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强势接管中资委内瑞拉油田

9月3日的外交部记者会上，彭博社记者把美国能源部长赖特此前在加拉加斯说的一句话，原样甩给了发言人郭嘉昆：中方将不能对委内瑞拉新增石油产量的收入拥有任何债权，这是否也会给美方在别的国家复制类似做法开先例？郭嘉昆没有接赖特这句话的茬，而是说了另一件事：中国和委内瑞拉的合作受到国际法和两国法律保护，与第三方无关，更不应该受到第三方干扰。
这是三天内，中国外交部第二次就同一件事公开表态。9月1日，郭嘉昆已经说过一次"中国在委内瑞拉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说起这件事情的缘由，我们就要记住这位女士了。她叫德尔西·罗德里格斯（Delcy Rodríguez），委内瑞拉人。2024年5月22日，她以委内瑞拉副总统兼经济、财政和外贸部长的身份，在加拉加斯代表本国政府，与中国商务部国际贸易谈判代表兼副部长王受文，签下了《中委投资保护协定》。 但在两年后，她的身份变成了委内瑞拉临时总统。而在她近日同美国能源部长会面前后宣布，两个由中国企业运营的委内瑞拉油田，被作为礼物献给了一家美国石油公司并获得全新的项目安排。
当时签署协定承诺保护中国企业在委投资协议的人，现在成了将中国企业在委石油资产双手交给美国的人。这中间隔着的，仅仅是2026年1月那场让她从副总统变成临时总统的、美国对马杜罗的抓捕和审判，是不是很讽刺！8月31日，白宫公布了美国与委内瑞拉石油协议的细节。一家叫North American Blue Energy Partners（NABEP）的美国支持企业，拿到了17个委内瑞拉油田长达100年的特许权，其中5个此前由中国企业运营，其中2个此前由路透所称的China Concord Resources运营。结合PDVSA项目资料看，对应的正是本文所讨论的两个中和石油项目。这2个油田不是什么历史遗留资产。它们是2024年5月才签下的生产参与合同（CPP），2025年才开始投产，而就在几个月前，委内瑞拉刚刚立法明文确认这类合同"继续有效"。

CPP不是国际油气行业里常见的产品分成合同（PSC），也不是传统的特许权经营合同（concession），而是委内瑞拉2019年美国制裁PDVSA之后，马杜罗政府专门在《反封锁法》框架下创设的一种合同形式，目的就是绕开制裁、吸引外部资本进场。我们查到的一份国际律所对此种合同的分析写得很直白：CPP在法律结构上更接近服务合同，而不是资产转让。签约企业并不获得油气矿藏或勘探开发资产本身的所有权，也不能在这些资产上设立抵押权益，换来的只是一份按合同约定分享的产值收益。相比常见的"混合公司"（外资持股的合资企业）模式，CPP不给股权，但税负更低、投资回收更快，对急于进场的私营企业更有吸引力。据路透报道，这是一份20年期的生产参与安排。

一份两年前才签、半年前刚被本国新法确认有效的合同，为什么会在这个夏天，就出现在了美国企业的餐盘里？ 一、两个2024年才签下的中国项目，为什么进了美国的17个油田清单白宫8月31日发布的事实清单不复杂：委内瑞拉临时当局把17个油田、约650亿桶已探明储量的100年特许权授予NABEP这家公司，协议由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和战争部长赫格塞斯签署。650亿桶是什么概念？截至2024年底，美国全国已探明储量约460亿桶，这笔协议给美国带来的储量账面数字，比美国自己的家底还要多。但这只是探明储量的对比，不代表短期内的实际产量：委内瑞拉目前日产量仍在百万桶级，美国本土日产量接近1300万桶，储量优势要变成产量优势，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作为交换，NABEP把母公司35%的股权划给了美国防部战略资本办公室。白宫特意强调这"不花纳税人一分钱"。美国国务院则拿到两样东西：可以按生产成本购买20%产量，对剩下80%产量享有优先购买权。优先购买权不等于直接支配权，但这意味着，17个油田未来产出的绝大部分原油，美国政府在法律上都拿到了第一时间的议价资格。