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一直在往外长。
北京从二环长到三环,从三环长到五环,现在六环边上已经满是楼盘和商场。餐饮业跟着城市的脚步走,新店开在商圈里、地铁口、写字楼下,哪里人多往哪里扎。
这是常识——做生意,当然要去人多的地方。
但有人偏不。
城市的尽头
从北京中心城区往东南方向走,过了五环,再开半个多小时的车,会到一个叫采育的地方。这里是北京的最边上——再往南两站公交,就是河北。镇子不大,主街两旁是五金店、农资站、手机维修铺,间或夹着几家小饭馆。农田在镇子边缘铺开,到了晚上,路灯都稀疏了。
就在这个镇子的中心,开着一家家常菜馆。包间不多,经常满座。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后厨的蒸汽从窗口冒出来,像一锅永远在翻滚的开水。
这家店叫董家大院采育店,11年前开业。墙上的企业文化板微微泛黄,组织架构图上还写着“2012年魏善庄二店”这样的老标签。来吃饭的客人,用店长的话说,“就是老百姓,村民。”
11年没重装,包间天天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谜。
更让人意外的是,这家从五环外镇子上长出来的馆子,如今在北京已经有了20多家直营门店。仅过去一年,就新开了10家店。不是加盟,全部直营。大众点评显示,望京已经出现了董家大院的门店——这个曾经只在大兴这类远郊布点的品牌,开始往城里渗透了。
在一个城市不断长大、所有人都在往中心挤的年代,一个扎根城市边缘17年的家常菜馆,凭什么逆势开出20多家直营店?
这个问题,得从采育镇那家11年没装修的老店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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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家大院的第一家店,2009年开在大兴区北臧村镇。不是大兴的商圈,是大兴的村子。
此后17年,从北臧村到魏善庄,从魏善庄到采育,从采育到西红门、康庄路、安定——20多家直营店,几乎全部扎在大兴这类北京远郊的镇子上。如果你在地图上把这20多个点标出来,会看到一个清晰的弧线:沿着五环外延,从西南到东南,绕着北京城区画了半个圈。
这不像是一个餐饮品牌的布点图,更像是一个农村根据地的扩张路线。
董志明是董家大院的掌舵人,北京本地人,2009年从父亲手里接过生意。他讲过一句话,把选址逻辑说得很透:“行业好的时候,市中心吃鸡流油,咱在郊区啃老玉米练内功,香着呢。”
采育店就是最典型的社区餐饮。镇中心位置,周边是村庄和农田,客群是“老百姓”。11年没重装,不是因为没钱,而是因为不需要——来吃饭的人不只在乎你墙新不新,更在乎你骨头炖得烂不烂、菜量足不足、价格实不实在。放在“新店平均存活不到17个月”的行业底色上看,“11年、不重装、天天满”不是怀旧,是硬指标。
文化墙上有一句话,是董家大院的企业使命:“做一个百年字号,创一个百年品牌。”百年字号这四个字,放在一家17年开出20多家直营店的企业身上,既不显浮夸,分量也不轻。关键是它的起点——不是从王府井、三里屯出发的,是从一个叫北臧村的村子出发的。
笨功夫
董家大院最早叫“骨头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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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很直白——一家卖酱大骨的馆子。2009年北臧村镇第一家店,就靠这一道菜起家。
酱大骨这道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笨。选猪的棒骨和腔骨两种,洗净焯水,放入老汤,加40余种香料,慢火炖6个小时。不是高压锅压出来,是实打实熬出来的。董志明早期亲自盯锅,火候、时间、香料配比,一样一样试出来的。
这道酱大骨有一个细节:东北传统酱骨头是带汤的,董家大院做的是干酱——骨头出锅后汤汁收浓,紧紧裹在肉上,端上桌时骨头是亮的,不是湿漉漉的。这是董志明自己定义的做法,成了他自己的招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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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过去了,这道菜还在菜单第一页。
全行业在讲供应链革命,讲中央厨房,讲预制菜降本增效。一份酱大骨,用半成品复热,成本能压下来四成,6小时的慢炖可以缩成几分钟的加热。这是行业常识,不是秘密。
但董家大院的酱大骨,到现在还是各门店现炖。不是不会用半成品,是不愿意。文化墙上写着“做良心产品,由本心出发”——这句话在2026年的餐饮行业里,显得有些笨拙。
烤鸭是第二个爆款,名字起得很直接——酥不腻烤鸭。从酱大骨单爆款到“酱骨头+烤鸭”双爆款,董家大院的产品线在悄悄长。不过把守本和求新的边界划得很清楚——新开的湘菜馆湘玲珑,臭鳜鱼、甲鱼这些菜放在了菜单上,董家大院自己的菜单并没有跟风扩品。一个从酱骨头起家的五环外馆子,知道自己的底盘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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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志明自己说过:“把核心品类做透就是出路。”
