥,你去吧。那孩子有权利知道。”
我接过那个本子,眼泪滴在上面,晕开了几行字。
那天从陈桂兰家出来,我没有回家。我直接去了车站,坐了最后一班去县城的车。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快黑了。医院门诊已经下班,只有急诊室还亮着灯。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
一个护士从楼里出来,穿着白大褂,背着一个帆布包。我定睛一看,是刘盼盼。照片上的那张脸,活生生出现在我面前。
她下班了,正往公交车站走。我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她走到站台,等车。我站在十几米外,装作等车。我不敢靠近,也不敢走远。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偶尔翘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
一辆公交车来了,她收起手机,投币上车。我犹豫了一秒,也跟了上去。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我坐在她后面三排。我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看着她靠窗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酸涩、温暖、愧疚、心疼,搅在一起,像一碗煮坏了的药。
我跟着她坐了三站,她在县一中门口下了车。她住的地方,应该就在附近。我坐在车上,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流里。
车继续往前开。我没有下车,直到终点站,又坐回了车站。
我回槐树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槐树枝头,白惨惨的。我摸黑回到家,也不开灯,就坐在堂屋里,闻着那股霉味,心里一片死寂。
我终于见到她了。她的脸,她的背影,她的一举一动。可这还不够。我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二十九年的人,突然看见一汪水,狂奔过去,却发现是海市蜃楼。她近在咫尺,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
那堵墙,是我自己砌的。
之后的半个月,我反反复复,每隔两三天就去县医院门口守着,远远看她一眼。有时候她上白班,早上七点多到,下午五点多走。我就在对面小卖部门口站着,买瓶水,看她从公交车上下来,匆匆走进医院。有时候她上夜班,晚上十点来,早上八点走。我就蹲在马路牙子上,看她裹着外套,跑进跑出。
我没有再跟踪她。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场永远看不够的电影。
直到有一天,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那天是傍晚,她下班出来,像往常一样往公交车站走。我站在对面老位置,假装看手机。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我这边看过来。
四目相对。我慌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我低下头,假装系鞋带。
过了几秒,她走了过来。
“大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点疑惑,“你是不是住在附近?我见你好几次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我面前,背着光,脸有点模糊,但我能看清她的眼睛,很亮。
“我……”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等了几秒,见我支支吾吾,笑了笑:“可能是我认错了。再见。”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小,从牙缝里挤出来:“……刘盼盼。”
她停住了。慢慢转过身,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答。我只是看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她更惊讶了,走回我面前,低头打量我:“大姐,你怎么了?我们是不是认识?”
我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她递给我一张纸巾,我接过,擦脸。她的手很暖,碰到我的手指时,像电了一下。
“我叫李月娥。”我哽咽着说。
她愣住了,看着我,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几秒钟后,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声音有些犹豫:“李月娥……你来找我,有事吗?”
她知道这个名字。她一定听过。陈桂兰说,那本笔记本上写着母亲的名字。刘建设夫妻可能告诉过她,或者她自己看到过。
“我……”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我是你妈妈。”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公交车来了又走了,她没上车。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得很,可我觉得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讶、怀疑、茫然,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声说:“你说什么?”
“我是你妈妈。”我又说了一遍,声音发抖,“一九七九年三月初二,槐树村,我生了你。你被送给了刘建设家。你叫刘盼盼。我……”
我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没有准备。她一定在成长过程中听过一些风声,或者刘建设夫妻跟她提过。但她可能没想到,有一天,她的亲生母亲会站在她面前,亲口说出来。
“你……”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她的声音没有愤怒,也没有惊喜,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平静。
“我想看看你。”我说,“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不求别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咬了咬嘴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我过得挺好的。爸妈对我很好,我还有个弟弟。我考了卫校,现在在县医院上班。我……我过得挺好。”
“那就好。”我点头,眼泪又掉下来,“那就好。我不打扰你。我这就走。”
我转身要走。她叫住了我:“哎,你……你住哪儿?”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槐树村。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坐坐。”
说完,我迈开步子,走得很慢。我以为她会追上来,或者喊住我。但她没有。我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站牌下,还在原地,望着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我转过身,继续走。眼泪模糊了视线,我却笑了。因为我看见她了,和她说了话,她还问我住哪儿。这已经比我幻想了一百遍的场景好了太多。
回到槐树村,我没有再去找陈桂兰。我每天照常生活,种菜,做饭,收拾屋子。我把爹的遗像擦了擦,换了新的香。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今年花开得特别多。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拔草,听见门响了。
我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刘盼盼。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背着那个帆布包,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冲我笑了一下。
“我来坐坐。”她说。
我手里的草掉了,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进、进来。屋里坐。我给你倒水。”
她进了院子,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些石榴花上:“这院子挺安静的。”
我忙点头:“是,是。村子小,都这样。你坐。”
我搬了把竹椅给她,又进屋烧水。我的手一直在抖,水瓢差点掉地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门框上的春联,那是去年过年村里统一贴的,已经褪色了。
水开了,我泡了壶茶,端出去。她接过,道了谢。
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石桌。院子里很静,只有石榴树上的蝉在叫。
“我不知道你叫李月娥。”她先开口了,“我养父姓刘,我叫刘盼盼。我从小就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小时候问过,他们就说,你是从县医院抱回来的,你亲妈是下乡知青,生下你就走了。后来我长大了,知道那是他们编的谎话。但他们对我确实好,像亲闺女一样。我也就没再问。”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茶杯:“前年我妈走了,我爸才告诉我,说我是槐树村一户人家的闺女,母亲叫李月娥。他只知道名字,不知道别的。他说当年是接生婆把我送来的,还留了个地址。他让我自己决定,要不要来找。”
我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原来她一直都知道。她甚至知道我的名字,只是没来找我。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清澈,“我不知道该不该来。我其实……不太缺母亲。我养母对我很好,像亲妈一样。可她走了,我才觉得,也许我来看看,心里会好受点。”
我点头,泪又下来了。我赶紧擦掉,挤出笑容:“你能来,我高兴。真的,我高兴。”
她也笑了,眼角的泪花一闪而过:“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过得好吗?”
