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接婆家26口来过年,我直接订酒店出去玩,老公群发拜年消息后懵了......
01.
腊月二十六,程远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说他妈那边一共二十六个人,除夕来咱们家吃饭,初一再住两晚。
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二十六个?
嗯,老人孩子都算上了。也不是外人,都是自家人。你多准备几个菜就行,床铺什么的,挤一挤,总能住下。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楼下多来两个人喝茶。
我看了一眼客厅。
沙发只有一张,书房堆着孩子的画册,次卧里还晒着没收起来的被子。
家里两间卫生间,一间门锁还坏着。
二十六个人,坐满客厅都不够。
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的?
昨天跟我妈说了。她说你一向能干,肯定没问题。
豆角掉在案板上,滚到水池边。
我没接话,继续掐两头。
程远站在门口等我表态,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过年嘛,别让老人觉得咱们不欢迎。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不让老人觉得不孝,不让亲戚觉得见外,不让孩子觉得冷清,不让丈夫夹在中间。
最后通常是我少睡几晚,少吃几口热饭,家里乱了也不许皱眉。
去年婆婆住了十二天,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辛苦你了。
今年她刚走,程远就把人再请来。
我把最后一根豆角放进盆里,拧开水龙头。
我今年不在家过年。
程远以为自己没听清:什么?
你要接二十六个人,是你的安排。我不接待,也不负责做饭铺床。
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已经知道了。
那你去接待。
许禾,你不能这样。二十六个人不是两三个,真出了问题,我妈会怎么想?
我擦了擦手,走到餐桌旁,把早就放在抽屉里的小本子拿出来。
上面写着一串日期,还有一行被我划掉又重新写过的字。
程远伸手想拿,我合上了本子。
那是我十年前就想做、却一直没做成的事。
春节去静禾镇住几天,看看旧书店,吃一碗热汤面,不围着灶台转。
我把手机打开,订了两晚的酒店,又把车票改到除夕上午。
程远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你真要走?
嗯。
家里怎么办?
我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可以把亲戚请进家门,但不能把我的时间也一起替你答应出去。
他转身去了阳台,给他妈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传过来。
她好像不太高兴……不是,我还没说完……
我重新拿起菜刀,把豆角切成一段一段。
切到最后,忽然觉得有点可惜,刚才那一盆洗得太认真了。
我甚至想过,要不还是算了。
可手机里那张订单已经确认,静静躺在页面上。
那一刻没人催我,也没人问我能不能撑住。
它只是一个小小的安排,按自己的意思安排。
程远从阳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我妈说,二十六个人里有六个孩子,老人也不方便折腾。
那你去照顾。
你是孩子们的舅妈。
我是他们的舅妈,不是春节临时借来的厨房和客房。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先问我豆角是不是买贵了,接着才说起过年的事。
亲戚们都盼着来看看你们,远远说你做饭好吃。
妈,我今年不在家。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们两口子闹别扭了?
没有。我只是出去住几天。
那家里谁管?
程远管。
婆婆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他一个大男人,哪里会弄这些。
他请的人,他可以学。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茶几上还有孩子拼了一半的积木,缺了一块蓝色的。
我找了很久,最后在电视柜底下摸到,沾了一层灰。
我没有立刻扔掉,也没有收起来,只把它放回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程远没有再提二十六个人。
他只是把我衣柜里挂着的厚外套看了两眼,问:静禾镇冷不冷?
比这里冷一点。
那你带围巾。
他说完就去洗杯子了,水声哗啦啦的,像什么也没发生。
02.
我原本以为程远会把这件事拖过去,等我心软。
他很了解我。
知道我看不得老人站在门口等,知道亲戚问一句是不是不欢迎我们,我就会先怪自己。
以前他只要说一句算了,别让大家难做,我就会把已经说出口的话咽回去。
这次他没有劝我,反而开始收拾客厅。
他把孩子的画册塞进纸箱,把书房里的小桌搬到阳台,又给我发来一张床垫的照片。
这个能铺在地上,妈说再带两床被子。
我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过了一会儿问:你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别走了。
我正坐在床边叠衣服,手里是一件洗得发软的毛衣。
听见这句话,毛衣在我膝盖上停住了。
程远,我不是因为你没提前说才走。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替我答应了。
他没回。
我把毛衣放进箱子里,压了压衣角。
其实我知道自己也有不好的地方。
婆婆第一次提到二十六个人时,我心里闪过一个很小气的念头:要是他们来了,我就把那盘最喜欢的糖醋排骨藏进厨房,不给任何人留。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我又不是没吃过苦,何必跟一盘菜过不去。
可是,盘子里的排骨可以分,睡觉的时间不能分。
我的腰酸、手上的冻疮、半夜起来收拾碗筷的困,也不能因为一句都是一家人就消失。
中午,婆婆来了,手里拎着一袋蒸好的年糕。
她站在门口没脱鞋,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行李箱。
真要走啊?
