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湖遗踪，千年禅韵——方巷开元寺

北湖遗踪，千年禅韵 ——方巷开元寺

文 轩

深耕方巷本土文化多年，我始终坚信，乡土间的古寺旧迹、老人口述，是最鲜活、最珍贵的地域文脉底色。在北湖烟波流淌的岁月里，方巷镇开杨村五组的开元寺，便是藏匿于乡野阡陌间的千年文脉瑰宝。这座肇始于唐代开元年间的古刹，曾位列北湖沿湖十八寺，香火绵延千载，钟梵响彻湖滨，见证着一方水土的兴衰更迭、烟火人间。历经千年迁徙重建、风雨侵蚀、时代变迁，如今古寺殿宇无存、佛像尽毁、僧众散尽，只留一段口述记忆、一方残碑遗存，静静诉说着昔日禅韵。为抢救这段濒临湮灭的乡土历史，留住方巷珍贵的古建与佛教文化记忆，2011年小寒时节，我联合镇退休教师李廷龙、卜在华老师，专程探访开元寺最后一位僧人悦波老人，实地走访溯源，完整记录古寺沧桑过往。

悦波老人俗名潘永芳，时年八十二岁，祖籍江都昭关镇。半生与古寺相伴，半生归俗安居，岁月在老人身上沉淀出温润通透的气质。老人精神矍铄、谈吐清朗，说起开元寺的旧事，点滴细节历历在目，分毫未忘。幼时家境贫寒、家中子女众多，迫于生计，年少的潘永芳被家人送入开元寺剃度为僧，从此与这座古寺结下半生不解之缘。土改之后，时代变迁，他褪去僧衣还俗回乡，娶妻生子，养育二子二女，如今儿女皆成家立业、安稳度日。数十年光阴荏苒，老人始终牵挂着曾经修行生活的开元寺，谈及古寺的繁盛与凋零，言语间满是怅然与不舍，藏着最深的执念与眷恋。

在老人的悉心指引下，我们在他二儿子的后院，寻得了开元寺唯一留存的实物遗迹——一方清代记事石碑。石碑体量不大，高九十厘米、宽三十四厘米、厚十厘米，历经数百年风雨冲刷与世事颠簸，已然断为两截。为守护这唯一的古寺物证，老人常年用多层塑料薄膜将石碑悉心遮盖，抵御风雨侵蚀。碑面正楷小字工整清晰，后人描摹的朱红漆字迹依旧鲜亮夺目，密密麻麻镌刻着古寺的修缮历史与宗门往事。据碑文所载，此碑立于雍正十二年十一月，由行從、行衢、行復三位住持共同立石，碑文中留存的“顺治庚寅年”纪年，清晰印证了开元寺在明清两代的修缮沿革，是考证方巷北湖古寺文化、地域变迁的核心实物史料，弥足珍贵。

翻阅《北湖小志》等本土古籍文献，开元寺的千年脉络得以清晰溯源。这座古寺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原址坐落于白茆湖南岸，距黄珏桥三里之地，是北湖沿岸历史最悠久、底蕴最深厚的古刹之一。古寺原址得天独厚，是当地有名的“荷叶地”，濒临湖畔，每逢汛期湖水上涨，周遭田地皆被淹没，唯独此地随水浮沉、安然不淹，被世人奉为风水吉地。明末清初，战功赫赫、身负御赐金臂的朝廷武将孙天官，其家族相中这方宝地，为修建祖坟，将初代开元寺拆除，择地向西迁址重建。孙家斥巨资置地两百亩，其中车田、高田各七十亩，倾尽财力人力营建寺院，让历经风雨的千年古寺得以续接香火、重焕生机。

重建后的开元寺规制规整、格局清幽，为经典的两进院落形制，前后各设三间半殿堂，两侧厢房合围成院，布局精巧、错落有致。鼎盛时期的古寺，香火鼎盛、梵音悠扬，是北湖远近闻名的礼佛圣地。前殿供奉弥勒、韦驮两尊佛像，殿内整齐陈列着四方百姓还愿敬献的大小佛像，常年香火缭绕、络绎不绝。后殿为核心正殿，庄严供奉释迦、地藏、观音三大佛祖，两侧分列十八罗汉塑像，神态栩栩如生、威仪万千。两侧厢房为僧人日常起居、清修之所，殿堂半间辟为柴米库房，寺院僧众自给自足、静心修行。彼时的开元寺殿宇恢弘、规制完备，在沿湖十八寺中声名卓著，盛极一时。

千年禅院，终难避岁月沧桑、时代浮沉。1944年，十八岁的潘永芳入寺修行，成为开元寺佛门弟子，彼时古寺虽不复全盛气象，但殿宇尚存、香火未断。1946年，民国时期时局动荡，为兴办乡村基础教育，当地决定拆寺建校，将开元寺正殿尽数拆除，砖瓦木料依靠数十辆独轮车辗转运送，同时拆除三里庵旧舍，改建三里庵初级小学。这场拆改成为开元寺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千年古刹元气尽损、日渐凋零，寺中仅余住持果生、僧人云峰、宏亮、悦波四人苦苦坚守，维系残存香火。

新中国成立后，土地改革政策落地，寺院名下两百亩田地全部分配给当地无地农户，僧人失去赖以生存的寺产根基。此后几位僧人只能依靠下乡做法事、四处化缘勉强度日。岁月流转间，果生、云峰、宏亮三位高僧相继圆寂，偌大古寺最终只剩悦波一人孤守残院。此后，悦波正式还俗，担任生产队会计，古寺建筑被统筹利用，一间前殿、一间厢房归其居住，其余殿堂悉数改为生产队粮仓，残存佛像被随意堆砌在角落，千年古寺的庄严禅韵，自此消散殆尽。

1966年，时代浪潮之下，破“四旧”风潮席卷乡野，开元寺遭遇空前灭顶劫难。寺中残存的所有佛像被尽数搬运至村部，悉数砸毁、焚烧殆尽，百年造像、千年佛韵化为尘土云烟。这座跨越唐、宋、元、明、清五朝的千年古刹，彻底褪去所有形制，无殿宇、无佛像、无僧众，彻底湮没于乡土岁月之中。回望这段惨痛过往，作为亲历者的悦波老人每每哽咽落泪，满目皆是对古寺消逝的痛心与遗憾。（开元寺最后的守望者——悦波老人于2022年12月12日去世）

从事地方文化工作多年，我始终认为，一座古寺，便是一方地域的文化坐标与精神记忆。开元寺的千年兴废，不仅是一座佛门寺院的变迁，更是方巷北湖地域历史、民俗文化、乡村发展的鲜活缩影。如今，岁月静好、文脉复兴，作为乡土文化的守护者与记录者，我们有责任、有义务留住这段濒临消逝的历史。唯盼各界力量同心聚力，深挖古寺文脉、完善史料记载，适时修缮遗存、活化历史资源，让湮没于岁月的千年开元寺重焕生机，让北湖千年禅韵赓续传承，让方巷本土珍贵的历史文脉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北湖小志》中的古开元寺

来源： 潘永芳外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