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徐州,一个小伙开辆奔驰400过收费站,看见收费员长得漂亮,随口讪:"你这么好做我女朋友吧?"
我叫彭磊,今年三十一岁,在徐州做点钢材生意,说是老板其实就一倒腾货的二道贩子。那年我二十五,刚从北京跑回来,带着一身在城市里没混出名堂的灰头土脸,还有我爸留给我那辆老奔驰400。车是他当年跑运输挣钱买的,后来生意越做越差,车也旧了,到我手里时已经跑了二十多万公里,可洗洗擦擦的,看着还挺唬人。我靠这车撑门面,跟人谈生意的时候往收费站一停,连收费员都多看我两眼。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兜里干净得能跑老鼠。
我要说的这事儿发生在二零一八年夏天,地点是徐州西北边一个高速收费站。那阵子我接了个小活,给萧县那边一个工地送几吨螺纹钢,一趟挣不了几个钱,可苍蝇腿也是肉,我得跑。那天下午从萧县空车回来,天热得马路上的柏油都发软,我开着那辆老奔驰,空调坏了,车窗全摇下来,汗从后脖子往下淌,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
到了收费站,我排在一辆拉煤的大货车后面,慢慢往前挪。轮到我的时候,我从车窗里递出通行卡,习惯性抬头看了收费亭里一眼。这一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收费亭里坐着一个姑娘,扎着简单的马尾,穿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可露出来的那张脸,在我这个天天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人眼里,简直像从哪幅画上走下来的。她皮肤白,不是那种抹粉的白,是透着血色的白净,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层清凌凌的光。她接卡的时候手指头细长,指甲剪得秃秃的,干干净净的。她看了一眼屏幕,报了个数字,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徐州本地口音那种软塌塌的尾调,说二十五。
我给了她一张五十,她低头找零,动作利索,硬币在手里叮当响。找完钱递出来的时候,她冲我笑了笑,就是那种职业性的、淡淡的、嘴角一弯就收的笑。可就那么一下,我这颗被太阳晒了三个钟头、又闷又燥的心,忽然就像被一小瓢凉水浇了一下,滋的一声冒了股烟。
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接过零钱和发票的时候,嘴比脑子快,张口就来了一句:"你长得这么好看,在收费站待着多可惜,做我女朋友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我从来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人,做了几年生意也就在酒桌上跟客户吹吹牛,从没跟陌生姑娘开过这种玩笑。可那句话就那么溜出去了,带着车厢里那股子汗味儿和太阳晒透了的皮革味,扔到了收费亭的窗口外面。
那姑娘正在低头记录什么,听见我的话,笔停了停,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嘴角那点职业性的笑收了回去,平平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件跟工作无关的东西。然后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说了句:"先生请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后面按喇叭了,我只好踩油门往前走。后视镜里,收费亭越缩越小,她那个蓝色的身影被阳光晃成一团模糊的光。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嘴巴发干,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奔驰的发动机嗡嗡响着,我嘴里念叨着"你个大傻叉",也不知道骂的是自己还是这破车。
那之后一个月,我跑萧县那条线又跑了两趟,每次都特意走那个收费站,可每次都不是那个姑娘当班。换了个胖墩墩的小伙子,冲我咧嘴笑,喊哥好。我心里头有点空,又有点侥幸,想着人家八成是换班了,要不就是调走了。
第三趟的时候,那是八月底的一个下午,天还是热得不行。我远远看见收费亭里那个蓝色影子,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排到跟前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点,递卡、掏钱、等着找零。她低头找钱的时候,我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她脸上化了点淡妆,比上次精神了些,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上有一层浅粉色的光。