我点头:“好。一个人,自由。村里人都帮着。”
“那就好。”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见过你的照片。我爸有一张,是你年轻时候的。他说是接生婆给的,当年办手续用的。你那时候挺好看的。”
我愣了一下。我年轻时候的照片?我都不记得了。可能是陈桂兰偷偷留的。
我们聊了很多。聊槐树村,聊她的工作,聊她弟弟结婚,聊我这些年在外面的经历。我没有提太多前夫的事,只说自己离婚了,没有孩子。她也没多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起身要走。我送她到村口。她走了几步,转过身,说:“我……以后还能来吗?”
我拼命点头,像个拨浪鼓:“当然能。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我给你做好吃的。我炖的排骨可香了。”
她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笑容很灿烂,晃得我眼睛发酸。
她走了。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她上了中巴车,直到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到家里,我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傻笑了半天。然后我去了陈桂兰家。
陈桂兰正躺在床上,比前些天更瘦了。她的胃癌恶化得很快,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她看见我,勉强睁开眼。
“她来过了。”我坐在她床边,握住她干枯的手,“她来看我了。我们说了一下午话。她说她不怪我。她说她以后还会来。”
陈桂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然后,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滚进她深深的皱纹里。
“好……好。”她喃喃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月娥,我对不起你……现在好了。”
我摇头,泪如雨下:“桂兰婶,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当年要不是你,那孩子可能活不下来。你救了她,也救了我。谢谢你。”
陈桂兰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笑。那只白猫跳上她的床,卧在她身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天晚上,陈桂兰走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村里给她办了丧事。她孤身一人,没有子嗣,是村支书主持的。我包了个红包,放在她棺材里,又给她上了三炷香。那些曾经被她接生的孩子,如今都五六十岁了,来了不少人,挤在院子里,说陈桂兰的好话。
我想,她一辈子接生了那么多人,生命的最后,终于还清了一笔心债。
陈桂兰走后,刘盼盼又来了两次。一次是给她上坟,我带她去的。她在陈桂兰的坟前站了很久,烧了些纸钱。另一次是周末,她提着一兜子水果,来陪我吃饭。我杀了只鸡,炖了一锅鸡汤,她喝了两碗,说好喝。
我们越来越像朋友,或者比朋友更近。她知道我是她妈妈,我也知道她是我女儿,但我们都没有刻意去叫对方那个称呼。她叫我“李姨”,我叫她“盼盼”。这称呼有点奇怪,但我们都觉得舒服。
直到有一次,我病了一场。感冒,发烧,在镇卫生院挂水。刘盼盼知道了,下班赶过来,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迷迷糊糊中,我听见她轻声说:“妈,你别担心,有我在。”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妈”。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热热的。
我没有应答,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年轻的脸上。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一辈子,终究没有被老天爷完全抛弃。
那场感冒拖了十来天才好利索。期间刘盼盼来了三趟,每趟都带东西,有时是医院门口买的粥,有时是几盒冲剂,有一次还用保温桶装了她自己熬的梨汤。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在我那间破瓦房里忙前忙后,把暖瓶里灌满热水,把药片按剂量分好用纸包好,心里又酸又暖。
村里人很快知道了这事。三婶来串门,眼睛在我和刘盼盼之间转来转去,终于忍不住问:“月娥,这姑娘是谁啊?看着跟你年轻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还没开口,正在院子里帮我晾衣服的刘盼盼探进头来:“三婶,我是她闺女。”
她语气自然得很,像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三婶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看看我,又看看她,最后一拍大腿:“我就说嘛!这眉毛,这眼睛,活脱脱就是月娥年轻时候!哎哟,这事闹的,你当年不是……”
她没说完,自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村里人都以为我当年那个孩子生下来就没了,现在突然冒出个快三十的大闺女,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消化一阵。
三婶走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槐树村。那天傍晚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盐,一路上感觉到处都是目光。有人冲我点头,笑得意味深长;有人背过身去,交头接耳。我装作没看见,买完盐低着头往回走。到了家,刘盼盼正坐在院子里逗陈桂兰留下的那只白猫。陈桂兰走后,那猫就跑来了我家,赶也赶不走,我索性养着。
“妈,今天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她抬起头,像是随口一说。
我摘着豆角,手顿了一下:“这村子小,屁大点事都能传半天。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她笑了笑,把猫抱在腿上,“我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没什么关系,现在突然多出一堆认识我的人,还都是没见过面的亲戚。”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我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刘家活了快三十年,有养父有弟弟,却一直觉得自己是“抱来的”,心里始终搁着一块放不下的东西。如今这块东西落地了,她反而踏实了。
那天她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我送她到村口,她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给我:“你手上裂口子了,这个护手霜好用。我们医院护士人手一瓶。”
我接过来,那管护手霜还带着她包里的体温。车来了,她跳上去,从窗户里朝我挥手。我站在路边,也挥手,直到车拐出村口那条弯道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
回家路上,我碰见了李老五。他是我远房堂叔,六十多了,年轻时候在村里当会计,嘴碎得很。他正蹲在自家门口啃黄瓜,见我过来,站起来拦住我:“月娥,听说你找到你那个私生女了?”
“什么私生女?”我皱了皱眉,“她是我闺女。”
“那不一个意思嘛。”他吧唧着嘴,“要我说,这事你就干得不对。当年你爹你娘瞒着全村人,把那孩子送走了。现在你倒好,回来大张旗鼓地认了,这不打你爹你娘的脸吗?他们在地底下能安生?”
