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观宇宙之大”,投资不是一件书桌前的工作,而是与持有人一起在广袤的世界与时间里共同发现与创造价值的一场旅程。
我们希望《兴全的朋友们》专栏能成为一间思想客厅,邀请我们在投资界、企业界、媒体界以及公益之路上的同行者,分享他们的观察与思考。希望这些分享,能为我们照见更广阔的世界,共同抵达更为丰盈的远方。
本期嘉宾:
程苏东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副系主任、博士生导师
研究领域:汉唐经学史、经学文献学、先秦两汉文学
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未名学者讲座”第三讲主讲人,首届“兴全青年著作奖”获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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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兴证全球基金与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公益合作的第十年。台风过后的一个下午,我们赶在程老师海外出差前不多的空档里,走进了北大中文系。
推开办公室的门,最先涌出来的是书的气息——满墙的书,桌上叠着书,窗台上摞着书,地上还立着一排排。我们站在门口愣了几秒,他倒先笑了:“我这里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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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着两样东西。一幅字,写着“文章挥五色,心迹喜双清”,落款是他的导师袁行霈教授;还有一张海报——十年前,文研院邀请他做未名学者讲座的那一张。他说,这是办公室里唯一挂着的讲座海报。
为了方便我们了解他的工作,他准备了几本影印版的古籍。一本是《孝经》,他分享了几个很小的细节。“这是宋刻本的影印本,”他指着书页,“宋代刻书讲究避讳,皇帝家谱上沾到的字,都要缺一笔。你看,‘敬’字缺了最后一笔,后来清人刻书,孔子的‘丘’末笔也常常不刻。有时候更干脆,直接改字、删字。观世音菩萨,避李世民的‘世’字,就叫了观音菩萨,一直叫到今天。”他说,其实《礼记》讲“‘《诗》《书》不讳,临文不讳’——皇帝再大,大不过书。皇权和经典,到底谁大?就很微妙地藏在一个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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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们忽然感受到,人文研究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较真。而程苏东老师,就是那个隔着两千年,跟一个个字较真的人。
往圣绝学
“那些被认为没有价值的书,过了一百年,又等到了接续它们的人”
程老师研究的这门学问,叫经学。经史子集,经排在第一位,科举考的就是它。可今天,它成了一门“冷门绝学”——没多少人知道,更没多少人愿意做。
“中国的传统学问是经史子集,四部之学,其中经学当然是最核心的,它也是原来科举考试主要的一个考察对象。当年张之洞在确立京师大学堂基本学科的时候,第一个门就叫经学门——我们除了要把西方的知识吸收过来,也要保持中国传统最核心的经学。但是进入民国以后就把经学门废掉了。实际上,在进入民国之前,王国维就专门为此写过文章,认为不应单独设置经学科,而应该把经学并到文学科中。”
可等到程老师博士毕业,大学里还是没有经学的教职,他最终幸运地在古代文学教研室找到了一份教职。前十年,他的教学和研究一直分离着:课上讲古代文学,课下做经学。他说,宋人讲“为往圣继绝学”,今天说的冷门绝学,就是这个意思——那些被认为没有价值的书,过了一百年,又等到了接续它们的人。他的老师袁行霈先生创办国学研究院,主持《新编新注十三经》,要接续的,正是这门学问。
与司马迁做同样的工作?
“只理解一种文明,就不可能理解任何一种文明”
十年前,他在未名讲座上讲过司马迁的“拾遗补艺,整齐百家”。我们忍不住好奇:今天他的工作也算拾遗,和司马迁当年的拾遗,像吗?