路透9月1日的独家报道把这份清单拆得更细。17个项目里，14个是这次新授予的合同，其中5个此前由中国企业运营，1个此前由俄罗斯企业运营。路透援引美国官员的说法，这5个中国项目里，2个此前的运营方是它称为"China Concord Resources（CCRC）"的企业，1个此前是中石化的项目，1个此前是中石油的项目，第五家中国企业的名字，官员没有透露。正是这份合同的法律性质，让接下来第三部分要讨论的"消失"变得更值得琢磨：CPP签约方并不取得地下油气资源或油田资产本身的所有权，真正拥有的是合同项下的经营、生产参与和收益权。但没有油田所有权，不等于这些合同权利可以随意消失。委内瑞拉的新立法既然专门写明这类合同"继续有效"，就说明即便是这种收益分享性质的安排，也不是想换就能悄悄换的。关于是哪家中国公司这次遭了殃，尽管路透说的是"China Concord Resources"，并援引美国官员的表述称该企业"2019年曾因伊朗相关活动被美国制裁"。但是我们查了美国财政部OFAC 2019年9月25日的原始制裁记录，只有一家叫"China Concord Petroleum Co., Limited"（中文简体名登记为"中和石油有限公司"）的香港企业，曾用名"信联行有限公司"，因涉伊朗石油运输被列入特别指定国民名单。同时，委内瑞拉本地专注石油行业的调查媒体Armando.info报道直接引用PDVSA的CPP文件，把这个项目的运营方写作"China Concord Petroleum Co. Limited（CCPC）"，分配到的正是Lago Cinco和Lagunillas Lago这两个油田。把这几条线索放在一起，应该就是这家中文名称为"中和石油"的中国私营企业。2024年5月，中和石油与PDVSA签署这份CPP，接手Lago Cinco和Lagunillas Lago两个油田；起始产量约1.2万桶/日，目标2026年底冲到6万桶/日；计划投资超过10亿美元。企业已经派驻中国技术人员，2025年9月，一座名叫Alula的自升式钻井平台进驻马拉开波湖，是西委内瑞拉多年来最重要的一笔油气基础设施投资。路透当时的报道里，有一句话值得记住：正是因为美国制裁让大公司不敢碰委内瑞拉，才给了Concord这样的中国私营企业机会。 该企业的Alula的自升式钻井平台在委内瑞拉作业这条时间线串起来是一条完整的链条：美国制裁腾出空间——中国企业接手填补——真金白银投产——外部军事行动带来权力更替——项目被委内瑞拉政府处置。这不是我们总结出来的巧合，是时间线本身呈现出来的机制。另外两个有着同样遭遇的中石油、中石化的两个项目，目前公开信息有限，这里不作展开。而且这两家企业在委内瑞拉的项目形成更早、法律结构不同，需要另文处理。 二、接盘的NABEP，并不是一家普通的美国石油公司NABEP由委内瑞拉商人亚历杭德罗·贝坦科特（Alejandro Betancourt López）控制，此前由他与美国石油商人哈里·萨金特三世共同持有，目前已是委内瑞拉最大的私人石油运营商之一。NABEP和China Concord的这份关系，比"接盘方"和"被接盘方"更近。2024年4月，就在China Concord签下CPP的一个月前，NABEP自己签下了《反封锁法》框架下的第一份CPP，是这套合同体系里最早的签约方。到2025年底，PDVSA已经把20份CPP分配给16家企业，NABEP一家就占了全部CPP产量的三成以上。也就是说，NABEP不是这次交易之后才被拉进委内瑞拉油气版图的新玩家，它本来就是这套体系里最资深、体量最大的存量玩家，跟China Concord用的是同一套合同工具，只是规模和政治资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2026年8月，萨金特出售了持有NABEP少数权益的离岸公司Bluwaves Properties，该公司此后被美国财政部列入制裁名单。NABEP目前由贝坦科特控制。这笔交易之后，目前项目已经形成了一个明确的商业控制结构。美国防部战略资本办公室拿到NABEP母公司35%股权；美国国务院可按生产成本购买20%产量；对剩余80%享有优先购买权；董事会必须以美国公民为多数，美国政府对董事任命拥有否决权。