她把零钱递出来的时候,我接过来,犹豫了两秒钟,说:"那个……上回我说话冒失了,不好意思啊。"她这回终于又多看了我一眼,这回眼神里头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打量。她弯了弯嘴角,说:"没事,每天都有人这么说。"然后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后面来车了,我只好又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她那句"每天都有人这么说"。她这意思是真有人天天跟她说这种话?还是她在告诉我她就是随口一接?我翻了个身,对着天花板发呆。我这人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初中毕业就跟着我爸跑车,后来又去北京混了几年,什么也没混出来,灰溜溜回徐州接着倒腾钢材。二十五了,对象没谈过一个正经的,相亲相了七八回,人家一听我家底薄、生意不稳,都没下文。可这个收费站的姑娘,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却念念不忘的。
我决定再走一趟萧县,这回不是送货,就是纯粹想见她。我找朋友打听了一下那个收费站值班安排,知道她是固定下午班。第二天下午我开着车就去了,也不走高速,就在收费站旁边的服务区停了车,买了瓶水站在那儿远远看着。她坐在收费亭里,戴着帽子低着头,忙忙碌碌地收钱找钱。太阳西斜的时候,她出来换岗,穿着那身制服从亭子里出来,伸了个懒腰,马尾辫在背后晃了晃。我远远看着,觉得她跟我见过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样,她身上有一种踏实劲儿,好像这个世界再多风吹草动,她那儿都安安静静的。
我鼓起勇气走过去,站在她背后,清了清嗓子说:"下班了?"她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认出来了,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说:"你又路过?"我说不是路过,我专程来的。她看了看我身后那辆奔驰,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点好笑的意思,说:"你这是走高速追姑娘来了?"我脸上一热,说就是想来跟你说句话,上回那话我不该那么说,太轻浮了。她听了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回不是职业性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她说:"行吧,这道歉我收下了。我叫孙小冉,你贵姓?"
那天傍晚我跟孙小冉站在收费站旁边的树荫底下聊了二十多分钟。她说她二十三岁,本地人,高中毕业就来收费站上班了,干了快两年。我说我叫彭磊,倒腾钢材的,那辆奔驰是我爸的遗产,看着唬人其实不值钱。她听了又笑,说我看出来了,你这人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显摆,你是自己拆台。我说我拆台是因为我本来就没台子,不怕拆。她眨眨眼说那你还挺实在。
后来我就经常去那个收费站。有时候是真送货路过,有时候是故意绕路过去看她一眼。她当班的时候我就在窗口多说两句,她不当班的时候我就把车停在服务区等着她下班。渐渐地我知道她家住在大彭镇那边,每天骑电动车上下班,来回得一个小时。我还知道她妈身体不好,她爸在矿上干活,家里还有个上初中的弟弟,一家子全靠她那点工资撑着。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就是陈述事实,像在数一沓钞票的面额。
到了秋天的时候,我跟她已经很熟了。收费站那几个同事都认得我了,见我就笑,说小彭又来啦。我也不臊,大大方方点头。孙小冉的值班表我背得比自己的发货单还熟,她哪天下午班哪天晚班,我不用问都知道。有一次她晚班到夜里十二点,我开着那辆老奔驰在服务区等着她,她出来看见我的车灯,小跑过来敲窗户说彭磊你有毛病吧大半夜不睡觉跑来等着。我说反正我也睡不着,顺道过来看看你。她嘴上骂我有病,可拉开车门坐进来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那晚上我送她回大彭镇,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老奔驰的减震早就坏了,颠得她脑袋在车窗上碰了好几下。我边开边说对不住啊这破车,等我挣了钱换辆好的。她伸手扶着车顶把手,笑着说行了行了别吹了,你这破车我坐着挺舒服的。我问她为啥,她说因为不用花钱打车啊。说完自己先笑得不行,我也跟着笑,笑声在破破烂烂的车厢里闷闷地回荡,车灯照着前面坑洼的路面,一下一下地跳。
