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真君七年,三月,长安。
一队骑兵勒马停在了一座寺院门前。
寺院山门紧闭,院内隐约传出诵经之声。
为首者翻身下马,靴底碾过地上的尘土,抬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内,兵器堆积如山。
这是公元四四六年春天的事。
率兵进入长安寺院的,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
这位三十八岁的鲜卑皇帝,正亲自率领大军镇压一场席卷关中的叛乱——卢水胡人盖吴在杏城(今陕西黄陵)起兵,响应者十余万。
拓跋焘一路追击,进入长安,却在一座寺院里发现了不该出现在佛门清净地的器物:成堆的兵器。
搜查很快深入下去。
寺院里不仅有兵器,还藏有当地官宦富人寄存在此的大量财物,以及匿藏的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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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站在那些兵器面前,沉默了很久。
一个皇帝在寺院里发现兵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僧人可能参与了叛乱,意味着寺院不再是诵经念佛的地方,而成了反贼的巢穴。
他下令:诛杀全寺僧人。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这不过是一次平叛中的肃清。
但拓跋焘的怒火没有止于长安这一座寺院。
他身边有一个人在推波助澜——司徒崔浩。
崔浩出身清河崔氏,是北魏汉人士族中最显赫的人物。
他博览经史,精通阴阳术数,历仕道武帝、明元帝、太武帝三朝,官至司徒,深受拓跋焘信任。
崔浩信道教,结识了天师寇谦之后更是一心向道。
在他看来,佛教是“胡神”,是“西戎虚诞”。
而崔浩与寇谦之推动的新天师道,才是华夏正宗。
太平真君五年(四四四年),拓跋焘下诏:自王公以下至于卿士,不得私养沙门。
太平真君七年(四四六年)三月,在长安寺院发现兵器后,崔浩趁机劝拓跋焘灭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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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准了。
诏书下达到了北魏的每一个州郡。
内容极其严厉:焚烧寺院,毁坏佛像,诛杀长安及各地的沙门。
史载拓跋焘在诏书中写道:“昔后汉荒君,信惑邪伪,妄假睡梦,事胡妖鬼,以乱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无此也”。
他把佛教称为“胡妖鬼”,把信奉佛教的汉朝皇帝称为“荒君”。
长安的僧人被成批诛杀。
寺院被付之一炬,佛像被推倒砸碎,佛经被投入火中。
北魏境内,一切与佛教有关的事物都在消失。
但有一个地方幸存了下来——平城(今山西大同)郊外的武周山。
那里正在开凿石窟,巨大的佛像已经初具轮廓。
这就是后来的云冈石窟。
之所以能幸存,是因为工程浩大,一时难以尽毁。
更重要的原因是,拓跋焘的太子拓跋晃暗中保护了部分佛教事物。
拓跋晃本人崇佛,对父亲的灭佛令阳奉阴违。
正是他的庇护,让云冈石窟的工程得以延续。
拓跋焘的灭佛从太平真君七年(四四六年)持续到他在位结束——太平真君十三年(四五二年)拓跋焘驾崩,废佛时间共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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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佛之后的第三年,太平真君十一年(四五〇年),崔浩因修国史暴露鲜卑族丑事,被拓跋焘诛杀。
拓跋焘驾崩的同年,文成帝拓跋濬继位,马上下诏恢复佛教。
第一次灭佛,结束了。
佛教像野火过后的草原,很快又重新生长出来。
而且比之前更加茂盛。
北魏末年,据《魏书·释老志》记载,全国有佛寺三万余所,僧尼达二百万人。
北魏的人口不过三千万上下,僧尼占了十五分之一。
到了东魏、北齐对峙时期,北方僧尼总数接近三百万,占北方总人口的十分之一。
三百万不事生产、不服徭役、不纳赋税的人口。
三万多座不向国家交税的寺院。
寺院拥有大量土地,蓄养奴婢,积攒财富。
国家的兵源在枯竭,国库在空虚,而寺院的金身佛像却在一天天增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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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迟早要爆发。
北周武帝宇文邕继位的时候,他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局面。
宇文邕是鲜卑人,但深受汉文化影响,崇尚儒学。
他比拓跋焘温和,也比他深沉。
宇文邕没有一上来就杀人,他花了将近十年时间做准备。
天和二年(五六七年),一个还俗沙门改宗道教的卫元嵩上书宇文邕,呈《省寺减僧疏》,提出“唐虞无佛图而国安,齐梁有寺舍而祚失”。
卫元嵩建议省寺减僧,甚至提出一个大胆的构想:以城隍为寺塔、周主为如来的“平延大寺”。
这篇奏疏深合宇文邕的心意。
但宇文邕没有立刻动手。
他先后组织了多次儒释道三教的辩论。
天和四年(五六九年)一次,建德二年(五七三年)一次。
在朝堂上,宇文邕召集群臣、沙门、道士,亲自高坐,辩论三教的先后次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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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德二年(五七三年)十二月,辩论有了结果。