嗯,订好了。
她把年糕放到鞋柜上。
远远说你想出去玩,我以为他哄我呢。
他没哄您。
那二十六个人怎么办?
我拿了双拖鞋放到她脚边。
她低头换鞋,动作比平时慢。
妈,您知道家里住不下。
知道。可亲戚们都说,难得聚一次。
那就在外面聚,或者分开住。
过年住外面,像什么话。
她把年糕往里推了推,仿佛只要东西放得够稳,话也能跟着稳下来。
您看,您也知道住不下。可大家都默认我会把住不下的地方腾出来,把做不完的饭做完,把睡不够的觉补上。您觉得这公平吗?
婆婆没说话。
她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两下,电视没开,又放了回去。
我年轻时也这样过。她说,你公公那边亲戚一来,我忙到初三都没坐下。那时候女人不都这么过来的。
您吃过苦,不等于我也要照着吃一遍。
她抬头看我,嘴角绷着,像要反驳,最后只说:你现在说话,倒是比以前直了。
我笑了一下:以前怕您不高兴。
现在不怕了?
还是怕。可怕您不高兴,不能变成您替我做决定。
这句话说完,我自己也愣了半秒。
它不像我平时说话,太完整,太清楚。
婆婆也听出来了。
她端起茶杯,没喝,只在手里捂着。
程远从厨房出来,问她:妈,晚上留下吃饭吗?
婆婆没有回答他,反而问我:酒店在哪儿?
静禾镇,云栖路附近。
你一个人?
一个人。
姑娘家,过年跑出去,别人会说。
我把桌上的年糕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
刀刃碰到砧板,声音一下一下。
别人说两句就过去了。我的日子要是过不好,别人不会替我过。
和气不是谁都往后退一步,而是每个人都别把自己的那一步,踩到别人家里。
婆婆看了我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我不吃饭了。年糕你热热,别放凉。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静禾镇的年糕,是甜的还是咸的?
甜的。
那你少吃点,腻。
说完她就走了。
程远站在客厅中央,像没找到该把哪张椅子往哪儿搬。
他看着我箱子里的围巾,半天才开口。
你连我妈都说了。
我只是说了实话。
她心里肯定不好受。
我心里也不好受很多年。
他说:你以前不会这样。
所以你们才都以为我什么都可以。
程远抿了抿嘴,拿起年糕盘子,又放下。
晚上,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年大家来家里热闹热闹,具体吃什么住哪里,到了再安排。
群里很快有人发了几个笑脸。
我看了一眼,没说话。
他以为事情已经定了。
我把最后一件外套放进箱子,合上拉链。
拉链头卡了一下,我来回扯了两次,才顺利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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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几天,程远开始用各种小事试我的底线。
先是问我:你出去几天,孩子怎么办?
孩子跟你。
他还要上兴趣班。
你送。
我不认识老师。
群里有通知。
他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像是在谈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
后来他又说:二十六个人里,可能有几个不住,妈刚才说再看看。
那就让她看清楚。
你怎么一点缓和都没有。
我正在把窗帘拆下来洗,手上全是洗衣液泡沫。
我已经缓和十年了。
十年夸张了吧。
结婚第一年,你大姨住了八天。第二年,你表哥一家借住到初五。第三年是你堂姐带孩子来。你每次都说下次提前商量。
他站在那儿,张了张嘴。
我也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你还……
不是故意的越界,也还是越界。
这句话他没接。
他跑去阳台拧窗帘,水龙头没关紧,滴滴答答响了半天。
我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结婚第二年,我在厨房蒸馒头,婆婆站在旁边说,女人勤快一点,家里自然就顺了。
那天我蒸坏了两锅馒头,程远下班回来,第一句话是:我妈也是为你好。
我后来真的勤快了很多,家里却没有因此更顺。
婆婆下午又来了一趟,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亲戚名单。
你舅妈说她们一家四口先到,老三一家五口坐高铁,剩下的开车来。小孩一共七个,老人三个。
我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圈了几个名字,旁边写着怕挤,带折叠床。
字迹不是婆婆的,婆婆只会写大字,横竖都往一边歪。
这是您写的?
