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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鲭鱼罐头》
世界是肥皂泡,是歌剧,是欢闹的荒唐。
1919年,赫尔曼·黑塞写下《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那年夏天很热。
欧洲刚刚从战争里醒来,旧帝国死去,新的秩序还没有长好。货币在贬值,边界在移动,许多人的故乡不再属于他们。
克林索尔42岁。他是一个画家,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于是他喝酒,画画,爱女人,在葡萄园、城市、河流和黄昏之间漫游。他看树,看天空,看远处的山,看那些正在从世界上消失的东西。
八月最后一天,向日葵还在朝着天空燃烧。夏天越接近尽头,颜色越深。花知道,树也知道,人却总在很久以后才知道。
一百多年以后,我们也有一个夏天正在过去。
最后
没有人出生的时候,知道自己属于哪个时代。
最后一个使用马车的人不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最后一个在煤油灯下长大的人不知道,最后一批没有互联网的孩子也不知道。
他们只是照常生活。早晨开门,晚上关灯。孩子上学,老师备课,公司发工资。有人结婚,有人辞职。有人买房,有人卖掉房子。没有人会在某一天早晨醒来,发现门口站着一个历史学家,对他说:今天以后,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时代的结束从来没有这么体面。
2016年,中国出生人口1786万。十年以后,变成792万。数字落在纸上,没有声音。可是十几年以后,它会来到一间教室。
很多变化并不会在那一天发生,它们埋在时间里,等着某一个夏天,忽然长出来。
春天
人们总是相信春天会回来。
十九世纪末的欧洲相信。1900年的巴黎,人们聚集在世界博览会上,机器轰鸣,城市发光,远方被缩短。
未来不再是一个问题,未来只是自然抵达的时间。
四年以后,欧洲成为一片废墟。黑塞站在废墟里,他怀疑那种笔直向前的历史。人可以进步,文明也可以倒退。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最先进的机器和最古老的恐惧。
他写克林索尔,写葡萄酒,写女人,写花,写太阳,写一个知道会结束的夏天。只有接近黄昏,人才能突然看见:进步像天气,有阳光,也有暴雨;有新世界,也有旧世界留下的幽灵。
中国教育也曾信过春天。城市化、互联网、人口流动和家庭对教育的投入把行业推向远方。人们很少问增长为什么必须存在,因为增长本身就是答案。仿佛一个人只要不停向前,就能一直向前。
尺度
人类喜欢给世界规定尺度。
一尺,一里,一斤,一秒。GDP、市值、排名、分数、年龄。尺度让世界整齐,也让陌生人彼此比较。
现代教育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尺度之上。知识被切割成学科,答案被切割成分数,未来被切割成排名,这些东西曾是文明的巨大进步。一个庞大社会,不可能只依靠直觉来分配机会。
它们像尺子一样可靠。只是,尺子不会告诉你一棵树为什么向着太阳生长,也不知道一个孩子考了58分是不是讨厌了数学?
那些不能计算的东西,一个孩子的好奇,一名老师的耐心,一个人在某个下午喜欢上一首诗,这些没有单位,无法被统一。
夏天有一种残酷。
花开得太快,树长得太密,太阳落山太晚。人在这样的季节里,很容易忘记秋天。
克林索尔知道,所以他拼命地画,把眼睛所能看到的一切留下。人面对新技术时,大概也有类似冲动。
我们把它变成工具,把它变成效率,把它变成增长。火变成炉子,电变成工厂,互联网变成平台。每一次技术革命,都像一团燃起的火。
人类在150万年前知道用火,又用了110万年学会控制火。没有因为火危险就放弃火。他们用了漫长时间,学会和火一起生活。
今天,一种新的火来到身边。它没有童年,没有故乡,没有在夏天的下午逃过课,也没有在十八岁时爱上一个人。可是它会写字,会画画,会计算,会编程。它像一个从未真正活过,却读过人类全部日记的人。人类围着它,惊讶、恐惧、欢叫,像远古时第一次围着火。
人类想用这团火照亮什么?
机器越来越像人,人也因此需要重新寻找:什么不像机器?