可好景不长。入冬以后钢材生意忽然就淡了,工地上停工早,好几单尾款收不回来,我手头紧得厉害。那段时间我顾不上跑收费站了,天天追着客户打电话要账,嘴上都起了泡。孙小冉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说在忙,她也没多问,就说了句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叠欠条,心里头又酸又堵。我没跟她说我手头紧的事,我一个大男人,开着奔驰跑来跑去,突然跟她说我没钱了,多丢人。
腊月的一天下午,我接到了她主动打来的电话,说今天她换班了,问我去不去接她。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接到她之后她说想喝羊肉汤,我就带她去老火车站旁边那家有名的羊肉馆子。热腾腾的汤端上来,我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咋了,心事重重的。我没忍住,把最近生意上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没说什么,低头搅着碗里的汤,葱花在汤面上打转转。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我面前。我打开一看,里头是一沓钞票,码得整整齐齐的,用橡皮筋扎着,有五十的有一百的,旧旧的,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说小冉你干啥,她说这是我攒的六千块钱,你先拿去周转一下,我不急着用。我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嗓子眼发紧,我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花。她把布包又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彭磊你别逞能了,我看你瘦了这么多,肯定是好多天没吃好饭了。这钱你拿着,我还指着你把那辆破奔驰修好呢,上次颠得我腰都快断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可眼睛里头有一层认真的光,亮亮的,让我不敢对视。
我把那个布包攥在手里,指头捏着那些旧纸币,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彭磊这辈子,除了我妈,没有一个女人掏钱给我花过。那些相亲的姑娘一听说我家底薄就拉倒了,可孙小冉一个收费站上班的,一个月挣三千多块,攒了半年的钱,就这么推到我跟前了,连个借条都没要。我把布包放回她面前,说小冉,这钱我打死不能要。你要是真帮我,你好好攒着,等我有钱了,我带你去个远点的地方玩一趟,咱们正经处个对象。她听了,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喝汤,热气蒙了她一脸,她伸手扇了扇,耳朵尖红得透亮。过了半天她才闷声说了句"那你可快点,我攒的钱不等人的"。
那个冬天我咬牙撑过来了。孙小冉那六千块钱我没拿,可她那份心像一把火,把我冻住了的劲头给烤化了。我跑得更勤了,老客户欠的账我一趟一趟去磨,有些实在收不回来的我也认了,剩下能回笼的赶紧周转起来。开春的时候形势好了些,我接了个新工地的单子,虽然利润薄,可好歹活水又流起来了。
有天晚上我又去接孙小冉下班,车开到收费站附近的时候,远远看见她站在路边,制服外面裹着一件旧羽绒服,跺着脚取暖,嘴里哈着白气。我停在她面前,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冻得鼻子通红。我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冰凉凉的,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我忽然说,小冉,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她转头看我,说咋了。我说我想正儿八经追你,不是开着车来窗口说瞎话那种,是好好处对象那种。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说你是头猪啊,你以为我这大半年白跟你处呢?从你第一回在窗口说那混账话开始,我就知道你这人不是好东西。可后来你又跑来道歉,又跑来等下班,大半夜送我要回家,我就想,这人虽然开着辆破车说瞎话,可心眼不坏。你要追就追吧,反正我也没别人追。
我被她弹得脑门生疼,可心里头美得冒泡,拉着她的手搁在档位上,她也没抽回去。那晚上徐州的风刮得呼呼响,老奔驰车厢里漏风,可我觉得暖烘烘的,像个傻子一样嘿嘿笑了半天。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也没搞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有一天她下班,我给她买了束花,十一朵玫瑰,在收费站旁边的小花店买的,便宜货,蔫了吧唧的。她接过去闻了闻,说你这人真不会买花,都蔫了。我说便宜嘛,蔫的才打折。她笑着拿花打了我一下,说行吧,蔫的我也收了。我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她骂我神经病,可搂着我脖子的胳膊又紧又紧的。
