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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三岁生日那天,我带她去新幼儿园报名。
填表时,工作人员头也不抬地问:“父亲信息填一下。”
我习惯性写下“不详”。
对方又说:“我们园长交代过,单亲家庭可以申请学费减免。”
我愣了一下,抬头想道谢。
目光落在墙上的幼儿园简介上。
理事会名单第一行的名字,像一根刺扎进眼里——
周景天。
我手里的笔掉了,在白色表格上滚出一道蓝印子。
小红仰头问我:“妈妈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收好表格,抱起她就往外走。
出门时,一辆黑色轿车刚好停在门口。
车窗摇下来,我看见一张脸。
三年来,我删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删不掉记忆。
他也看见了我。
愣住了。
01
那天晚上,林娜来了。
她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摔,抓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大口水。
“你说什么?周景天?”
我坐在床边,把小红脱下来的脏衣服叠好,没吭声。
林娜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
“你别告诉我,你就打算这么算了。”
我把衣服放进衣柜里,轻声说:“我没打算怎样。”
“没打算怎样?”林娜站起来,叉着腰,“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劲才帮你把小红弄进那家幼儿园吗?周边最好的私立,老师好,环境好,你说没打算怎样?”
“那家幼儿园是他家的产业。”
“什么?”
“周家的家族企业。景天幼儿园只是其中一个项目。”
林娜愣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那我再去找别的幼儿园。”
“来不及了,”我说,“明天就开学了。小红的位置是提前半年排的。”
林娜坐到我旁边,拉住我的手。
“那你就躲?”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三年了。三年前那个下午,我从医院走出来,手里攥着孕六周的B超单。手机响了,是周景天发来的消息。
“韵寒,离婚协议我拟好了。你签个字,房和车都给你。”
我没哭。
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刺眼得很,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把B超单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打车去了他在的地方。
推开门的时候,赵美琴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剥橘子。
看见我,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哟,不是说要离婚吗?怎么又来了?舍不得我们家景天?”
我没理她,径直走进书房。
周景天坐在电脑前,桌上摆着一份打印好的离婚协议。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愧疚,也有不耐烦。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我说。
拿起笔,签了名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赵美琴在客厅喊:“签了没有?签了就让她走,眼不见为净。”
我把笔放下,转身要走。
周景天拉住我:“韵寒……”
“放手。”
他松了手。
我走出去,经过客厅时,赵美琴还在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以后别来我家了,晦气。”
我走出那扇门,下了楼,在小区花坛边蹲下来。
蹲了很久。
B超单在口袋里,被我的手心攥得发烫。
我掏出手机,给林娜打了个电话。
林娜接起来,我听见她那边剁菜的声音。
“娜娜。”
“咋了?”
“帮我找个房子,越远越好。”
“出什么事了?”
“我怀孕了。”
电话那边停了几秒,然后是菜刀“哐”一声摔在案板上的声音。
“你等着,我来接你。”
那一晚,我睡在林娜家的沙发上。
她把她老公赶到客厅沙发上睡,自己搂着我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陪我租了一个城中村的小单间,月租三百。
走的时候,她把身上的钱全掏出来,塞进我包里。
“你先用着,不够跟我说。”
“娜娜……”
“别废话。你是我姐们,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哭。
02
小红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脸埋在枕头里,攥着一条旧毛巾。
那是她从小抱到大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
林娜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屋子不大,租来的两室一厅,家具都是从二手市场淘的。
墙上贴着小红的画,歪歪扭扭的小花、太阳、小房子。
还有一张照片。
是我抱着她拍的,她刚满月,皱巴巴的,哭得很大声。
我那时候瘦得厉害,巴掌大的脸,眼眶凹陷,笑起来很勉强。
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回想了一下。
离婚时我身上有两万块钱积蓄。怀孕七个月时,肚子大了,超市收银站不住,辞了工。在家接手工活,糊包装盒,糊一个五分钱,一天能糊两百个。
后来林娜骂我,说她有个亲戚开干洗店,请我帮忙看店,一个月给两千。
我知道她是在帮我,但还是去了。
小红一岁半的时候,我找到现在这份工。
连锁超市做会计,工资不高,好在稳定,有五险一金。
也是那段时间,林娜帮小红排了幼儿园的队。
“这家好,”林娜说,“我一个客户的孩子在里面上,说老师特别好。有钱都不一定能进,你赶紧排上。”
我就排了。
谁能想到……
我叹了口气,站起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照在对面老旧的居民楼上。
明天。
明天该怎么办?