我站住了,盯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一字一句地说:“老五叔,那是我亲闺女。我爹我娘瞒着我,我认不认是我的事。打不打脸,轮不到你操心。”
他脸色变了变,小声嘀咕了几句,缩回屋里去了。
我继续往家走,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我知道李老五的话代表了不少村里人的想法。在他们眼里,我当年就是跟野汉子跑了,怀了野种,孩子死了活该。现在这个“野种”长大了回来认亲,我的脸上好像贴了一张永远撕不掉的标签。
可我不在乎了。真的不在乎了。比起刘盼盼站在我面前叫我一声“妈”,那些人的闲言碎语屁都不是。
日子继续往前过。我的菜地冒了芽,菠菜、小白菜,绿油油一片。我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拔草,松土。刘盼盼有时给我打电话,讲医院里的事,讲她弟弟刘伟又跟女朋友吵架了,讲她爸在楼顶养的那群鸽子又下蛋了。她讲得细碎,我听得认真。一根电话线,把两个错过了二十九年的女人,一点一点缝在一起。
六月中旬,刘盼盼说想带我去县城逛逛。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那天我穿上衣柜里最齐整的一件衣服,头发梳了又梳,还抹了点她上次给我买的擦脸油。她开车到村口接我,一辆白色的小轿车,她说贷款买的。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像这些年的日子倒着走。
到县城,她带我去逛商场。我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看什么都新鲜。她给我挑了件碎花衬衫,逼着我去试衣间试。我穿上出来,她围着我转了两圈,点头:“好看。显年轻。”
我照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瘦巴巴的,皮肤黑黄,眼角的褶子能夹死蚊子。可穿上新衣服,是精神了些。我看了看吊牌,又脱下来:“太贵了,算了。”
“我妈给我的钱,你就当是……”她突然停住了,低下头。
我知道她嘴里的“我妈”说的是她养母。她养母前年走了,临走前给她留了一笔钱。她刚才那句话说了一半,是怕我多心。
我拍了拍她肩膀:“那行,就买这件。”
从商场出来,她带我去吃面。我们坐在街边小店,两碗牛肉面,热气腾腾。她吃了两口,忽然抬头,说:“我跟我爸说了你的事。”
我筷子一停:“你养父?”
“嗯。”她点头,“他说,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让你有空去家里坐坐。”
我低头吃面,没说话。刘建设,那个抱走我孩子的男人,现在要见我了。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他。感激?还是……不安?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她看出我的犹豫,“我爸那人挺好说话的,就是养鸽子养魔怔了,整天蹲在楼顶,跟鸽子说话。”
我笑了:“行,我去。总得见一面。”
那个周六,我拎着一兜子水果,去了西河镇中心小学家属院。刘盼盼在门口等我,她带我穿过一条窄窄的巷子,拐进一个旧院子。院子的墙根下堆满了鸽笼,竹片子编的,密密麻麻。一个瘦高个老头背对着我,正在撒玉米粒。鸽子扑棱棱地落了一地,咕咕咕叫成一片。
“爸,月娥姨来了。”刘盼盼喊了一声。
老头转过身来。他戴着一顶旧草帽,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一双眼睛藏在帽檐下面,亮晶晶的。他看了我一眼,把草帽摘下来,露出花白的头发,说:“来了。盼盼,倒水。”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一个常来串门的邻居。我本来有些紧张,一下子松了大半。
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他给我倒了杯茶。刘盼盼说去买菜,骑着电动车走了。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鸽子的咕咕声此起彼伏。
刘建设先开了口:“那年抱回她,她才三天,小得跟猫崽子一样。我老伴整天抱在怀里,怕冻着,怕饿着。刚来那两个月,她夜夜哭,我老伴就整夜抱着,在屋里转圈。后来好不容易养住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我们当亲闺女养。”
我点头,鼻子发酸:“刘老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摆了摆手:“别谢我。我们两口子不能生,这孩子是老天爷给的。我们养她,是应该的。后来我老伴怀上了小伟,我们就怕了,怕村里人说闲话,说我们有了亲生的不要抱养的。我老伴天天搂着盼盼说,盼盼永远是妈的闺女。那孩子懂事,从来不争不抢,有好吃的先给弟弟,有玩具也让着。我有时候看着心疼,又没法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我看他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她考大学那年,我老伴查出了乳腺癌。”他继续说,“做手术,化疗,钱花了不少。盼盼那孩子,偷偷跑到省城打工,挣了学费,还给她妈买营养品。我老伴最后两年,都是盼盼在床边伺候。小伟那会儿刚工作,忙,盼盼一个人扛了。我老伴走的时候,拉着盼盼的手,说的是:‘妈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再也忍不住,眼泪落在茶杯里,漾开一圈圈水纹。
刘建设看着我,叹了口气:“月娥,我不怨你。当年那事,你也是苦命人。可这孩子,我是当亲生的。你今天来,我知道什么意思。她认你,我不拦着。她多个妈疼,我替她高兴。可有一条,你不能把她从我这儿抢走。”
我摇头,拼命摇头:“我不抢。我不抢。她能叫我一声妈,我已经知足了。她是刘家的闺女,永远是。我只是……只是多看看她。”
刘建设没再说话,摘下草帽扇了扇。一群鸽子落在我们脚边,咕咕地叫着,有只白鸽子跳上了他的膝盖,歪着脑袋看我。
“这鸽子通人性。”他说,“你喂它一次,它记你一辈子。”
我知道他是在说我,也是在说他自己。
刘盼盼买菜回来,我们一块儿包了顿饺子。刘建设和面,我调馅,盼盼擀皮。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三个人手忙脚乱,却笑声不断。那顿饭吃得我满心欢喜。刘建设还开了一瓶酒,给盼盼倒了一小杯。我酒量不行,喝了两口就上脸。刘建设抿着酒,看着我:“月娥,以后常来。这院里冷清,多个人说话,热闹。”
我点头,眼角发潮。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下去了。刘盼盼隔三差五来我这儿,有时住一晚再走。我给她收拾出来西屋,铺了新被褥,窗台上摆了盆从三婶家分来的吊兰。她第一次住下那晚,我几乎一夜没睡,站在西屋门口听她匀匀的呼吸声,像听一首怎么都听不够的歌。
七月里,村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村东头的老光棍赵老八,在河滩边钓鱼时淹死了。他无儿无女,村委会出面办的丧事。我去帮忙,村里几个妇女坐在一块儿叠纸钱,东家长西家短。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我身上。
“月娥也是命苦,年轻时候让人骗了,现在倒好,闺女认回来了,也算有个着落。”
“那算什么着落?人家姓刘,不姓李。以后嫁了人,还不是别人家的?”