9月2日，赖特在加拉加斯进一步表示，美方将掌握这笔交易产生的资金流向。NABEP计划投入1000亿美元用于新基础设施建设。一位参与谈判的美国官员向路透直言：这不只是给美国政府和美国运营商创造机会，更是把过去一直流向中国的这部分石油，重新变成美国市场的供应来源。从上述商业安排来看，把NABEP简单理解成"一家美国私人石油公司"是不准确的。它更像一个由私营企业出面接手资产、美国政府通过股权、公司治理、销售权和资金监管全面嵌入的特殊运营平台，就是我们字面意义上的美国政府的“白手套”。这里的控制权比产权更值得关注，这也是理解后面所有问题的前提。 三、CPP合同去哪儿了？新法说"继续有效"，权益清单却已经换了主人我们查到的委内瑞拉2026年1月29日《碳氢化合物组织法修正案》，过渡条款写得很清楚：此前依《反封锁法》等框架签署的CPP，"有效性和效力"被明文承认；相关企业需要在180天内（大约到7月28日）完成调整，以符合新法参数，而且调整"不得恶化此前约定的经济条件"。这份新法的时间线，我们按照四家国际律所的client alert（King & Spalding、Baker McKenzie、Mayer Brown、Kreston）交叉核实过，细节一致。这就出现了一处时间上的空当：180天调整窗口理论上在7月底前后到期，而NABEP接手这两个项目的消息，是一个月后的8月底才公布的。换句话说，在CPP按新法完成"调整"的法定期限已经过去之后，这两个项目又进入了美国支持企业新获得的资产清单。中间发生了什么？是终止、转让，还是某种协商一致的退出安排？目前没有任何一份公开文件说明。前面提到，CPP在法律结构上是收益分享性质的合同安排而非油田资产所有权转让，但这并不意味着既有经营权、生产参与权和收益权可以在没有法律程序的情况下自动消失。新法既然专门保障了这类合同的"有效性和效力"，这些合同权利究竟如何终止、转让或者补偿，就应当有相应的法律依据。已经确认的事情并不少。2024年的CPP是真实存在的，China Concord是真实投产的，2026年新法明文承认这类合同继续有效，8月底两个项目已经进了NABEP新增清单。但不知道的事情更多。终止协议、违约通知、协商退出安排、合同承继文件——一个都没有公开。路透关于整个美委交易的报道里，也大量使用"尚不清楚"这样的措辞，并提到委内瑞拉能源法律界对这笔交易缺乏透明度、缺乏完整合同披露提出质疑。而且这次美委谈判本身也没有经过公开招标或竞争性程序，而是政府间直接安排。连"第五家被划走项目的中国企业是谁"这种基础信息，美方官员都选择了不公开，更不用说两个China Concord项目具体的退出细节。我们现在能确认的是，新的权利已经被授予；旧的权利究竟经过什么程序退出，至今没有公开答案。这里必须把一件容易被混在一起的事情分开。9月2日赖特那句"中国不会对新增产量收入拥有债权"，回答的其实是另一个问题。中国过去多年向委内瑞拉提供的大额贷款、以油偿债的老账，属于国家间的主权债务问题；而China Concord这份CPP项下的收益分享权益，是一家企业和PDVSA之间具体的商业合同问题。这是两个不同层级的法律关系，赖特回答的是前者，而9月3日郭嘉昆的回答，则把问题重新放回了中国在委合法权益这一更宽泛的层面。但值得中国政府高度警惕的是，如果目前美国和委内瑞拉之间通过NABEP进行的这种特殊的商业安排，恰恰是为了避免未来这些资金，成为中国向委内瑞拉追缴巨额主权债务的标的，那么从政治上来看就真的是太可恶了。然而根据目前掌握的有限信息，这一点在法律上却是完全有可能的！ 四、从马杜罗到罗德里格斯：一次权力更替，改变了一份合同的命运原本，我们在做策略推演时，会把"东道国政权更迭对中国海外资产的冲击"当成一个留给伊朗、俄罗斯去想象的假设情景。委内瑞拉提醒我们，这件事不用再假设，因为它已经真实发生了，而且发生的时间，就在这笔石油交易之前不到八个月。2026年1月3日，美军在委内瑞拉境内展开行动，"抓捕"了马杜罗和他的妻子西莉亚·弗洛雷斯，押往纽约，就贩毒指控受审。1月5日，委内瑞拉最高法院裁定，由时任副总统德尔西·罗德里格斯出任临时总统，理由是"维持国家行政连续性"。