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江引航①：驶向“水上国门”的两条航线

引航员是世界上普遍认为的最危险职业之一。于个人而言，他们的专业技能位于航运专业的塔尖；对国家来说，他们的工作不只是登上一条条船，更是国家对主权的宣示。目前，我国共有引航员约2400人，其中约500人在长江引航中心。

最近，潇湘晨报晨视频《长江的孩子》报道组走进长江引航中心南通引航站，记录两位引航员的工作与生活。他们一位属于中年改行、社招入职，一位是海事大学毕业、校招入职，就像通过两条航线，驶向了同一个“水上国门”。

40岁实现“人生飞跃”

54岁的秦义锋是江苏南通本地人。20世纪80年代，初中毕业的他，考上南通航校海船驾驶专业，“因为家里穷，想跳出龙门”。

毕业后，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南通往返上海的豪华客轮“通州南号”——那时长江上没有几座桥，南通人要去上海，坐船是最寻常的方式。

随着20世纪90年代高速公路的大量修建，水运客流大幅减少，秦义锋改行去了中远船务南通公司，学习拖轮驾驶，成了场内引航员。在这里工作10年后，船务公司向海工制造转型，厂区迁至海边，他的作业证书仅限长江水域，适配不了新的工作地点。

后来，长江引航中心面向社会招聘，秦义锋通过考试，2012年正式成为引航员。

从客轮，到船厂，再到引航中心，秦义锋说：“40岁走进长江引航中心，是我人生的一个飞跃。这不光是技术的金字塔尖，还是对一个人全方位的培养——技术、意志、情商、体格。”

△秦义锋。

一本杂志改变的人生

39岁的王健是四川成都人，小时候没有见过海。

2006年高考，他考了602分。当时，这个分数能上个不错的大学，土木工程、计算机这类热门专业也能报。

但一本名叫《求学》的杂志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杂志上有一篇关于海事大学的报道，这让他对大海的向往有了落点，“我想着提前批也不能空着，就填了大连海事大学航海技术专业”。

王健父母时20世纪90年代国企下岗职工，后来开出租车养家，对航海一无所知，只知道儿子考了一所不错的学校。2010年，王健大学毕业，恰逢长江引航中心校招。他顺利通过考试入职。至今已是16年，他从助理引航员一路干到高级引航员。

△王健。

两段人生的交汇

秦义锋介绍，成为引航员有两种途径，一种是专业院校毕业后通过招考进入，成长周期需要13—15年；一种是社会船员通过社招进入，如果具有大副及以上资历，成长周期7年左右。

而今站在同一个驾驶台上，两个人干着同样的事——船驶入主航道，秦义锋盯着航道，王健在旁协助。主航道水深流急，大型船舶操纵余地极小。秦义锋紧盯着前方航标与雷达回波，偶尔发出简短指令；王健迅速复核数据，确认周围动态，随时准备执行操作。这种无声的默契，是多年在风浪中打磨出的职业本能。

秦义锋很少提家里的事。2021年6月，他岳父住院，带口信说想见他。当时正值紧急疏港期间人手紧张，他没有请假。6月29号，岳父过世。“没见到最后一面，这是我心中永远的遗憾。”他顿了一下，又说：“我爱人已经习惯了，家里好多事都是她在承担。她说我在小孩身上付出太少。但我女儿对我挺尊重，她知道我这份职业有风险——风里来雨里去，算是条汉子。”

如果重新选一次，还会选这项工作吗？王健很干脆：“还会。”秦义锋则说：“我们长江引航没有缺席南通发展蜕变的任何一个阶段。改革开放初期，我们把人引进来；高速发展期，日夜奔波保驾护航；今天码头搬到郊县，航线拉长了，我们在不断创新引航方法。我们始终是拓局者、参与者、美好家园的守护者。”

△长江航运。

记者手记

驾驶台上的两种人生

在南通引航站的采访，是从一场“等待”开始的——等台风过，等船来，等引航员从江上回来。这种等待本身就是答案的一部分：引航员的时间，从来不由自己安排。

最先打动我的，是两位受访者简历上的“错位”。秦义锋和王健，一个初中毕业考上航校，为的是“跳出龙门”；一个高考602分，因一本杂志与大海结缘。两条起点截然不同的路，最终停泊在同一个驾驶台上。我原以为会遇到惊涛骇浪的故事，实际听到的却是客轮、船厂、杂志、高考志愿——命运的转折，往往安静得近乎寻常。

采访中，秦义锋说起2021年那个6月：紧急疏港，人手紧张，岳父住院他没请假，最终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他说“这是我心中永远的遗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算是条汉子”。那一刻我意识到，引航员守护的“水上国门”，从来不只是主权意义上的国门，也是无数个普通家庭用缺席换来的安稳。

“如果重新选一次，还会选吗？”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两人。王健答得干脆，秦义锋的回答则像一段江水，从改革开放流到今天，“我们始终是拓局者、参与者、守护者”。

约2400名引航员，约500人在长江。这篇报道能呈现的，只是其中两个人的两段人生。但每一艘巨轮安全靠泊的背后，都站着这样具体的、有遗憾也有骄傲的人。

离开时暮色四合，江上灯火次第亮起。又一艘船，正在等它的引航员。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钟锦涵 杨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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