他沉默了片刻:“我们的工作能不能说和司马迁是一样的?我们从来不敢这么去想。他所经历的那些事情,是一般的人很难体验的,也没有人愿意去体验。但实际上,大概人文学者、尤其是古典学的学者,确实很多时候做的是和司马迁类似的工作。”
“孔子编订了六经,那是整个中华文明的核心原点。但这个原点在战国、尤其是经过秦火以后,很多书,包括一些传统消失了。事实上,孔子本人就讲过,‘吾犹及史之阙文也’——连孔子也没有见到完整的典籍。所以从司马迁以来,两千年的古典学术,就是试图要重新恢复那个完美的知识共同体,它也变成一个很浪漫的故事。
所以我们要想象,怎么样能够在司马迁之上,更进一步地去接近孔子、去接近周公、去接近尧,去接近中国最古老的文明的核心原点;同时把我们今天的新的时代问题带入进去。我想这就是古典学研究它常新的地方。
前天我在家里看《周易》的《系辞》,旁边正好有一本《圣经》,我把《系辞》第一段和《圣经·创世纪》的前几段做一个对读。如果要把两本书的关键词抽出来——天、地、男人、女人、土地、风、雨、泥土——那些名词基本上是一样的。差异在于,怎么把这些名词连成不同的句子。孔子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可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四季。”
“如果你只理解一种文明,你就不可能理解任何一种文明。”
一间大学,五代人
“一代代学人风骨,是我们进入学术的重要吸引力”
中文系大厅里,立着四位20世纪50年代国家评定的一级教授的雕塑。程老师领我们一座座看过去,像在介绍自家的长辈。“中文系110年系庆时,我给袁行霈老师做过一个访谈,他把1949年之后北大中文系的学者分成五代学人。第一代,从民国时期就已经成名,是新中国成立以后的是第一代学术大师,奠定了学科的基础,像游国恩先生、林庚先生、吴组缃先生。第二代,是袁先生这一代,他们把学科真正充实起来,但他总谦虚地说自己是过渡的一代。第三代,像葛晓音先生,最好的年华被时代耽搁,几乎中年以后才进入学术界,但以他们的勤奋追回了时间,成为80年代以后重建中国学术的基础。”第四代是恢复高考之后进入大学的一批学人,他们接受了系统的学科训练,知识结构更为完整,是当前学术界的中流砥柱。第五代是21世纪以后进入大学的年轻一代,也就是程老师自己这一代。
“大学最初的功能,就是培养人。中国传统的太学,四周有一圈环形的水,把学校和社会隔开。为什么隔开?因为需要一个独特的空间,让年轻人暂时离开社会,沉到古老的智慧里去,慢慢滋润心灵。这个空间,就是传承发生的地方。一代一代老师,对你不止是知识的传递,同时他们身上的学人风骨,成为我们进入学术的重要吸引力。”
他自己,就是被吸引进来的那一个。袁先生当年让他博士论文“选一个难度大一点、也更有意义的题目”;做学问,要“世界级的”。如今,轮到他把这些,交给更年轻的人。每周四上午八点一刻,他和学生读《毛诗正义》。“从先秦的诗,到汉代人的序传,东汉人的笺,六朝人的疏,唐代人的正义,一千年沉淀在一本书里,之后又影响了一千年。不知道多少人读过了,但我们每周都能读出新的东西来。最核心的目的是陪伴学生们成长。”
关于AI
“知识无止,经典有常”
问起AI对人文学科的机会与挑战,程老师想了想:眼下最直接的挑战,是教学。
“孔子讲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思’的过程是创造性的、批判性的;‘学’的过程则避免不了一定的机械性,要通过很多重复的学习。再大的数学家,他也要从四则运算的训练开始。但现在有的学生用AI来做那些基础性的作业。从学生的角度来讲,那是他的损失,因为他没有接受基础训练;对老师造成的一个困扰,就是你要想更多办法去挑出那些真正受到训练的学生。”
更重要的,AI可以给整个人文学提供新的问题。“中国古代两千年的文明史当中,一个核心问题就是天人的问题;在西方文化史当中,最核心的问题是人神的问题。可是科学起来以后,从19世纪开始,天人的问题、人神的问题都被消解,最后都变成科学问题。所以人文学的边缘化,就是在这个过程当中慢慢发生的。未来,全球文明面临的一个最核心的问题,会变成人和机器的问题。我想人文学者会发挥它独特的一个作用。虽然问题是新问题,但是那些最基本的东西——天、地、男人、女人、土地、风、水,并没有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所以要回到两千年前的那些经典里面去,把最底层的问题重新梳理出来,看看原来他们是怎么思考的,我们怎么样重新做一个新的解释。”