我让远远帮我记的。他说你家能放下。
他看过房子吗?
婆婆没吭声。
妈,您也觉得放不下吧。
她把名单折了一下,压在膝盖上。
大家都好多年没见了。老人家盼这个。
那可以一起吃饭,不一定一起睡在我家。
外面住着,亲戚会说我们生分。
住在一起,您也辛苦。
我辛苦惯了。
我去厨房倒水,回来时看见她把那张名单重新展开,手指在老三一家五口上停了很久。
老三家的小儿子晚上闹觉。她说,你表嫂腰也不好,不能睡地上。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挤在我家。
她抬眼看我,语气有些硬:你是不是觉得我们都在欺负你?
我把水杯放到她面前。
我没有这么说。您不要替我加上这句话。
她端起杯子,又放下。
那你说,怎么才算不欺负?
先问我,再决定来不来。需要我帮忙,提前说清楚。我要是答应了,我会尽力。我要是没答应,就别把拒绝说成不孝。
婆婆盯着杯沿看。
她其实没有那么强势。
她每次来我家,都会先把鞋尖在门垫上蹭两下,怕把泥带进来。
她不喜欢吃香菜,却总记得给我挑出去。
只是她习惯了把难处往女人身上放,放久了,自己也觉得那是规矩。
程远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妈,客厅那张床垫我试过了,睡一个人还行,两个就不行。
婆婆脸色变了变:那就让孩子们睡沙发。
七个孩子,怎么睡?
轮着来。
程远看了我一眼,像是等我接话。
我正在擦餐桌上的一点油渍,纸巾折了又折,已经快擦破了。
我没说。
他又问:许禾,你真不管?
我已经说过了。
都是我家人。
那你管。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轻轻碰出一声响。
晚上,他开始给亲戚打电话。
第一通打给大姨,第二通打给表哥。
每次都说得差不多:家里地方是小了点,不过大家先来,来了再安排。
我在卧室整理行李,听见他说她就是最近累了不是不欢迎她出去两天就回来。
我把自己的洗漱包从箱子里拿出来,又放进去。
那一瞬间,我确实动摇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多可怜,是因为我想到婆婆坐在折叠床边的样子。
老人睡不好,孩子哭闹,亲戚站在门口,我走了,场面会不会真的很难看。
我拿起手机,点开酒店页面。
房间还在。
手指停了很久,我给前台发了一条消息,确认订单不变。
程远推门进来:你还没睡?
快了。
你真不回来了?
除夕那天不回。
那初一呢?
看情况。
他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我看着那条缝,想起以前每次吵完架,他也总这样,不关门,等着我出去给他递台阶。
这次没人递。
第二天一早,婆婆把那张名单塞进了我手里。
你再想想。二十六个人,不能说散就散。
我把名单折好,放回她的袋子里。
人不是我请来的,安排也不该由我一个人承担。
我愿意帮忙,是情分;你默认我必须帮忙,就是把情分用成了规矩。
婆婆的手指在袋口上收紧了一下。
她没再劝,只说:你车票别买太早,万一有变化。
我说:已经买好了。
她低头穿鞋,像没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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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除夕前一天,事情到了不能再往后推的地步。
程远早上出门去接他爸妈,临走前把一张纸放到餐桌上。
这是菜单,你看着补几样。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凉菜六个,热菜十二个,汤两道,点心三样,另有孩子吃的蒸蛋和面条。
下面还写着一行:晚上十点前收拾好客厅,明早七点开火。
我把纸放回去。
程远已经换好外套,站在门边。
我不做。
你不做,谁做?
你。
许禾。
我出去几天,不是去出差。你不能把菜单塞给我,就当我已经答应。
他的脸色沉下来,却没有发火,只把门把手压了又压。
你知道我妈多看重这个年吗?
知道。
你知道亲戚们都在等吗?