我站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
其实今晚不是没想过,干脆不去了。
但小红念叨了一整个星期,说“妈妈我要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去了”。
她还背了一个小书包,是我用旧布缝的,上面缝了一朵小红花。
她很喜欢。
我放下水杯,走进卧室,在小红旁边躺下。
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脸上。
“妈妈……”
“嗯。”
“明天可以去幼儿园了吗?”
“可以。”
“那你要早点来接我。”
“……好。”
她又睡着了。
我一夜没睡。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送小红去幼儿园。
她穿着前一天晚上自己选的小裙子,红底白花的,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子,背上小书包,高兴得走路蹦蹦跳跳。
到了门口,她回头跟我摆手:“妈妈拜拜!”
老师牵着她的手,把她领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转身要走。
一抬头。
看见了周景天。
他站在停车场的车旁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挽着,头发比以前短了一些,人瘦了。
瘦了很多。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直直地看着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
转身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韵寒!”
他在身后喊。
我没停,走得更快了。
“吕韵寒!”
他追了上来,在我拐过街角的时候,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你等一下。”
我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他愣了一下,松了手。
“我只是……想跟你说句话。”
“没什么好说的。”
我继续往前走。
他在后面跟着。
“那孩子……”
我没回答。
“是我的,对不对?”
我站住了。
转过身,看着他。
三年了。
三年前我离开的时候,想的是这辈子都不要再见这个人。
现在我站在他面前,发现他老了一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睛底下有深深的青影。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嘴唇有点抖。
“韵寒,你告诉我,那个孩子……”
“跟你没关系。”
“你骗我。”
“我没骗你。离婚那天我签了字,咱们就没关系了。孩子是我自己养的,跟你没关系。”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
这次他没追上来。
我走出那条街,手还在抖。
回到超市,坐在办公桌前面,半天看不进账本上的数字。
店长老李路过,敲了敲我的桌子:“小吕,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你歇会儿,别把自己累着了。”
老李走后,我掏出手机。
林娜发了十几条消息过来。
“怎么样?今天送去了?”
“有没有看见他?”
“你倒是回我啊!”
我打了几个字:“看见了。”
对面秒回:“卧槽!然后呢?”
“他问我孩子的事,我没认。”
“认了又能怎样?”
“我不想。”
电话响了,林娜打过来的。
我接起来。
“你听我说,”林娜的语气急了,“你现在不认,他迟早也会知道。幼儿园里那么多老师,小红的名字、你的名字,他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那我能怎么办?”
“正面刚啊!怕他干嘛?你是受害者,该心虚的是他!”
我沉默了。
林娜叹了口气。
“韵寒,我不是逼你。我是怕你又一个人扛着,像以前那样。”
“我知道。”
“那你自己想清楚。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是啊。
我是受害者。
可为什么害怕的人是我?
04
下午四点,我去接小红。
还没到幼儿园门口,远远就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
周景天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
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丢进垃圾桶里,迎上来。
“韵寒,我想跟你谈谈。”
“我没什么好谈的。”
我绕开他,走进幼儿园。
小红一看见我,就扑过来搂住我的腿。
“妈妈!”
“乖,今天开心吗?”
“开心!阿姨给我们讲故事,还吃了蛋糕!”
我笑了笑,抱起她往外走。
出大门的时候,周景天还在。
他看见我抱着小红,整个人愣住了。
眼睛直直地盯着小红的脸。
小红也看着他,睁着大眼睛,好奇地问:“妈妈,那个叔叔是谁?”
“不认识的人。”
“哦。”
小红趴在我肩膀上,又回头看周景天。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走远。
一直看到我们拐过街角。
回到家,我让小红自己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手有点抖。
刀一下一下地落在菜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手机嗡嗡震动,是林娜的消息。
“他又找你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看见小红了。”
“那他肯定猜到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切菜。
小红在客厅喊:“妈妈,我想喝牛奶!”