“你没见那闺女,长得真像月娥。我看啊,血脉这东西,断不了。认了比不认强。”
“要我说,月娥这些年在外头就没个一儿半女,那男人也是白嫁了。四十七了还离了婚,往后老了指望谁?这闺女心善,认了。要是心硬点,不认你,你也没辙。”
我坐在墙角叠纸钱,耳朵里听得真真儿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可我不动声色,把纸钱一张张叠好,码齐整。她们见我过来,都住了嘴,讪讪地笑。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刘盼盼打电话来,说医院里有个孩子得了急性肺炎,她加了会儿班。我听着她的声音,突然就忍不住了,问:“盼盼,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妈太多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但很坚定:“妈,你以后别再想这个了。你生了我,就是天大的缘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们往后好好过。”
我挂了电话,抱着那只白猫,哭了一场。不是伤心,是释然。
八月,刘盼盼的养父刘建设来了一趟槐树村。他坐公交来的,拎着两只鸽子,说送给我养。我在院子里腾出一块地方,用竹篾编了个笼子。他帮我挂好,又去陈桂兰的坟上烧了纸。他说:“当年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我就知道这事不简单。那老姐姐心好,怕孩子受苦。我欠她一句谢谢,今天补上。”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坟头新长出来的青草,心里默念:桂兰婶,你看见了吗?我们都好起来了。
九月初,村里要修路。村委会号召大家出钱出力。我掏了五百块,又去帮忙搬石头。村长李长海是我本家,在工地上看见我,把我拉到一边:“月娥,有个事跟你说。这路修好了,村口那几间旧房子要重新规划。你家那三间瓦房,正好在规划线上。村里想跟你商量,看能不能置换。”
我愣住了:“那房子是我爹留下的,我不搬。”
李长海皱着眉:“我也知道你有感情。可这是村里的规划,修路是大事。再说你那房子多年没住人,墙都裂了,再住下去也危险。村委会商量了,给你在村北头批块地基,盖新房,差价村里补。”
这事在村里吵了一阵。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我最后同意了。那三间瓦房太老了,春天漏雨,冬天透风。我爹我娘都不在了,我在那儿住了不到半年,说没有感情是假话。可人得往前看。
搬家那天,刘盼盼请了假来帮我。她力气小,但抢着搬东西,满头大汗。我们把老屋里的物件一件件清出来,能要的留下,不能要的扔了。墙上的旧日历,我撕下来收好了。那是我在城里时从未有过的感受:一段日子,就这么被拆开了,一砖一瓦都有记忆。
拆房那天,我没去看。刘盼盼陪我在村口坐着,我们一人捧着一杯三婶送的绿豆汤。远处传来砖墙倒塌的闷响,像是谁长长地叹了口气。刘盼盼握住我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可我感觉到了,她的手心很暖。
新房在村北头,紧挨着陈桂兰家那三间土坯房。村里把陈桂兰的房子也划给了我,说反正没后人。我把那房子收拾了一下,把陈桂兰的遗物整理出来。她的那本接生记录,厚厚的一本,从六几年记到九几年,密密麻麻全是名字。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第七十九页找到了我的名字,还有我女儿的名字。
我把那本子用塑料布包好,收在柜子里。这是陈桂兰留给我最后的东西,也是她在这个世上活过的证明。
新房盖得很快,一个多月就封了顶。红砖青瓦,三间大房,带一个小院。刘盼盼帮我挑的瓷砖颜色,浅灰色的,耐脏。搬进去那天,我张罗了一桌菜,把三婶、李长海、刘建设都请来了。刘建设还带来两瓶好酒,喝得满脸通红。他握着我的手,说:“月娥,这下好了,你有家了。”
我笑着点头,眼里有泪花。是啊,我有家了。这个家,是我自己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也是刘盼盼帮我一起撑起来的。
那晚送走客人,刘盼盼没走。我们娘俩坐在新房的院子里,水泥地还没干透,散发着潮湿的气味。她靠在我肩上,说:“妈,我下个月要考主管护师了。”
“能考上吗?”我问。
“不知道。”她笑,“不过我会努力的。考上了,工资能涨几百块。”
“涨不涨无所谓,别累着。”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妈。”
“嗯?”
