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浙江新昌如是书院被依法关停。创办人赖某明等3人因涉嫌虐待被看护人罪被刑事拘留。一个以“国学教育”为名运营十年的机构,最终以刑事立案收场。这起案件远不止是一则社会新闻,它将“教育”与“伤害”的法律边界、民办机构的监管缝隙、家长在焦虑中的法律认知盲区,一并推到了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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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家长同意”不是虐待的免责牌
这是本案最具法律教育意义的一点。
“虐待被看护人罪”所保护的,是处于监护、看护关系中的未成年人、病人、老人等弱势群体。值得注意的是,即使父母自愿将孩子送入书院,甚至认同“打两巴掌就打醒了”的做法,也不能改变书院工作人员实施暴力的法律性质。
我国刑法对人身权利的保护,不因被害人或其监护人“同意”而失效。这与合同自由原则截然不同:一个人不可能通过签署一份协议,授权他人对自己或自己的孩子实施构成伤害的行为。家庭内部体罚是否违法,在法律实践中存在讨论空间,但一个与孩子没有监护关系的第三方机构,对未成年人实施殴打、捆绑、限制人身自由,法律定性要清晰得多。
据通报,有学员被捆绑在浴室杆子上抽打,有22岁女学员被关至精神失常、大小便失禁。这些行为已经远远超出任何可被讨论为“管教”的范畴,直接指向对人身权利的系统性侵害。换言之,即便家长在入学协议上签了字,即便家长在课程中被“洗脑”后表态支持体罚,法律仍然站在孩子一边。
二、无资质经营十年,监管为何“看不见”
如是书院并未取得办学资质,其业务通过赖某明及其亲属关联的6家公司开展,注册性质多为文化传播、企业管理咨询等。这并非孤例。不少以“矫正”“特训”“国学”为名的机构,正是利用工商注册与教育资质之间的边界,规避教育部门的前置审批和日常监管。
一个机构,当你把它当作“学校”来经营,法律上却只是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监管就会出现多处空白:市场监管部门看的是经营范围,教育部门看的是办学许可,文旅部门管的是景区,民政部门管的是社会组织登记。每一个部门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似乎都无法单独发现并制止问题。
这起案件恰恰说明,多部门分管并不等于有效监管。当没有一个部门对“实际从事教育活动”这一行为负总责时,最坏的情况就会出现:所有人都看得见问题,但没有人觉得自己有管辖权。当地村民早有耳闻书院内的暴力行为,潜溪村村委会墙上贴着书院活动的照片,却在记者采访时声称“不知情”。这种“集体看不见”,正是监管失灵的典型症候。
更值得追问的是,赖某明曾因非法经营罪(传销)获刑,有明确刑事前科。他出狱后改名、重新包装身份,进入本质上属于未成年人照护的领域。现实中,教育、托管、培训等行业,对有相关犯罪前科人员的准入限制并未形成统一制度。一个因传销获刑的人,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国学大师”,这本身就是制度漏洞的注脚。
三、家长被“精神控制”的背后,是法律常识的缺位
案件曝光后,最令人唏嘘的不是书院的暴力,而是部分家长的“觉醒困难”。有家长至今仍认为体罚是正常管教,认为“两巴掌把孩子打醒了”。这提示了一个被广泛忽视的问题:家长在做出涉及子女人身安全的决定时,法律常识的匮乏往往比“教育焦虑”更致命。
这里有一个关键的法律认知区分:家长在教育焦虑中选择哪种教育方式,是家庭自主权的范畴;但家长一旦将孩子交给第三方机构看管,机构的行为就必须受法律约束。一个没有办学资质、没有照护资质、由有刑事前科人员运营的机构,在任何意义上都不是一个合法的选择。
实用的识别方法其实很简单:送孩子去任何住宿制、封闭式、以“行为矫正”为卖点的机构之前,至少应当核查三样东西——办学许可证、举办者与主要管理人员的背景、过往学员和家长的独立评价。如果一家机构拒绝提供任何一样,或者用“传统文化”“修行”等话术回避追问,风险信号已经非常明确。
此外,家长需要理解,封闭管理和限制人身自由在合法教育机构中是有严格边界的。合法的寄宿学校有固定的开放日、家长探视制度和投诉渠道。真正“与世隔绝”的机构,本身就在制造风险敞口。孩子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外界无从知晓,这恰恰是虐待行为得以长期持续的温床。
四、防止“下一个如是书院”,需要制度性的回答
个案追责固然重要,但如果监管模式不改变,类似事件仍有重演的空间。豫章书院案过去多年,如是书院又出现,说明问题不在于某一个坏人,而在于制度性漏洞仍在。
至少三个方向的制度建设值得推动。其一,建立统一的“实际从事教育活动”认定标准。无论机构注册为何种公司,只要实际开展针对未成年人的集中看护、教育、矫正活动,就应纳入教育部门的许可和监管范围。其二,对有性侵、虐待、暴力犯罪以及组织传销等前科的人员,设立进入未成年人照护、教育行业的禁止性规定和背景审查机制。其三,完善举报和第三方监督渠道,对“家长投诉后签署保密协议”这类做法明确说不。一个健康的监管体系,应当让举报者受到保护,而不是被一纸协议封口。
最后需要说的是,法律追责是底线救济,不是全部答案。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孩子,最终取决于家长的教育认知、社会的监督意识,以及制度对权力的约束。如是书院案中,最令人痛心的画面,是那些被殴打后仍以为“是为自己好”的孩子,以及那些直到书院被关停才意识到被骗的家长。法律能够划定底线,但真正保护孩子的,是一个不再迷信暴力能解决问题的社会共识。
我看到,如是书院案之所以引发如此广泛的关注,不是因为它是孤例,而是因为它以一种极端的方式,照见了教育领域长期存在的灰色地带。暴力管教被包装成“传统文化”,精神控制被美化为“心灵成长”,无资质经营被隐藏在景区深处。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看不见”;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相信”。打破这种“看不见”和“相信”,需要法律长出牙齿,也需要每一个家长拿起常识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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