“好,等妈妈一下。”
我放下刀,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
端出去给小红的时候,她正歪着头看电视,小手握着一只小兔子毛绒玩具。
那是她最喜欢的玩具,是林娜给她买的。
“妈妈,明天还能去幼儿园吗?”
“……能。”
“那我们明天还看见那个叔叔吗?”
我愣了一下。
“怎么了?你喜欢那个叔叔?”
小红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看起来……跟别人家的爸爸一样。”
我的心揪了一下。
跟别人家的爸爸一样。
小红从来没见过她爸爸。
她三岁了,所有的动画片里都有爸爸,所有的儿歌里都有爸爸,别的小朋友也都有爸爸。
只有她没有。
她问我一次,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就不再问了。
我把牛奶递给她,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红,你喜欢那个叔叔吗?”
“嗯……不知道。”
“那如果妈妈不喜欢他,怎么办?”
小红歪着头看着我,大眼睛眨了眨。
“那小红也不喜欢他。”
她把牛奶喝完,继续看动画片了。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小脸,心里翻来覆去的。
05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红去幼儿园的时候,周景天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站在门口,而是等在停车场里。
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他父亲,周建民。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三年不见,周建民白头发多了很多,人看着也老了。
他看见我,先红了眼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周景天走上前,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韵寒,这个你拿着。”
我没接。
“是什么?”
“你自己看。”
我看了他一眼,接过档案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张孕检报告单。
上面的日期是三年零四个月前。
B超单,显示怀孕六周。
下面盖着医院的章。
“我爸去年整理旧东西的时候,发现我妈藏起来的。”
周景天的声音很涩。
“她改了你那份报告。你那份报告写的是怀孕,她改成了没有。我以为你真的不能生……”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发抖。
现在才拿出来。
有什么用?
“韵寒,”周建民走上前,我握住我的手,声音颤颤巍巍的,“是爸对不住你。当年我没拦着她,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三年前,我喊他一声“爸”。
他是周家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可是他能帮我的时候没帮,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我把报告单放回档案袋里,还给周景天。
“离婚前,我就知道了。”
周景天愣住了。
“你……你知道了?”
“对,我知道。你妈改了报告那天,我正好回去拿东西,在书房听见她打的电话。她跟她姐说的,说自己改了报告,说她儿子迟早得跟那个不会下蛋的鸡离婚。”
周景天脸色白了。
“那你……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笑了一下。
“告诉你?告诉你又能怎样?那是你妈。你能为了我跟你妈翻脸?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怎么说你都不听,不是吗?”
周景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三年了,”我说,“我把孩子养大了。她问我爸爸在哪,我说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我没哭过,也没想过找你。你觉得你拿着这张报告单,我就要原谅你吗?”
“韵寒,我知道是我不对……”
“你不知道。”
我打断他的话。
“你不知道我一个人怎么过来的。你不知道我大着肚子还在糊包装盒是什么滋味。你不知道孩子半夜发烧我抱着她跑医院是什么滋味。”
我看着他。
眼泪终于掉下来。
“你什么都不知道。”
周景天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周建民也红了眼眶,老泪纵横。
“韵寒……”
“我不要再听。”
我擦掉眼泪,抱起小红,往幼儿园走去。
小红趴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妈妈不哭。”
“妈妈没哭。”
“骗人,妈妈流眼泪了。”
她把小手伸过来,帮我擦眼泪。
我抱紧她,走得更快了。
06
那天下午去接小红的时候,我看见幼儿园门口围了一堆人。
走近了才听见,有人在吵。
一个尖锐的女声,穿过人群传过来。
“那个狐狸精在哪?让她出来!”
是赵美琴。
我的心沉了一下。
林娜说过,赵美琴迟早会来。
但没想到这么快。
我看见她穿着一件花色真丝衬衫,脖子上挂着一串大金项链,站在幼儿园门口,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园长办公室的方向。
“你们知道她是谁吗?一个离婚的女人,带着个野种,不知道是谁的,还敢来我们家的幼儿园!你们园长也是瞎了眼!”
周围的家长开始窃窃私语。
我站在人群后面,手心全是汗。
孩子们放学的时间快到了,老师们正在组织小朋友们出来。
如果赵美琴闹下去,小红会看见。
我不能让她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赵姨。”
赵美琴转过头,看见我,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
“哟,你终于来了!”
