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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丰林县新青镇人民政府)
小镇的清晨,雾是从抗美河面升起来的,薄薄的、白白的,像谁把一床新棉被轻轻掀开了一角。九月的风从山里吹来,带着松脂和落叶的气息,把桥头那排白杨树吹得沙沙响。霜还没有落尽,草叶上亮晶晶的,一脚踩过去,都是秋天细碎的声响。我站在镇口的桥头,看河水不紧不慢地流,看一片黄叶在水面上打转,打几个旋儿,又顺着水流远了,忽然想起那句话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月亮到了最圆的时候,就要开始缺了;水倒得太满,就要溢出来了。天地万物,原来都守着这样一个朴素的道理—万事留些余地,适可而止,刚刚好。
我不由得想起山里那些老树。小兴安岭的松,活了百年的,没有一个把自己长成张牙舞爪的样子。它们把根往深处扎,把枝往远处让,一棵与一棵之间,总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风来时彼此应和,却不纠缠;雪压时各自承重,却不争夺。林子里的人懂得这个道理,砍柴不问山要太多,打鱼不问河要太多,连煮一锅粥,也要留出沿边那圈空当,怕它沸起来泼了灶台。春播的时候,老把式总要在粮囤里留下明年的种子,说人不能把日子过绝了,总得给来年留个盼头。秋天的田垄收得干干净净,却总要留下几穗高粱在风里摇着,说是给鸟雀留的口粮。日子过得久了才明白,那圈空当不是浪费,那几穗高粱也不是疏忽,是给生活留的呼吸,是给天地留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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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也是这样。镇上有个老书记,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问他秘诀,他只笑:做十分的事,说七分的话。年轻的时候我不懂,觉得这是藏拙,是不痛快。后来在跟乡亲们打交道久了,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话说到七分,是把三分留给别人去听、去品、去接;是知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知道自己这七分里,还装着许多不周全。调解邻里纠纷的时候,他从不把话说死,总是先听,再劝,最后留一句:事儿总有缓的余地,日子总有过的盼头。透过言谈,最能看见一个人的内心。那些把话说满的人,往往是把路走窄了;而那些说话留余地的人,不是没有底气,是懂得稳重与谦卑,是把人情世故里的那点暖,悄悄留给了别人。
凡事留点余地,才能张弛有度。人生这盘棋,往往败在过度,误在失度,成在适度。太满的酒杯端不稳,太急的脚步走不远,太浓的情谊易伤人,太满的弓弦易折断。给事留三分余地,是给自己留一条回头路;给人留三分情面,是给彼此留一寸余地;给心留三分空白,是给岁月留一份从容。给自己留一份清醒,是给人生留一盏灯。就像这秋日的抗美河,不肯把水涨满河槽,才容得下两岸芦苇的倒影,才映得见头顶的白云与飞鸟,才藏得住水底游鱼的那一声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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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我又站在桥头。夕光把河水染成一片金红,远处有鹤从湿地飞起,翅膀掠过树梢,不疾不徐,仿佛知道天边还剩多少光。我看着那飞鸟渐渐远了,融进暮色里,心里忽然安安静静的。人生有尺,需要有度—这话朴素得像一粒松籽,种在心上,却会长成一棵参天的树。尺在心中,度在脚下,如此,便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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