他曾在青年著作奖获奖感言里问:AI加速知识膨胀,古老、有限、不变的经典将何去何从?我们也追问答案,他打趣:“现在更没有答案了。但我特别强调知识无止,经典有常。这个‘常’字,第一个是恒常——董仲舒讲天不变,道亦不变,虽然有很多变化,但是总有不变的东西。第二个是日常——中国的文明是连续的,所以它的很多东西已经深入到这个民族最底层的东西里面。经典里面很多话题都跟我们的日常相关:婚姻、家庭、社会、友情,它给出一些不同的可能性。在今天来说,经典还是有它鲜活的地方。”
看见与被看见
“学者被看见是很不容易的”
问起人文研究怎样才能“被看见”,程老师很坦诚:学者要被人看见,很不容易。
“论文只有发表在最顶级的刊物上,你才能被大家都看见;如果在一般学报上,就很难被看到。而一个年轻学者,很少有机会发到那些最顶尖的刊物上。客观上来讲,在北大就意味着你已经被看见了,只是可能一开始你只是被‘看到’——被看到,就不容易了。”
我们与程老师的缘分,要从2016年说起。那年秋天,北大文研院刚成立,兴证全球支持文研院的未名学者讲座第三讲就邀请了程老师。接到邀请时,程老师很意外。“我那个时候刚刚工作三年,确实是‘未名’。我讲的那天,对面是诺奖得主的讲座。我就想太尴尬了,没有人来听怎么办?
那是我在北大第一次穿西服站到讲台上,我觉得还是要把自己捯饬一下。那天讲的是一个《史记》的题目,请了历史系的何晋老师主持、陆扬老师做的评议。陆扬老师说,他觉得我本来可以做一个更大的结构,但在一个有限的范围内做了一个很有意思的讨论。”多年以后,程老师仍记得这个评价。“被看见,是学术共同体给你的肯定。它不是让你飘,是让你觉得被认同。讲座论文后来发表在很好的刊物上,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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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首届“兴全青年著作奖”颁发,他的《汉代洪范五行学》获奖。“这是我在家里陈设时间最长的一个奖杯。我把它拿下来的时候,我儿子跟我说:你一定要小心。”年纪还小的女儿觉得爸爸每天在书房里写作业,大一点的孩子已经从奖杯和证书里隐约知道父亲做的是怎样一门学问,所以格外珍视。
“未名也恰恰是更多可能性的时候。”
程老师说,“被看见”这三个字,对冷门学科尤其重要。经学这样的学问,普通人不知道学者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人做这件事。好在有文研院这样的平台,它给北大的老师、也包括来访的学者,提供一个可以做无功利的交流的地方,尤其是年轻的学者,让他们有更多的展现自己、交流经验的平台。
“未名学者讲座十年,时间过得很快。其实我们自己也还是年轻人,也还是一个未名的状态,距离那些真正的名家还差得很远。不过,就像当年钱穆先生为燕京大学的湖取名‘未名湖’——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未名的时候,恰恰是更多的可能性的时候。”
北大文研院未名学者论坛
青年著作奖、年度荣誉讲座
自2016年起,兴证全球基金携手北京大学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院公益同行十载,140余场系列讲座、两届青年著作奖相继启幕,助力青年学者走上讲台,让人文思想走进公众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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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扎根企业文化,使善意随时间生长。
自2006年开启助学助教之路,兴证全球基金持续践行公益,愿以善意回馈社会。公益行动以“牵手”之名,愿责任之路,与社会各界牵手同行。
二十年来,牵手公益行动累计落地200余项,覆盖教育、人文、健康、环境四大领域。
相信,美好的坚持,时间终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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