知道。
那你还这样。
我看见他鞋边粘着一小块泥,弯腰拿纸巾擦掉。
擦完以后,纸巾放在垃圾桶边,没有立刻扔进去。
程远,你听清楚。不是我不帮你,是我不替你承担一个你自己都没认真想过的安排。
他盯着我。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怕你夹在中间难做,所以我把自己放到最后。可你每次都把我的退让,当成事情已经安排好了。
你现在是在跟我算账?
我是在告诉你,以后不能这么做。
他说:那二十六个人来了,门口站着,你也不管?
我不在家。
你要是走了,别人会说你不懂事。
我把桌上的菜单撕成两半,没有用力,纸张发出很轻的一声。
别人说我不懂事,我可以听。你把我留在家里替你圆场,我不能接受。
他说不出话,转身去拿钥匙。
婆婆在楼下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你们又说什么了?
没什么,菜单不合适。
你别跟远远较劲。他这几天也忙,接人、买东西,头都大了。
那就少请几个人。
都到这时候了,怎么少?
可以分开吃,分开住。
亲戚们会觉得被赶出去。
我没有赶他们。我只是不在家。
电话那头传来公公问她钥匙放哪儿的声音。
婆婆捂着话筒说了两句,又回来劝我。
你就留下来露个面,做一顿饭,剩下的让远远弄。
我看着厨房里堆好的碗,忽然觉得那句话很熟。
每次都是就一下就一顿就露个面,最后变成三天、五天,变成我凌晨还在水池边洗锅。
妈,我不露面。
你怎么这么倔。
我不是倔。我提前告诉你们了。
她没说话。
我听见她那边有翻塑料袋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其实我也不想让这么多人来。
这句话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我坐到椅子上,没马上接。
那您为什么答应?
你公公前阵子说,家里冷清,想让大家聚聚。老三家的孩子要去外地,老大一家也难得回来。我想着,热闹几天就过去了。
您想热闹,可以去饭店,或者去大姨家。
外面总觉得不是家。
可您把二十六个人的热闹,放进我的家里,也没问过我。
婆婆沉默了。
她大概想说我也是这个家的人,又觉得这句话现在说出来不合适。
家里的每个人都能决定,却只有做饭的人不能拒绝,这种家也确实不像家。
程远下午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堆菜。
他把菜放进厨房,发现我已经把行李放到门边,桌面也收干净了。
我妈让你留下。
我知道。
她说她不想让你们闹得太僵。
我们没闹。
那你还走。
我去卧室拿围巾,顺便把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塞进包里。
那个闹钟用了很多年,走时快时慢,我一直没舍得扔。
程远跟在我后面:许禾,今天是除夕前一天。
所以我今天还在家。
你非得把事情做绝吗?
我停下来,把围巾绕了一圈,挂到衣架上。
我只是不再用自己的委屈,替你证明你是个好儿子。
他安静了。
我继续说:你可以照顾你父母,可以接待你的亲戚,可以把家里让出来。那是你的选择。我的选择是离开两天。谁都不用向谁赔罪。
我不是在惩罚谁,我只是把不属于我的责任,原样放回你手里。
程远坐到床沿,低头看着那只行李箱。
很久以后,他问:你订的是哪家酒店?
栖禾客栈。
离车站远不远?
不远,走十分钟。
一个人住,门锁看好。
嗯。
他点点头,像终于接受这不是一句气话。
晚饭还是他做的。
青菜炒老了,汤也咸。
我没说,他也没解释。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洗到一半忽然问:家里那床备用被子放哪儿?
衣柜最上层,左边。
我找不到。
你踩凳子,往里摸。
他真的搬来凳子,踮脚去摸。
摸了半天,拿下来一床灰色薄被。
那床被子是我去年晒过、叠好、贴了标签的。
标签上写着临时留宿,一人。
程远看见了,手停了一下。
你早就准备过?
只是备用。
你是不是早就觉得会有今天?
我只是早就知道,家里不可能凭空多出二十六个睡觉的地方。
他抱着被子站在凳子上,没再问。
第二天清晨,我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拖着箱子出门。
程远送到电梯口,没劝我回去,只提醒我带上充电线。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他还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床写着临时留宿,一人的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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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栖禾客栈的时候,前台已经替我留好了房间。
房里不大,一张床,一把木椅,窗台上放着两盆不知名的小绿植。
桌上有一只白瓷杯,杯口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摸上去不扎手。
我把箱子放下,先去楼下吃了一碗面。
面端上来时,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程远。
我到了。
他过了十几分钟才回:好。
后面没有别的话。
我也没再发。
吃完面在街上走了一圈,买了一本旧杂志,回房间把手机调成静音。
到了晚上八点多,手机忽然接连震动起来。
我打开家庭群,看到程远发了一条消息。
大家新年好,明天中午到家里吃饭,路上注意安全,家里都准备好了。
下面先是几个拜年的表情,接着有人回复。
大姨:远远,你是不是发错群了?