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孙小冉这个人有多好。她下了班有时候我去接她,她会带一份自己做的饭给我,用保温桶装着,最普通不过的土豆炖鸡块西红柿炒蛋,可我吃进嘴里觉得比馆子里的大菜都香。她妈身体不好,她下班回去还要做家务,辅导弟弟作业,可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有时候我去她家帮着劈个柴、修个水龙头,她妈在屋里头看着我笑,跟她爸说"这孩子实诚"。她爸抽着烟,冲我点头说彭磊啊,你那个收费站窗口撩我闺女的事,小冉跟我说了。我当时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爸倒是笑了,说没事,男的就得有点胆量,你那一句话虽然冒失,可你敢说,比那些闷在心里偷看的人强。
二零一九年秋天,我攒了点钱,把老奔驰送进修理厂把减震和空调全换了。车跑起来没那么颠了,夏天也不怕蒸笼了。第一次带着修好的车去接孙小冉,她坐进来东摸摸西摸摸,说哎这破车还真的不那么破了。我说那当然,为了让你坐得舒服点,下了血本。她斜着眼看我,说彭磊你这是嫌我胖了,怕我颠坏你车?我说胖点好,胖了好看。她给了我一拳,不重,落在肩膀上跟挠痒痒似的。
年底的时候我跟她求婚了,就在收费站那个服务区的树底下。晚上十一点多,她刚下晚班,累得眼皮都耷拉着。我把她拉到那棵老杨树底下,掏出一个盒子,里头是一枚小金戒指,不大,千把块钱的那种。我说孙小冉,我这辈子干过最不靠谱的事儿就是头一回在窗口跟你说让你做我女朋友。可我这辈子干过最靠谱的事儿,就是那之后我没跑。你愿不愿意跟我把这事儿干到底?她看着那个小金戒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彭磊你个憨货,你都不会挑个白天,这黑灯瞎火的谁看得见戒指长啥样。我挠着头说白天你上班啊,我不好意思打扰你。她笑得眼泪哗哗的,伸出左手说那你倒是给我戴上啊。
我把戒指戴在她无名指上,大了半号,有点晃荡。她举着手在收费站的路灯底下看了半天,说行吧,大小不合适凑合戴吧,跟你这人一样,马马虎虎的。我拉过她的手亲了一下,她抽回去,脸红到脖子根,说走了走了,让人看见丢人。
去年我们结的婚,婚礼不大,就在徐州老家那边办了几桌。孙小冉穿了件红裙子,不是那种拖地的婚纱,就是普通的小礼服,可在我眼里比谁都好看。她同事来了好几个,收费站那几个小姑娘起哄让新郎官说说当初怎么追的。我站起来端着酒杯,把第一回在窗口说那混账话的事儿讲了,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她坐在主桌上,红着脸瞪我,可嘴角弯得压不住。
现在孙小冉还在收费站上班,我也还在做钢材生意,日子谈不上多富裕,可两个人都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那辆老奔驰我去年底彻底报废了,换了一辆国产的SUV,空间大,坐着舒服,她再也不用缩在破副驾里颠得脑袋碰车窗。可我有时候开新车过那个收费站,看见她穿着那身蓝制服坐在亭子里,冲我眨眨眼递出找零的硬币,手指头在我掌心多停那么一秒钟,我就觉得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年夏天热得满头汗的时候,我嘴欠说了一句混账话。
有些缘分就是从不起眼的地方长出来的,一个收费站窗口,一辆破奔驰,一张找零的发票。你先迈出那一步,管它正不正经,管它丢不丢人,你迈了,才有后面的故事。孙小冉说她当初在窗口看见我的时候,觉得这个开奔驰的小伙子说话傻乎乎的,可那双眼睛不坏,干干净净的,跟别的油滑男人不一样。就冲那一眼,她才记住了我。后来我从北京回徐州,兜里没几个钱,就剩那辆老奔驰和一张不怎么会说话的嘴,可偏偏就这两样东西,给我赢来了一个好媳妇。
现在我每次路过那个收费站,都不走ETC,专门走人工通道。不为别的,就为了看她在窗口冲我笑一下。有时候后面排队的人按喇叭催,她朝后努努嘴说快走快走别堵路,可我看见她把那张发票递给我的时候,在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颗小爱心,歪歪扭扭的,跟那年夏天她递给我找零的手指头一样,又细又轻。我把那张发票收进手套箱里,攒
了满满一盒子,等将来哪天老了,拿出来看看,每一张上头都有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每一颗都是她在收费站窗口那个小小的、蓝色的、被日光灯照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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