《周书·武帝本纪》记载:“帝升高座,辨释三教先后,以儒教为先,道教为次,佛教为后”。
儒教第一,道教第二,佛教最后。
这个排序本身就是一份判决书。
宇文邕把佛教放在最末,意味着在意识形态上,佛教已经被逐出了主流。
但宇文邕比拓跋焘更讲“程序正义”——他让佛教徒自己坐在朝堂上,听完了这个判决。
建德三年(五七四年)五月,宇文邕正式下诏:初断佛、道二教,经像悉毁,罢沙门、道士,并令还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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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宇文邕灭的是“佛、道二教”,不是只灭佛教。
他连道教一起禁了。
在他看来,不管是佛还是道,只要不事生产、不服兵役,就都是国家的负担。
但与拓跋焘不同,宇文邕不杀人。
他只是强迫僧尼还俗,没收寺院土地和财产,毁灭佛经和佛像。
史载宇文邕曾说:“但令百姓得乐,朕亦不辞地狱诸苦”。
这句话后来广为流传——一个皇帝宁可自己下地狱,也要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不管这话是真是假,至少说明宇文邕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佛教徒会怎么诅咒他。
建德六年(五七七年),北周灭北齐,宇文邕把废佛政策推广到北齐全境。
他亲自到北齐都城邺城,推行灭佛。
据载,北周境内毁寺四万所,令三百万僧尼还俗。
三百万不纳税的人口重新变成了纳税户,大量的土地回到了国家手中。
《周书·武帝本纪》记载了灭佛后的效果:“自废佛以来,民役稍希,租调年增,兵师日盛”。
兵多了,粮多了,国家的力量强了。
宇文邕灭佛后的第四年——大象元年(五七九年),宇文邕病逝,终年三十六岁。
继位的宣帝、静帝很快复兴佛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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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灭佛,也结束了。
佛教又长了出来。
这一次,它长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到了唐朝,佛教已经渗透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寺院不仅拥有土地、财富、奴婢,还拥有一种比土地更重要的东西——免税免役的特权。
一个人只要出家为僧,就可以不交税、不服兵役、不服徭役。
这等于给所有人开了一条逃避国家义务的后门。
中唐以后,问题越来越严重。
寺院大量招揽僧尼,许多人为了逃避赋役而出家。
僧尼越来越多,寺院越来越富,国库越来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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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武宗李炎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登上了皇位。
李炎是唐朝的第十六位皇帝,在位时间只有短短六年(八四〇年至八四六年)。
但这六年,成了中国佛教史上最黑暗的六年。
武宗崇信道教,深恶佛教。
他身边有一个道士叫赵归真,深受宠信,经常在武宗面前诋毁佛教,说佛教“非中国之教,蠹耗生灵,尽宜除去”。
宰相李德裕也支持灭佛。
会昌二年(八四二年),武宗下令:僧尼中有犯罪和不能持戒者,全部还俗,私人财产充入两税徭役。
这是试探。
会昌三年(八四三年),武宗下“杀沙门令”。
仅因谣传有藩镇奸细假扮僧人藏在京师,京兆府就在长安城中打杀了三百余名裹头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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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昌四年(八四四年),敕令尽拆大型寺院、佛堂,勒令僧尼还俗。
会昌五年(八四五年)四月,武宗下令清查天下寺院及僧侣人数。
五月,命令长安、洛阳左右街各留二寺,每寺留僧三十人;天下诸郡各留一寺,上寺二十人,中寺十人,下寺五人。
其余全部拆毁。
拆下来的寺院材料用来修缮政府廨驿;金银佛像上交国库;铁像用来铸造农器;铜像、钟、磬用来铸钱。
到了八月,数字出来了。
《旧唐书·武宗本纪》记载: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余所。
拆招提、兰若(私立的僧居)四万余所。
还俗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收充两税户。
收奴婢十五万人为两税户。
没收寺产良田数千万顷(此数过大,疑“顷”为“亩”之讹)。
释放供寺院役使的良人五十万以上。
四千六百座寺院,四万座私立的僧居,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二十六万僧尼被赶出寺院,重新变成了需要交税、需要服役的普通百姓。
十五万奴婢获得了自由。
五十万被寺院役使的良人得到了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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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从这次废佛运动中得到了大量的财物、土地和纳税户。