表哥:我们没去你家啊,昨天小许说她今年出去住,大家各自安排了。
三嫂:我们一家已经到清禾姨家了,孩子们正在包饺子。
小姑:我跟你妈说过了,今年不去你们那里,怕给小许添麻烦。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程远发了一个问号。
什么叫小许说了?
大姨回:她没说你不欢迎我们。她说家里住不下,让我们别都赶过去。她还把附近几家适合老人住的地方写在纸上,说要是想聚,就提前分开联系。
表哥:我以为你知道。
小姑:你妈也说今年不折腾了。
程远没再发消息。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张名单。
婆婆上门那天,她拿着名单问我该怎么办,我除了说不住下,确实还在名单背面写了几句。
老大一家去清禾姨家,三个人带孩子的去舅舅家,老人集中住近一点,想聚餐就约在中间那家小馆子。
那几句话我写得很快,写完就折起来了,没想到婆婆带走了。
我以为她只是拿去压箱底。
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是婆婆发的。
远远,别发了。大家都知道今年怎么安排。
程远问:妈,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婆婆回得很慢。
你去买菜那天,我给大家打过电话。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那时候忙。再说你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句:小许说她出去住几天,不是不要我们,是家里确实放不下。人家把能想到的都想了,你别把话说成她闹脾气。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起身给自己倒水。
门外有人敲门,是客栈老板送来一小碟切好的橘子,说是过年每间房都有。
我道了谢,端进屋,剥开一瓣,酸得皱了下眉。
十点多,程远给我打电话。
我接起来,他那边很安静。
你早就跟他们说了?
我给大家发过消息。
什么时候?
你把二十六个人的事告诉我的第二天。
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跟你说过,我不在家。
不是这个。你还帮他们安排了?
只是把情况说清楚。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妈,让她别来?
我说了。她愿不愿意听,是她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特别不靠谱?
我看着窗台上的小绿植,叶子有一片卷了边。
我觉得你常常把事情想得很简单。
这次是我妈先联系大家的。她本来打算带他们来,后来她说你已经把家里安排好了。
她什么时候说的?
初五那天。她还说你给她写了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她其实不想来你家住。她说你每年过完节,脸色都白,话也少。她怕你累,只是没好意思跟我说。
我没有马上回答。
婆婆有一次来家里,确实在我脸色不好的时候多塞给我两颗糖。
我以为她只是随手拿的。
她还说过一句今年别买太多菜,吃不完,我当时以为她嫌我准备得不够丰盛。
原来有些话,她也说得不直。
程远在电话那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初二。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回来。
那我给你留饭。
别留太多。
知道,两个菜。
一个汤。
你还挺会点。
我笑了一下。
他说:家里现在没人。爸妈去了清禾姨家,其他人各自安排。那条消息发出去以后,我在群里坐了半天。
你懵了?
嗯。感觉我请了二十六个人,结果二十六个人都比我清楚事情。
你确实该懵一会儿。
他也笑了,笑得有点尴尬。
许禾。
嗯。
以后家里要请人,我先问你。
不是先问我,是我们一起决定。
好,一起决定。
电话挂断后,我打开行李箱,把那件压皱的毛衣拿出来挂好。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婆婆发来的私信。
栖禾客栈的早餐好吃吗?
我回:明早试试。
她说:别只喝粥。旁边有一家卖蒸糕的,甜的。
我看着那句话,没忍住回她:您不是让我少吃,说腻吗?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年,吃一块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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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初二上午,我坐车回了云栖路。
程远没有到车站接我,说他妈临时让他去清禾姨家拿一只砂锅。
那只砂锅是婆婆用了十几年的,非说炖汤离不开它。
我拖着箱子自己走回小区,路过门卫室时,门卫大叔正在给一盆长寿花换土。
他抬头看见我,说:回来了,家里这几天可安静。
没人来过吗?