2020年至2024年，她是委内瑞拉副总统兼经济、财政和外贸部长，2024年5月22日代表委内瑞拉政府与中国签下投资保护协定；2024年8月起兼任石油部长；2026年1月成为临时总统；2026年8月，在她领导的政府任内，包括两个中国项目在内的17个油田，被纳入美国支持的NABEP新项目安排。这里就有一个真实的国际法问题值得我们思考。中委之间BIT条约的相对方是"委内瑞拉"这个国家，而不是马杜罗或者罗德里格斯某一届具体政府，中委BIT项下的国际义务不会因为政府更替自动消失；PDVSA与China Concord签署的CPP，则首先是具体合同当事方之间的合同关系，其效力取决于合同约定和委内瑞拉国内法。这不是国家消亡、分裂那种意义上的"国家继承"问题，委内瑞拉作为一个国家从未中断。政府更替原则上不会解除国家已经承担的条约义务，也不会当然使国家控制企业此前签订的合同自动失效。真正值得追问的，从来不是委内瑞拉有没有权力调整能源政策。任何主权国家都有。我们追问的是这次调整，有没有经过法律上要求的终止、协商或披露程序，还是让这些程序性义务，在一场权力更替的窗口期里，被悄悄地跳过了。再直白一点：一个国家欠的账、签的约，不会因为换了个当家人就自动一笔勾销，这是国际法里关于"政府更迭不影响国家责任延续性"最基础的一条常识。但教科书没写的是，当换当家人的这个过程本身依靠的是外部军事力量，而新当家人上台之后要面对的第一批重大决定里，就包括如何处置前任对外签下的合同。这时候，"继任政府是否受此前承诺约束"就不再是一个纯粹学理性的问题，而是直接决定了一份合同命运的现实问题。放进这个背景里再读中国外交部的两次表态，分量就不一样了。9月1日的"合法权益必须得到保障"，和9月3日的"与第三方无关，更不应该受到第三方干扰"，回应的不只是一份商业协议的调整，更像是在回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一个在外部军事行动造成的权力剧变中继任的政府，能不能把前一时期形成的对外合同和既有权益，简单当作可以按照新的政治需要重新分配的资源。 五、结语：这不只是一份合同的事这件事对中国海外资产安全的提示，可以分三层来看。第一层，过去我们讨论中企出海的政治风险，注意力更多放在东道国内部政策转向上。委内瑞拉给出的却是一个更极端的版本：政权本身可以在外部军事压力下更迭，而继任政权对国际义务的实际履行，可能让位于它急需的外部承认和合作关系。第二层，美国处理海外中国资产的方式正在出现一种新模式。过去更多是"不让中国买"，靠的是安全审查、出口管制、制裁清单；委内瑞拉这个案例出现的，是"已经买下、已经投产的资产，在政治环境剧变之后，被整体纳入美方支持的运营体系"。从限制增量，延伸到重新配置存量。第三层，委内瑞拉可以成为伊朗、俄罗斯这类高风险东道国的一个现实参照。这不是假设，而是正在发生的事实：当一个国家陷入外部军事压力、权力核心更替，法律上继续由国家承担的既有义务，在现实中还能不能得到履行，可能远比条约文本本身更复杂。法律工具箱里，我们目前能想到的手段并不少：合同谈判、协商退出安排、资产置换、国家间交涉，乃至在中委BIT适用的前提下启动国际仲裁，都可能派上用场。但所有这些工具，都要先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这些此前已经形成的法律权利，在新的政治环境下究竟如何被承认、实现和救济。这也是我们下一篇想继续追问的：China Concord究竟算不算中委BIT意义上受保护的"中国投资者"，这需要从项目的持股结构和合同主体重新梳理。这次资产重新配置里，最值得警惕的，或许不是资产换了主人，因为东道国当然有权调整合作对象。真正反常的是，换主人这整套本该留下痕迹的法律动作，到目前为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一份合同，两年前签下，半年前刚被本国新法确认继续有效，如今却在公开资料尚未看到终止书、协商退出文件或者转让文件的情况下，从中国的权益清单，跳到了美国的权益清单上。国际法承诺的稳定性，不只取决于文本本身写得多严密，也取决于在政治剧变之后，这些纸面上的权利还能不能真正变成履行、补偿和可执行的救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