她朝我啐了一口。
“你还有脸来?你拿我们家钱了吧?还是拿孩子讹我们家景天?”
“我没拿你们家一分钱。”
“放屁!你没拿钱?你没拿钱怎么养得起孩子?”
“我自己挣的。”
“自己挣的?你一个离婚的女人,能挣什么钱?还不是靠男人……”
“够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周景天走过来,脸色铁青。
“妈,你闹够了没有!”
“我闹?我来帮你要回孩子,你还说我闹?”
赵美琴指着周景天的鼻子骂。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那个女人不要脸,你还巴巴地贴上去!”
“妈!”
“你给我闭嘴!”
赵美琴的声音越来越高。
周围围了更多人。
我站在人群中间,感觉整个人像被剥光了衣服。
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看看,就是那个女人……”
“带着前夫家的孩子来讹钱……”
“真不要脸……”
我的手在抖。
但我知道不能走。
小红马上就要出来了。
我转过身,对着周景天说:“管好你妈。”
“你说谁呢!”赵美琴朝我冲过来,抬手就要打我。
周景天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妈,你够了!”
“你放开我!我今天非要教训一下这个贱人……”
“你闹够了没有!”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周建民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眼眶发红,指着赵美琴,手在发抖。
“你还要丢人到什么时候?”
“建民……”
“你改人家报告,拆散儿子的婚姻,现在还好意思来闹?”
赵美琴脸色变了。
“你在外面说什么!”
“我在说事实!”
周建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举起来。
“这是你当年藏起来的孕检报告!原件!你儿子老婆怀了他的孩子,你改了报告说她不能生!你良心过得去吗?”
人群哗然。
我看呆了。
赵美琴的脸涨红了,又变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建民,你疯了!”
“我没疯。疯的是你。我忍了你几十年,今天不忍了!”
周建民转过身,看着我,眼眶泛红。
“韵寒,爸今天给你做主!”
07
小红出来了。
老师牵着她的手,看见门口这么多人,愣了一下。
小红也看见了,缩了缩肩膀,小声喊:“妈妈……”
我赶紧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没事,妈妈在。”
小红抱着我的脖子,把小脸埋在我肩膀上,不敢看周围的人。
赵美琴还在叫嚷:“建民,你疯了!你为了一个外人……”
“她不是外人!”
周建民吼道。
“她是我孙女她妈!是我们周家的媳——”
我终于开口。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不想闹了。”我说,“三年了,我不想再跟你们家的人有任何关系。”
赵美琴冷笑:“你以为我们想跟你有关系?你把孩子交出来,你爱去哪去哪!”
“孩子是我的。”
“你凭什么说孩子是我们家的?”
“那就做亲子鉴定。”
我看着赵美琴。
“你跪下来求我,我就做。”
赵美琴脸色变成了猪肝色。
“你说什么?”
“我说,你跪下来求我。”
周围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美琴指着我的鼻子:“你……你做梦!”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抱着小红转身要走。
“等一下。”
周景天喊住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
“韵寒,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我看着他的手机。
“你什么意思?”
“我要让他做个见证。你刚才说,只要我妈跪下求你,你就做亲子鉴定。”
周景天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那我让她跪。”
赵美琴尖叫:“景天!你敢!”
“妈,你闹够了。你害了我,害了韵寒,害了你孙女,你还想怎么样?”
周景天一步一步走到赵美琴面前。
“你今天不跪,我明天就去法院告你伪造医疗文件。你自己选。”
赵美琴的脸彻底白了。
她看着周景天,又看看周建民,再看了看周围围观的人。
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膝盖一弯。
跪了下去。
四周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赵美琴低着头,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周景天看着我。
“韵寒,够了吗?”
没有说话。
抱着小红,转身离开了。
身后传来赵美琴的哭声。
周景天的喊声。
还有人群的议论声。
我没有回头。
08
那天晚上,小红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娜发来的消息。
“听说今天闹得挺大?”
“你没事吧?”
“没事。”
“周景天呢?他什么反应?”
我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才打字。
“他说让赵美琴跪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原谅他了?”