“谢谢你回来找我。”
我鼻子一酸,搂住她的肩膀:“傻孩子,我是你妈,不找你找谁。”
十月底,刘盼盼的主管护师考试成绩出来了,过了。她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给我打电话报喜,又跑到我这儿来蹭饭。我给她炖了只老母鸡,看着她啃鸡腿的样子,心里说不出地满足。
那段时间,村里的路也修好了。柏油路从村口一直铺到村尾,又亮又平。以前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彻底成了历史。我每天早上沿着新路走一圈,碰见村里人,大家都能心平气和地打个招呼了。那些闲言碎语,也像被新路压住了一样,慢慢少了下去。
天凉了,我的菜地收了最后一茬。刘建设送来的鸽子开始下蛋。白猫也胖了,毛色油光水滑。我每天早上起来喂鸽子,浇菜,收拾屋子,日子过得安安静静。那种安静,不是冷清,是踏实。
十一月中旬,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外面有人喊:“月娥,有人找。”
我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五十来岁,瘦高个,穿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周建国。我前夫。
他的变化很大。老了,瘦了,眼窝深陷,鬓角花白。他看见我,脸上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月娥,我……我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没让他进。心里像打翻了一罐子陈年的老醋,酸得发苦。我曾经跟这个男人过了十八年,为他做饭、洗衣、看病、吃药,到头来换来一句“我周家不能绝后”。现在他居然跑到槐树村来了。
“你来干什么?”我的语气很冷。
他搓着手,眼睛不敢看我:“我听说你回来了,还……还找到了你女儿。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了。”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这是当初离婚时房子的折价款,我添了点儿。你拿着,当我补偿你的。”
我没有接。我把手背到身后,后退一步:“周建国,我们离婚了。我不要你的钱。”
他固执地举着那信封:“月娥,我知道我当年对不起你。那会儿我魔怔了,满脑子就想着要儿子。后来她给我生了个闺女,不是儿子。我……我心里也苦。”
我盯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里没有欢愉,只有荒凉:“你苦?你苦什么?你有了老婆,有了闺女,你苦什么?我跟你十八年,吃了多少药,扎了多少针,做过三次手术,你哪次陪过我?我大冬天一个人躺在医院里,你连碗粥都没送过。你现在跟我说你苦?”
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手慢慢垂了下去。
“你走吧。”我转过身,背对着他,“以后别再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巷子尽头。我把院门关上,靠在门上,仰起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哭。因为不值得了。
刘盼盼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气得要去找周建国理论。我拦住了她:“过去了。都过去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她愤愤不平:“他当年那样对你,现在看你过好了,又跑来充好人,真不要脸。”
我笑着拍拍她的手:“他要是真要脸,当年就不会把我扫地出门了。行了,不提他。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这事就算过去了。周建国再没来过,那个信封我也没要。我的日子照常过,该吃吃,该睡睡。只是偶尔半夜醒来,想起那个跟我同床共枕十八年的男人,心里会掠过一丝微弱的疼。那疼不重,像多年前一道旧伤疤,阴天下雨时隐隐发酸。我知道,那是我对自己蹉跎岁月的最后一点祭奠。
十二月底,刘盼盼带我去了趟省城。她找的旅行社,两天一夜的团。我们逛了博物馆,看了场电影,住了一晚酒店。那是我四十七年来头一回住酒店,软乎乎的大床,雪白的被子,我差点睡不着。刘盼盼笑我:“妈,你放松点,这床塌不了。”
第二天,我们去了动物园。她给我买了个大棉花糖,粉红色的。我举着那团云朵一样的东西,站在猴子山前,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刘盼盼拿手机给我拍照,拍了一张又一张。晚上回酒店,我们躺在床上,她翻着照片,说:“妈,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凑过去看,照片里的女人,头顶着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那是我吗?我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好看啥呀,都老太婆了。”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甜。
“不老。”她翻身抱住我胳膊,“你才四十七,年轻着呢。”
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满当当的。这个女儿,来得太迟了,可到底来了。
快过年了,刘盼盼要回刘建设那儿过除夕。我没有意见。她问我去不去刘家一起过,我摇了摇头:“你陪你爸吧。我这儿有地方,过了年你来住两天就行。”
她想了想,点头:“行。初一我去给你拜年。”
除夕那天,我一个人包了饺子,贴了对联。村里鞭炮声此起彼伏,我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手机响了,是刘盼盼发来的视频。她在那头,和一群鸽子一起对着镜头喊:“妈,新年快乐!”
我笑出了泪花。刘建设也在旁边,举着杯子,冲我晃了晃。我也举起面前的碗,里面倒了半碗葡萄酒。我们隔着屏幕碰了一下。
初一一大早,刘盼盼就来了。她穿着件大红羽绒服,喜气洋洋的,提着一大包年礼。进门就给我磕了个头,我赶紧扶起来。她又从包里掏出个厚厚的红包塞给我:“妈,压岁钱。”
我推辞不过,收了。可等她走了,我打开一看,两千块。我给她打电话:“盼盼,你给这么多干啥?自己留着用。”
她在那头笑:“我挣钱了,给妈花不是应该的嘛。过完年我买双鞋给你。”
我挂了电话,把那红包压在枕头底下。那晚上,我做了一夜好梦。
春天又来了。槐树村的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我的院子里,石榴树开花了,比去年还多。刘盼盼给我买了几棵月季苗,种在院墙根下。我天天浇水,盼着它们活过来。