这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灭佛。
但武宗的灭佛并没有贯彻到全国。
当时藩镇割据,河北三镇就没有执行中央的命令。
有些地方执行不力。
武宗能控制的,主要是关中、河南等地。
会昌六年(八四六年),武宗去世,年仅三十二岁。
继位的唐宣宗 immediately 下令复兴佛教。
第三次灭佛,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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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多年后,唐朝灭亡,中国进入了五代十国的乱世。
后周世宗柴荣继位时,天下四分五裂。
柴荣是五代十国时期最有作为的皇帝之一,他在位只有五年(九五四年至九五九年),却做了很多皇帝一辈子都做不完的事——整顿吏治、发展生产、统一北方。
柴荣面临的财政问题比他的任何一位前辈都更严峻。
乱世需要打仗,打仗需要钱,而钱——不够。
当时民间有一种风气:把铜钱熔化了铸成铜佛像。
铜钱越来越少,铜像越来越多。
柴荣决定反其道而行——把铜佛像熔了铸成铜钱。
显德二年(九五五年)九月,柴荣下诏。
诏令规定:除官用法物、军器及寺观钟磬钹铎之类可以保留外,民间铜器、佛像,五十日内全部上交官府。
官府按价收购。
家藏五斤以上的铜佛而不缴纳者,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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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侍臣表示异议,说毁佛像不吉利。
柴荣的回答被《资治通鉴》记载了下来:“佛以善道化人,苟志于善,斯奉佛矣。
彼铜像岂所谓佛耶”。
意思是:佛是用善道教化人的,如果一心向善,就是奉佛了。
那些铜像,难道就是佛吗?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实在。
在柴荣看来,铜像就是铜,不是佛。
佛在心里,不在铜里。
据载,这次限佛共废寺院三万三百三十六所,还俗僧尼四万二千四百四十人。
拆毁的铜佛像被熔铸成“周元通宝”铜钱。
这些铜钱流通于市,成了后周经济的重要支撑。
柴荣比他的三位前辈都更“务实”。
他不在乎佛道之争,不在乎意识形态,他在乎的是:铜像能不能变成铜钱,僧尼能不能变成纳税人,寺院能不能变成农田。
显德六年(九五九年),柴荣在北伐途中病逝,年仅三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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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次灭佛,结束了。
第二年——北宋建隆元年(九六〇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宋朝。
赵匡胤很快下令恢复佛教。
四次灭佛,前后跨越五百余年。
四位皇帝——拓跋焘、宇文邕、李炎、柴荣——庙号或谥号中都带一个“武”字,加上柴荣的庙号是“世宗”,后世合称“三武一宗”。
这四个人,没有一个是昏君。
拓跋焘统一了北方,宇文邕灭了北齐,李炎在晚唐乱局中力图振作,柴荣为北宋的统一奠定了基础。
他们灭佛,不是因为恨佛,而是因为——国家需要钱,需要人,需要兵。
而寺院恰恰占有了太多的钱,藏匿了太多的人,逃避了太多的兵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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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时期,寺院三万多所,僧尼二百万人。
北周灭佛,毁寺四万所,令三百万僧尼还俗。
唐武宗灭佛,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人。
后周世宗限佛,废寺三万余所,还俗僧尼四万余人。
这些数字背后,是同一个问题:当宗教组织占有的社会资源超过了国家能够承受的限度,冲突就不可避免。
公元四四六年春天,拓跋焘在长安那座寺院里发现的,不只是兵器。
他发现的是一种秩序——一种与国家争夺人口、财富、忠诚的秩序。
此后的五百多年里,他的三位后继者用不同的方式回应了同一个问题。
宇文邕用辩论和诏令。
他不杀人,但让三百万人脱下僧袍,拿起农具。
李炎用刀和火。
四千六百座寺院在会昌五年化为瓦砾,二十六万僧尼走出山门,重新成为编户齐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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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用秤和炉。
他把佛像称重,投入熔炉,铸成铜钱。
铜钱上印着“周元通宝”四个字,在市井间流转,养活军队,支撑国家。
五百多年,四次震荡。
每一次,佛教都被打倒在地;每一次,它又都站了起来。
但每一次站起来,它都变了模样——变得更“中国”,更愿意与王权合作,更懂得如何在世俗权力之下生存。
太平真君七年三月的那座长安寺院,早已化为尘土。
拓跋焘站在兵器堆前的那一幕,史书上只留下寥寥数语。
但那个瞬间所开启的东西,整整持续了五个世纪。
寺院的门被推开,门内的兵器反射着春日的光。
拓跋焘看着那些兵器,手指慢慢收紧。
他身后的骑兵在等待命令,马蹄在长安的泥土上不安地刨动。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僧人的袈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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