来过两个小孩,拿了落下的帽子。你丈夫说不让他们乱碰东西。
我点点头,继续往里走。
门一打开,屋里比我离开时整齐。
客厅中间摆着那张折叠床,床单铺得很平,旁边放着两个孩子的拼图盒。
餐桌上有一只空碗,碗底还粘着一点芝麻。
程远从厨房探出头:你回来了。
嗯。
行李给我。
不重。
我知道不重。
他还是把箱子接了过去,拖到卧室门边。
厨房里放着一锅汤,砂锅不在,普通锅里的萝卜汤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案板上有切好的青菜,切得大小不一。
程远大概学着我的样子切过,刀口乱七八糟。
你做的?
我妈说,人少就别折腾。今天就我们三个。
你爸呢?
去下棋了,晚点回来。
你妈呢?
在清禾姨家包饺子。她说晚上来看看你。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了几盒剩菜,贴着纸条。
给小许留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婆婆写的。
旁边还有一盒切好的年糕,盒盖上压着一张纸。
甜的,热一下。
我把纸条折起来,放回去。
程远在旁边问:你住得怎么样?
还行。
早餐呢?
蒸糕不错。
我妈问了好几次。
她自己怎么不问我。
她不好意思。
她也会不好意思?
她什么都会,只是以前不太说。
他说完,低头把锅盖盖上。
汤沸了,锅盖被顶得轻轻跳动。
他按住锅盖,手背上沾了水。
婆婆下午过来,没带菜,也没带年糕,只拎了一只洗干净的保温壶。
我把砂锅拿回来了。
她看见我,先打量了一遍。
瘦没瘦?
没瘦。
住酒店是不是比家里清静?
清静。
她嗯了一声,把保温壶放到桌上。
里面是热茶,茶叶放得很少,颜色淡淡的。
我跟亲戚们说了,以后谁要来,先问你们。远远说不清楚,我也有责任。
我倒了三杯茶,递给她一杯。
您不用把责任都揽过去。
我没揽。你说得对,谁请的人谁安排。只是我以前也这么过,觉得大家一起挤一挤就算过年。后来想想,挤的是别人家的地方,累的是别人家的媳妇。
她把杯子捧在手里,没喝。
你那天给我写的安排,我带回去看了好几遍。字小,写得倒清楚。你还把我不能爬楼、孩子晚上要喝水都写上了。
我没想到她看见了那些。
顺手写的。
你每次都说顺手。
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好意思。
程远端菜出来,听见这句,赶紧说:以后不用什么都顺手。
我看了他一眼:你先把青菜炒熟。
已经熟了。
有两根还是硬的。
那你别吃。
我偏吃。
婆婆笑了一下,很短,随后又端起茶杯。
晚上,公公回来,站在门口问:亲戚们怎么没来?
婆婆说:今年各家过各家的。
那还叫不叫过年?
叫。你看,家里不是有人吗。
公公看了看桌上的三菜一汤,点头:人少,菜也不浪费。
程远立刻看我:妈,你听见没,我爸都说不用多做。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你爸是说不浪费,不是说你切得好。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饭后,婆婆主动把碗端进厨房。
我跟进去,她推开我:你去坐着,今天我洗。
您洗不干净。
那你别看。
水声又响起来。
程远在客厅收拾拼图,公公打开电视,节目声音忽大忽小。
婆婆洗了一会儿,突然问我:明年还出去吗?
如果有人不先问我,应该还会。
那我提前问。
行。
去几天?
看心情。
那你别选太远的地方,回来拿东西方便。
我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里。
柜门合上时,里面的瓷碗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
初五那天,程远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只有一句。
今年谁想来家里吃饭,先问许禾。
婆婆第一个回:问过了,初六中午,六个人。
程远转头看我:六个,行不行?
我正在给孩子削苹果,没抬头。
六个可以,菜你买,饭你做。
我做?
你请的。
他想了想:那你教我。
先把苹果皮削完整。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皮断成了三截。
我把刀递回给他,自己拿起另一只苹果。
窗台上的长寿花开了一朵,花盆旁边落着一点泥,我顺手用纸巾擦掉。
开放式的结尾不是谁赢了,而是下一次敲门之前,屋里的人终于记得先问一句,方便吗。
程远在旁边问:汤里放几片姜?
我说:两片就够了。
他放了三片。
我没再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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