我的身体比刚回村那阵好了很多。人胖了,脸色红润了。村里人说,月娥像换了个人。三婶打趣我:“你闺女越养越年轻,你也跟着返老还童了。”
我笑而不语。
四月初,刘盼盼跟我说,她想带着她爸来我这儿住两天。刘建设退休了,一个人在家,整天跟鸽子说话,她怕他闷出病来。我说好。第二天,刘建设就来了,还带着他的鸽子笼,大包小包,像搬家一样。
我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他住。他倒不客气,进门就占了院子一角,搭他的鸽子棚。我做饭,他扫院子。我们两个五六十岁的人,在一个屋檐下,过得像一家人。村里人见了,开始有新的说法。有人说我跟刘建设好上了。我听了,哭笑不得。
刘盼盼倒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吃饭时,她看看我,又看看她爸,挤眉弄眼。我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她嘿嘿笑。
说心里话,我对刘建设,只有敬重。他是个好人,养大了我的女儿,还把女儿照顾得这么好。可我跟他之间,不可能。我这一辈子,对男人已经死了心。十八岁那年的教训,十八年婚姻的磨损,把那个关于爱情的东西,从我身体里连根剜掉了。我不需要男人了。我有女儿,有家,有地,有鸽子有猫。够了。
刘建设也没那个意思。他在这儿住了一个星期,白天侍弄鸽子,晚上跟我一块儿看会儿电视,聊几句家常。他讲盼盼小时候的事,我听得入迷。那些我错过的岁月,从他嘴里一点点补回来。他走那天,说:“月娥,你是个好女人。盼盼跟着你,我放心。”
我送他到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些年,其实老天爷也没那么亏待我。
五月初五,端午节。刘盼盼来给我包粽子。她在厨房里忙活,我帮她打下手。糯米、红枣、苇叶,摆了一桌子。她手巧,包出来的粽子四个角尖尖的,整整齐齐。我笨手笨脚,包一个散一个。她笑,我也笑。
粽子下锅,咕嘟咕嘟煮了两个钟头。我们坐在院子里,剥开一个,热气腾腾,枣香扑鼻。她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妈,我小时候最喜欢吃粽子了。有一年端午,我妈包了五十个,我吃了八个,撑得走不动路。”
我笑着,心里却泛起一丝酸楚。她嘴里的“我妈”,依然是她养母。我不嫉妒,只是遗憾。那些年,陪她吃粽子的人,不是我。
“以后每年端午,我都来给你包。”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补了一句。
我点头,把一个剥好的粽子放进她碗里。
六月底,我回了趟县城,去县医院做了个全身体检。刘盼盼逼着我去查的。她说我这个年纪,该查的要查。我在她单位里跑上跑下,抽血、B超、心电图,她全程陪着。最后结果出来,除了血压偏高一点,其他都正常。她松了口气,把报告单收好,说:“妈,你以后要少油少盐,多运动。”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却暖乎乎的。
从医院出来,我们去了西河镇。刘建设的鸽子又下了一窝蛋。他高兴得不得了,拉着我去看。那窝里毛绒绒的小鸽子,挤成一团,小嘴张着,嗷嗷待哺。我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了刘盼盼刚出生时候的样子。陈桂兰说过,那孩子生下来五斤二两,小小的,像只猫崽子。
我没见过她那么小的时候。这是我永远的遗憾。可现在我看着她,就在眼前,活生生的人。比照片上的漂亮,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爸,我想把那窝鸽子拿到妈那边养。”刘盼盼对刘建设说。
刘建设看了我一眼,点头:“行,你自己会养吗?别养死了。”
“我会。”她笑,“妈也会帮我。”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忽然觉得,这世上的缘分,真是奇奇怪怪。两个从未想过会出现在彼此生命中的人,因为一个孩子,被牵在了一起。而那个孩子,如今站在我们中间,左一个“爸”,右一个“妈”,叫得那么自然,好像本该如此。
七月初,村里组织六十岁以下村民免费体检。李长海在喇叭里喊了一嗓子,第二天来了好些人。我也去了,在村部临时搭的体检点,量血压、抽血。完了等结果的工夫,村里一群女人坐在一起晒太阳,话匣子又打开了。
“月娥,你闺女多大了?”一个叫翠香的嫂子问我。
“快二十九了。”
“哟,那可得赶紧找对象了。再不找,好男人都被挑没了。”翠香啧啧道,“我娘家侄子,今年三十一,在县城开出租的,人老实,你闺女要是愿意,我给介绍介绍?”
我笑笑,没接话。刘盼盼的事,我不想替她做主。她有自己的主意。
后来我把这事当笑话讲给刘盼盼听,她笑得前仰后合:“妈,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她靠在我肩上:“妈,我不急。我还没跟你待够呢。等再过两年,我找个合适的,带回来给你过目。”
我嘴上说“早点找”,心里却偷偷松了一口气。这个女儿,我才刚刚开始拥有,不想这么快就分给别人。虽然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女儿养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可我想再自私一会儿,就一会儿。
八月中旬,一件突如其来的事打破了日子的平静。刘建设病了。
那天半夜,刘盼盼打来电话,语气急促:“妈,我爸心口疼,我送他来县医院急诊了。”
我挂了电话,披上衣服就往外跑。深更半夜,公交车早停了。我站在村口,心急如焚。最后是李长海开着他的面包车,把我送到了县医院。
我到的时候,刘建设已经住进了病房。刘盼盼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脸上还有泪痕。我挨着她坐下,问:“什么情况?”
“急性心梗。”她声音发颤,“医生说送得及时,做了支架。现在稳定了。”
我拍拍她的背:“别怕,会好的。”
她靠过来,把脸埋进我肩窝,像只疲惫的小鸟。我搂着她,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女儿不能有事,她刚有了亲妈,她的养父也不能有事。这个家,不能再少了。
刘建设住院期间,我和刘盼盼轮流陪床。他醒来后,见我在,有些不好意思:“月娥,麻烦你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说啥麻烦呢。你是我闺女的爸,咱们是一家人。”
他喝了口水,眼睛有些红:“我要是走了,盼盼就交给你了。”
“你少胡说。”刘盼盼推门进来,眼睛瞪得溜圆,“您还得给我带孩子呢。等您病好了,赶紧把身体养好。”
刘建设笑了笑,没说话。
那几天,我们三个在病房里,像真正的一家人。我负责送饭,刘盼盼负责看护,刘建设负责养病。医生来查房,看了看门口的刘盼盼,又看了看我,问刘建设:“你家里谁做主?”