“没有。”
“那怎么办?”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外面下起了雨。
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对面的楼亮着几盏灯,橙黄色的,暖融融的。
我有时候会想,别的家庭是什么样子的。
是不是爸爸下班回来,妈妈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地板上玩玩具。
是不是吃完晚饭,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是不是周末一起去公园,爸爸把孩子扛在肩膀上。
我不知道。
我没有过那样的日子。
小红也没有。
我转过身,看着卧室的方向。
小红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小手攥着那条旧毛巾。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看着她的脸。
她长得像我,眉毛像,鼻子也像。
但眼睛像周景天。
那双大双眼皮,像。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小红……”
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我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景天的脸,赵美琴跪在地上的背影,周建民拿孕检报告的手。
还有小红说“跟别人家的爸爸一样”的样子。
心里堵得慌。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林娜。
“他发朋友圈了。”
我打开朋友圈。
周景天发了一条。
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我错了。整整三年,我欠她们母女一句对不起。”
配了一张截图,是我三年前的手机号。
“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我看了。
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手机,躺下来。
雨越下越大了。
09
第二天一早,我去接小红上学。
刚走到幼儿园门口,门卫大爷就喊住我。
“吕女士,有人找你。”
我顺着他的手看去。
周景天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捧着一束花。
白色的百合。
他看见我,走过来。
“韵寒,这个给你。”
“我说了,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但我想给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红血丝。
“昨晚我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
“你想了什么?”
“我想我错了。从头到尾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丈夫,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更不是一个好男人。但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让我做你孩子的爸爸。”
“你凭什么?”
“就凭我想改。”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有点哑。
“韵寒,我不敢求你原谅我。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想改。”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红在教室门口喊我:“妈妈!”
我转过身,朝她走过去。
“妈妈跟那个叔叔说什么呀?”
“他问你能不能当他女儿。”
小红歪着头想了想。
“那他会不会给我买蛋糕?”
“会。”
“那他会陪小红玩吗?”
“……会吧。”
“那小红可以有两个爸爸吗?”
“一个爸爸,一个叔叔。”
“为什么?”
“因为妈妈一个人带小红太辛苦了。”
小红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转身跑进教室里。
我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
10
幼儿园开家长会那天,周景天来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坐在最后排的位子上。
家长会进行到一半时,老师让大家自由发言,说说孩子在家里的小故事。
我讲了一些小红的事,说她爱画画,喜欢小花小兔子。
其他家长也说了。
轮到周景天的时候,他站起来。
“吕韵寒,对不起。”
整个教室安静了。
他看着我,说得很认真。
“对不起,当年我做错了。”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带孩子。”
“对不起,我没能陪你走过最难的日子。”
他朝我鞠了一躬。
小红在旁边拉着我的手。
“妈妈,叔叔为什么跟你说对不起?”
“因为他做错了一件事情。”
“那妈妈说原谅他了吗?”
我看着她,没有回答。
散会了。
家长们都走了。
小红拉着我和周景天的手,跑到操场上。
“叔叔,妈妈,你们看!秋千!”
她松开我们,朝秋千跑去。
操场上灯光亮了起来,黄澄澄的,照在小红的笑脸上。
我站在秋千旁边,看着她玩儿。
周景天站在我旁边。
“韵寒。”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小红叫我爸爸。”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眼眶有点红。
“你愿意吗?让我照顾你们母女俩。”
我没说话。
过了很久。
“我不需要你照顾我。我养得起我自己,也养得起孩子。”
“但你如果真心想当小红的爸爸,我不拦你。”
周景天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蹲在我面前,握着我的手。
“别说了。”
我看着他,笑了笑。
“起来吧,别人看见不好看。”
他站起来,擦了擦眼泪。
小红跑过来,拉着我们俩的手。
“妈妈,叔叔,我们一起吃饭!”
周景天抱起她。
“走,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红笑了,笑得很甜。
我看着他们,牵着小红的手,走出幼儿园的大门。
街灯亮了,橘黄色的。
一只白色的蝴蝶飞过我们身边,飞到路灯下,飞远了。
小红仰着头,看看蝴蝶,又看看我。
“妈妈,蝴蝶去哪里了?”
“回家去了。”
“那它的家在哪里?”
“在花丛里吧。”
“那我们的家在哪里?”
低头看着她。
她笑了。
“妈妈,你笑一笑嘛。”
我笑了。
不是勉强的那种笑。
是真心的。
周景天看着我,也笑了。
我们三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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