空位
“最后一代”是一个很晚出现的词。当它终于出现,最后已经过去。
一个行业的夏天,并不是它最赚钱的时候,而是明天还有更多人相信它的时候。当更多变成更少,一些事情会慢慢改变。
一所学校的意义会改变,一名老师的职业选择会改变,一座城市的教育结构会改变,一个家庭对教育的想象会改变,一家公司的增长逻辑也会改变。
我们习惯于向外寻求,更多学生,更多校区,更多城市,更多收入。当世界不再无限扩大,也许需要向内寻找,更深入的专业,更长远的关系和更难被替代的东西。
一棵树到了夏末,不再着急长高,它把力量藏进根里。地面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地下却很忙。
河流
悉达多来到河边。
他已经走了很远,婆罗门、沙门、佛陀、城市,最后坐在河边听水。河流只是流,从山里下来,经过村庄、桥梁、城市,经过春天和冬天,流入大海。
人站在岸边,把水分成过去、现在和未来。河水没有这样的分别。过去没有消失,它成为今天的一部分。
我们喜欢给教育划线,旧教育,新教育。在线,线下。AI,非AI。如果站在河边看,没有哪一段水真正离开。
那些积累下来的课程、经验、老师、组织能力、判断力,不会因为一个时代过去就突然消失。一个老师、一名创业者、一个行业结束一段历程,故事留在河流里。
我们依然在问那些古老问题:我是谁?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什么值得相信?教育的长河,从来不在更新的工具里,它在这些问题里。
名字
旧名字忽然不好用了。
老师、校长、创业者、教育人,它们排列得齐齐整整,像墙上的旧照片。人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是我吗?
悉达多离开婆罗门,歌尔德蒙离开修道院,辛克莱离开被规训的世界。他们不被旧名字容纳。
一个人身体里,不止一个自己。一个谋求稳定的人,有一天会想冒险;一个笃信单一答案的人,会学习怀疑;一个努力成为“大人物”的人,有一天可能追求摆脱社会脚本后的清醒自主。
人不是一条路径。人会突然喜欢一件完全没有计划的事情,会在一次溃败后改变方向,会因为一句话记住一个老师,会在二十岁后喜欢上十岁时不喜欢的东西,会在四十岁时学习写一行代码。
如果我会的东西,机器也会了,我是谁?答案不在“我会什么”,而在我愿意为什么花时间,我愿意和谁一起生活,我愿意把什么留给下一个人。
经济学里有一个不太浪漫的事实:增长不是自然状态。
增长需要人口,新的需求,需要资源,也要人们相信明天会比今天好。
每一个高速增长的时代,都借贷了未来。所谓红利,亦是账单。一个行业从增量走向存量,需要改变的不是经营方法,而是对于“生长”的理解。
成长不止向上。
自然界从不如此,森林里没有一棵树永远向上。停止长高,不等于停止生长。教育最终要学习的,也正是这件事。让一段关系变长,让老师真正成为老师,让一个孩子在很多年以后,记得有人认真地教过他。
树停止长高不是失败,它只是刻画着年轮。
漫游
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走向两个方向,始终彼此需要。一个相信秩序,一个相信生命;一个靠近知识,一个靠近感受。
人不是解决矛盾后完整,而是在矛盾之中完整。技术让教育走得更远,感受让教育知道为什么出发。
这个行业像一根两头燃烧的蜡烛,一头连着过去,一头伸向未命名的未来。中间,是我们正经历的今天。不必把过去写成黄金时代,也不把未来作为乌托邦。一个时代的价值,不在于它是否通向另一个时代,它存在过。
《荒原狼》里的哈里以为身体里住着两个人,一个人,一匹狼。我们也是。想要增长,又害怕增长;想要技术,又担心被技术吞没;想离开,又舍不得;需要地图,也需要漫游;需要答案,也允许不知道。
远方的事情,一直在我们身边。感官并不比精神更具价值,反之亦然。所有分开的东西,都曾属于同一条河流。站在夏末,认真看一眼这个走了很远的行业。不是夏天要结束了,所以悲伤,而是正因为夏天要结束,所以此刻的一切,都格外值得观看。
尾声:最后的夏天
克林索尔42岁。他知道夏天很短,知道酒会喝完,花会凋谢,太阳会落山。克林索尔最后做的事情,不是逃离夏天,而是在夏天结束之前,重新观看夏天。
2026年,我们也站在一个夏末里。
河流继续向前,太阳继续落下。有人离开,有人回来,有人第一次上路,有人走了很远,在一个地方坐下。
今日一去不复返。过去三年,我们问过不同的问题。
2023年,在喧嚣重新涌来的世界里,我们问:如何不被外部声音带走。
2024年,在增长神话松动后,我们问:如何面对复杂而不确定的时代。
2025年,当技术进入荒野,我们问:如何带着敬畏走向未知。
2026年,我们坐在夏末的空白处。没有什么比谈论尚未存在、但有可能诞生的事物更困难,也更必要。我们无法预测下一个夏天,但可以坐下来,谈谈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有时候,谈论一个尚未存在的世界,本身就是让它开始存在的第一步。
今年的GET,我们不急着告诉你下一个时代是什么。我们想和你坐在一起,喝一杯酒,看一看这个正在过去的夏天,谈谈技术,谈谈教育,谈谈一个人,谈谈一个行业如何生长,如何学会不再只向上生长。
2026年11月25-26日,请让我们在这个冬天,与1919年的夏天重逢。还会走许多弯路,还会为许多已实现的事情感到失望,但一切终将实现它们的意义。准备好失去,准备好重生。于漫游者而言,每条路都通向家园。所以,夏天快结束了,我们见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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