刘建设愣了一下,指了指我们:“我闺女,还有……她妈。”
医生也愣了一下,看看刘盼盼,又看看我,满脸疑惑。刘盼盼笑了:“这是我亲妈。这是我养父。”
医生哦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走出去了。我在旁边站着,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慢慢滋长。那东西,像是一棵被石头压了多年的草,终于钻出了地面。
刘建设出院后,我不敢让他一个人住了。我把他接到槐树村,住了一个多月。刘盼盼每天下班都来,给我们做饭,或者从单位打包盒饭回来。我们三个,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围坐着吃饭。灯光下,那场景像极了寻常人家。村里人见了,都说月娥家热闹了。
九月底,刘建设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闹着要回西河镇。他说他的鸽子没人喂,他得回去。刘盼盼拗不过他,只好送他回去。临走前,刘建设站在我家的院子里,看了一圈,说:“月娥,你把这院子收拾得真好。我要是不在了,鸽子留给你和盼盼。它们跟人一样,重感情。”
我别过头去,擦了把眼角:“你还没死呢,说这些干啥。回去好好养着,别折腾那些鸽子了。”
他笑:“不折腾不行。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
他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鸽子扑棱棱飞起又落下。它们不知道主人已经走了,还在笼子里探头探脑地找。我叹了口气,抓了把玉米粒撒进去,它们又活泛起来。
我想,人活着,总得有个念想。刘建设有他的鸽子,刘盼盼有她的工作,我呢?我有女儿,有家,有这片土地。可心里有时还是会空落落的。像一间空荡荡的房子,家具都摆好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十月中旬,刘盼盼来住了一个周末。我们并排坐在院子里剥花生,她忽然说:“妈,我想换个单位。”
我手一顿:“怎么了?在县医院不是好好的吗?”
“想考市里的三甲。”她低头剥着花生壳,“工资高,平台大。就是离你远了点儿。”
我笑了:“这有什么。你想去就去。妈这儿不需要你天天来。你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一丝犹豫:“那我要是考上了,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把花生米扔进碗里,“你妈我活了四十七年,大半辈子都是一个人过来的。还差这几年?”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但我知道她在担心我。这丫头,心软。
十二月,刘盼盼通过了市三院的笔试和面试。开春就要去市里上班了。她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既兴奋又内疚。我给她包了个大红包,又买了两身新衣服。她抱着我,说:“妈,等我安顿好了,接你过去住两天。”
我笑着说好。
年关又近。这一年春节,刘盼盼提议,三家一起过。我、她、刘建设。我说行。除夕那天,刘建设坐车来了。我们三个,在槐树村的新房里,包饺子、贴春联、看春晚。院子里挂着红灯笼,映得满院暖洋洋的。那些鸽子缩在笼子里,咕咕咕地叫。白猫趴在刘建设脚边,呼噜呼噜。
零点钟声敲响,鞭炮声震天响。我们三个举杯,碰了一下。刘建设喝高了,满脸通红,拍着刘建设的胸脯说:“闺女,你以后不管去哪儿,逢年过节,回来看看你妈。她不容易。”
刘盼盼点头:“爸,我知道。”
我看着她,又看看刘建设,眼睛潮乎乎的。这个年,是我四十七年来,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年。
过完年,刘盼盼去了市里。她走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她拎着大包小包,一步三回头。我冲她挥手:“去吧,好好干。妈在家里等你。”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了车站。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她的背影混入人群,慢慢消失不见。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又酸又空。
可我知道,她还会回来的。这里是她家。
刘盼盼走了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我每天照常种地、养鸽子、喂猫。刘建设偶尔来住两天,帮我修修这个,弄弄那个。我们像一对老友,平淡地相处着。村里人又说闲话,说我们不清不楚。我懒得理,刘建设更不理。清者自清。
四月的一天,我在村口碰见了三婶。她拉着我,神神秘秘地说:“月娥,你听说了吗?村东头赵老八淹死以后,他那宅基地一直空着。现在村里要把它划成公共绿地。你说这世道,真是……”
我笑着听她絮叨,心里却想着另外的事。陈桂兰的忌日快到了。她走了一年了。
清明那天,我和刘建设一起去给陈桂兰上坟。坟头的草又长高了,我们动手拔了拔。刘建设蹲在坟前,点了一炷香,说:“老姐姐,我来看你了。谢谢你当年把盼盼给我。她现在在市里上班,挺好的。你要是还在,我让她来看你。”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袅袅的烟,心里默默地说:“桂兰婶,我带着刘大哥来了。你看见了吗?我和盼盼都认了。你当年的心债,还清了。你安心吧。”
风从坟头吹过,那炷香的火星闪了闪,像是答应了。
回村的路上,刘建设走在我旁边,忽然说:“月娥,我想给盼盼再攒点钱。她在市里买房子,首付不够。”
我点头:“我也攒了些。虽然不多,但加上她的工资,够付个小的。”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等她回来,跟她说。”
我们慢慢走着,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并排投在乡间土路上。那一刻,我心里忽然很安静。像一池塘水,风停了,波纹散了,只剩下淡淡的余晖。
五月底,刘盼盼回来了。她在市里上班三个月,瘦了一圈,但精神很好。她兴奋地给我讲医院的见闻,讲手术室,讲病人,讲新同事。我坐在旁边听,不住地点头。
晚上,我和刘建设把攒钱的事跟她说了。她愣了愣,眼眶红了:“爸,妈,你们不用这样。我自己能行。”
“我们知道你能行。”刘建设说,“可我们是你的爹妈。爹妈帮着点,天经地义。”
刘盼盼看看他,又看看我,终于哭了出来。她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过去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刘建设坐在对面,别过头去,抹了把脸。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这世上最深的爱,不是把一个人绑在身边,而是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她需要的时候,我们都在。
刘盼盼在市里看了几套房,最后定了一套小两居。首付我们凑了大半,她自己的积蓄添上,贷款她自己还。房子不大,但采光好。她说将来把我接过去住。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却偷偷高兴。
七月份,我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去市里看她。她的房子刚交房,正在装修。我帮她盯着,买材料、跑市场。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建材市场转悠,比装修工还专业。刘盼盼下班回来,看见新贴的瓷砖、新装的橱柜,笑得合不拢嘴。她抱着我,说:“妈,有你在真好。”
我在她那儿住了两个星期,等房子装修完,回了槐树村。临走前,我把她冰箱里塞满了我包的饺子、做的酱菜。她送我上车,站在车窗外,冲我挥手。车开了,她还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我坐在车上,心里很平静。我知道,我们不会分开。她有了自己的房子,我有我的老屋。可我们之间的线,连着。那线看不见,却比什么都结实。
八月,村里来了个年轻人,说是县里派下来的驻村书记,姓孙。小伙子不到三十岁,名校毕业,干劲十足。他挨家挨户走访,到了我家,在院子里坐下,跟我聊了半个钟头。他说槐树村要发展特色农业,鼓励村民种大蒜。他讲话有条有理,眼睛里闪着光。
我答应试试。把院子后面那块空地整出来,种了半亩大蒜。刘建设来帮忙,我们俩翻地、起垄、下种。他笑着说:“你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得动吗?”