但菜单已经往前走了。这是“守本”还是“贪多”?站在新店的明档选菜区前,看着一排排菜品陈列,这个问题会自然浮上来。不过有一个细节值得留意:明档区里,酱大骨的档口永远在最显眼的位置,骨头在灯光下泛着酱色的光泽,旁边的取菜夹被拿得最勤。不管菜单怎么扩,客人伸手先够的,还是那道骨头。
也许答案就在这里——只要那道菜还在第一页,还在现炖,还在用40余种香料慢火熬,底盘就还在。
笨功夫的“笨”字,不是笨拙,是不取巧。
心力与落差
董家大院的文化墙,值得多看几眼。
不是因为它精致——恰恰因为它不精致。米白色亮面瓷砖上贴着蓝色底白字的展板,边角微微翘起,组织架构图上手写的岗位名称墨迹淡了。但内容是硬的。
家训只有六个字:“不辜负,对得起。”后面跟着解释——不辜负用户,为他们做一桌满意的饭菜;对得起员工,真诚友爱,严慈并济。后厨文化更直接:“为家人做菜——顾客是我们的家人,我们不是在工作,而是在为家人做一桌好菜。”
最实的是“传菜十不传”。餐具破损不传、菜品不热不传、分量不足不传、出菜次序错误不传……十条规矩,条条具体,没有一条虚的。这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是后厨传菜窗口的执行标准——端出去之前,过这十道关。
董事长语录区写了四句话。其中一句是:“凡事不落地,终究都是空。”另一句是:“不是没办法,而是没有用心想办法。用心想办法,一定有办法,迟早而已。”
站在文化墙前看上几分钟,会有一种感觉:这些话不是写出来的专业标语,是一个做了17年酱骨头的人,一笔一画写上去的。字不漂亮,但每一句都往地上砸。
董志明学阳明心学,不是学个皮毛。2025年底接受新华网专访时,他把行业的病根说得很直接:餐饮的“内卷焦虑”,本质是经营者陷入了“向外攀比”——盲目跟风定价、模仿产品,反而丢了自己的核心优势;而心学里“吾性自足”的智慧,恰恰是让人不必向外求索,向内扎根。
他把这套东西搬进了企业管理——不是挂在嘴上,是真的在用。有位员工,从前到点就走,多一分钟都不愿多待;后来心里装下了顾客,会为让一桌客人吃踏实,主动留到最后。靠的不是制度考核,是心力。他觉得人只要心到了,事自然成。
这个逻辑在采育老店运转得很好。十多年的老店,老员工多,文化浸润深,心力驱动有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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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靠心力驱动快速扩张的组织,标准化也在追赶的路上。文化墙上写的是理想状态——“4D,整理到位、责任到位、执行到位、培训到位”——但理想和现状之间有一道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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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志明自己也意识到了。他那句“凡事不落地,终究都是空”,与其说是写给员工看的,不如说是写给自己的提醒——文化写了不落地,就是空。
从镇子出发的人
董志明是北京本地人。
这件事在餐饮行业里不算寻常。北京餐饮圈里,做得大的多是外地人——四川人做火锅,山东人做饺子,广东人做茶餐厅。北京本地人做餐饮还做出规模的,不算多。董志明算一个。
他从父亲手里接生意的时候,董家大院还叫“骨头庄”,一家卖酱大骨的小馆子。17年后,20多家直营店,员工700多人;2024年大兴区餐饮行业协会成立,他被推举为首任会长。文化墙上写“做一个百年字号”,他对外讲的目标更具体——十年十倍,从20家到100家,700人到40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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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志明的路径和大多数连锁品牌不一样。别人从市中心往外铺,他从镇子往里收。别人靠标准化复制,他靠心力驱动。别人追新概念、新赛道,他守着一锅炖了17年的酱大骨。
他学阳明心学,也信老子那句“反者道之动”——事物走到极处,就往反面走。所有人都往城里挤的时候,边缘反而成了机会;所有人都追快的时候,慢反而成了壁垒。
采育那家11年没重装的老店就是最好的证明。同期的店换了多少茬装修、改了多少次概念,它还是那个样子,包间还是天天满。不是它不想变,是它把力气用在了别的地方——骨头还是那锅骨头,香料还是那40余种,炖的还是6个小时。别人在变,它在熬。熬到同行来了又走了,它还在。
这些话听起来像哲学,落在生意上,是实打实的账:员工来来去去,菜单加加减减,但那面墙一直在,那锅汤一直在,那个从镇子出发的人一直在。
城市一直在往外长。长到一定程度,边缘就不再是边缘了。
董家大院20多家店的那张布点图上,望京已经亮了。下一个亮的地方在哪,董志明可能自己也不着急说。
他墙上写了一句话:“我们要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这样心里踏实。”
一个做了17年酱骨头的人说“踏实”,这两个字在地上砸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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