我瞪他:“比你强。你养你的鸽子去,别在这添乱。”
他嘿嘿笑,却还是蹲下来帮我撒蒜种。那几天,我们像两个老农民,在太阳底下忙活。汗水滴进土里,咸咸的,热热的。
十月底,大蒜出苗了,绿油油一片。孙书记来看了,直夸好。他说:“月娥婶子,你是咱们村的示范户。等明年蒜薹下来,我帮你联系销路。”
我笑着点头。心里想,这地,这东西,就是我的根。有了根,人就不慌。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越来越充实。种地、养鸽、喂猫,偶尔去市里看看刘盼盼。刘建设身体稳定了,也常来走动。村里人不再对我指指点点了,见了我都客客气气地叫“月娥”。那些曾经嚼舌根的人,也都慢慢改了口。人呐,终归是现实的。你过好了,他们就服了。
入冬了,刘盼盼打电话来,说装修好了,让我去住几天。我说好。收拾了几件厚衣服,坐上了去市里的大巴。
到了她的小区,她在门口接我。那是个新小区,楼高,绿化好。她带我上楼,开门。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有张布艺沙发,软乎乎的。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翠绿翠绿的。她指给我看:“妈,这是你的房间。”
一间朝南的小卧室,阳光正好。床上铺着新被褥,淡黄色的,像春天一样。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我的女儿,给我留了一个房间。在她自己的家里。
“以后你来了就住这儿。”她拉着我坐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点头,眼睛有些湿。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不远处有个公园,有老人在遛弯,有孩子在嬉闹。城市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她的床上聊天。她说她有了个男朋友,是医院的同事,外科医生。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我笑着说:“带回来给妈看看。”
她害羞地往我怀里钻:“还早呢。等再稳定点。”
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很幸福。那种幸福,不是华丽的、轰烈的,而是朴素的、细密的,像一件老棉袄,穿在身上,暖暖的。
我在市里住了三天,回了槐树村。走的时候,刘盼盼和那个外科医生一起送我。小伙子长得精神,很有礼貌。我嘴上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满意。我女儿有人疼了,有人陪了。这是当妈最大的心愿。
回村后,我继续打理我的大蒜地。腊月里,蒜苗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生机。村里人都说,月娥这蒜能卖个好价钱。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这钱不多,但都是我一块土一块土挣来的。靠自己的双手吃饭,腰板挺得直。
腊月二十三,小年。刘盼盼回来了,带着那个外科医生。小伙子叫陈斌,高高大大,一进门就婶子长婶子短地叫。我给他包饺子,他吃了两大盘。刘盼盼在旁边笑:“妈,你做的饭比饭店还好吃。”
我嘴上说“就你嘴甜”,心里却美得像喝了蜜。陈斌干活利索,吃完饭抢着刷碗。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两个年轻人说说笑笑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晚,刘盼盼跟我睡一屋。我们躺在一起,她小声说:“妈,陈斌他爸妈知道我的情况。他们不介意。我下个月去他家吃饭,有点紧张。”
我拍拍她:“别怕。你是个好姑娘,谁家娶了你都是福气。他爸妈要是通情达理,会喜欢你的。”
她点点头,往我身边凑了凑:“妈,要是他们问起你,我怎么说?”
我想了想,说:“就说你妈在槐树村种地,养鸽子。日子过得挺自在。”
她笑了:“种地,养鸽子。妈,你这日子在城里人眼里,还挺时髦的。”
我也笑了:“那可不。这叫田园生活。”
我们娘俩在被窝里笑作一团。窗外的月亮挂在槐树枝头,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的蒜苗泛着银光。那个夜晚,我睡得特别香,梦见一个白白胖胖的娃娃冲我笑,笑着笑着,就变成了刘盼盼的样子。她穿着大红裙子,跑在开满野花的田埂上,像一只活泼的小鹿。我在后面追,追着追着,就醒了。
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刘盼盼不在身边。我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她在做早饭。油在锅里滋啦滋啦地响,混着她轻快的哼唱声。
我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她回过头,冲我一笑:“妈,你醒啦。我熬了粥,煎了鸡蛋。”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在光里,柔和而生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这辈子,前面四十七年的苦,都是为了这一刻的甜。老天爷没瞎眼,他把最好的留到了最后。
“起来了。”我笑着说,迈进了那片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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