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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的最新长篇小说《去老万玉家》。《去老万玉家》是张炜写给新一代青年的答案之书。本书以一幅秘藏的《女子策马图》为线索,讲述了世家公子舒莞屏深入女匪首老万玉家的惊险奇遇,生动展现了近代中国的社会生活图景。
中途在水边驿站小憩,接着上路。大营副统领早就在码头徘徊,见到巡督一行扑将上来,急于问候。“啊呀伉俪大人,在下不胜荣幸呀!”一只胖胖的手臂伸来,舒莞屏躲开:“前边引路!”
照例是盛隆的夜宴。舒莞屏对副统领道:“冬春灾情甚重,不可铺张。”副统领拱手:“在下聊备小菜浅酌,几只黄鳝春鲫和一点肉品哩!”说着用衣袖遮住脸部,饮下一杯。舒莞屏没有饮酒,脸色冷肃。小棉玉鼓励两位武士豪饮,任其喧哗。
从这里到大草营是一段长长的水路,想到老山姆,舒莞屏稍有高兴。离河东愈近,心情愈切。他看着身边的小棉玉,心头泛起哀伤。“公子,我觉得你过于威严了。不过你紧紧抿嘴的模样,反倒更加惹人!”小棉玉盯住他上下观瞧,阵阵羞涩淹来。每一个站点之夜都是她倍加珍惜的时刻,依偎,喃喃,总也不眠。她的操劳让他实在不忍,一遍遍劝其休歇,反让她更加贴近:“公子,我有许多歇息的日子。你自睡去。”他入睡的时候,她即俯身久久观瞧。
老山姆见到二位大人由衷高兴,说:“真真没有想到!提调让人羡煞急煞!”小棉玉觉得“羡煞”无妨,“急煞”断断不可。老山姆龇着紫色牙龈走在前边,忙碌热情,只偶尔发出“扑扑”的排气声,大煞风景。她对小棉玉说:“大人知道我的毛病,有时候收不住腚。”小棉玉冷着脸:“无妨。”夜宴后老山姆照例安排汤浴,小棉玉说:两个卫士不能在这里过夜了,事务紧急,他们需提前赶往河东,请备下夜船。老山姆皱着鼻子,对二位说:“那倒不难。不能泡老娘的热池子,真是亏大了!”
老山姆为小棉玉夫妇备下喜气洋洋的客房,贴了吉祥画儿,燃一对胳膊粗的红烛。屋里摆设糕点果碟,备好浴盆。老山姆说:“明日里我捉几只小山鸡炖汤。”计划中明天下午即要启程,舒莞屏心跳加快。啊,就因为一场“北煞风”,竟有了这样惊心的旅程。这会是最后一次渡河吗?他望向夜色。小棉玉无时不在看他,说:“公子在我眼里是至美金童,这一路,我又觉得你是英武男子!”
“谢谢提调!我一直渴望成为那样的男人,可直到今天才知道,吴院公安排这一程,原是让我真正长大,完成一次‘成人礼’!”
第二天里程轻松。两位醉醺醺的武士陪着小棉玉和舒莞屏上路。一条篷船,后面是大草营的陪乘。啊,渡河了,暮色水静,码头染成红色。岸上站了三五个人,有两个男子认得舒莞屏,见他搀着提调大人,齐声叹道:“哎呀!”
舒莞屏特意要住青瓦小屋,某一栋某一间。那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他将在这里与小棉玉度过最后一夜。小棉玉故意问主人:那两位提前到来的卫士,为何没有前来迎接?主人说:“啊,是这样,年轻人玩心太盛,他们去烟台打保龄球了。”
短促的一夜,言语殊少。一个时刻在逼近。她抱紧他的左臂,一起面对夜色。两人伏在窗前,看一天星月。“这里的夜晚多静。可惜不是干净地方。”小棉玉说。舒莞屏点头:“世上的好地方太多了,可惜常常给人弄脏了。”回到屋里点亮蜡烛,看到了案上的笔墨,小棉玉说:“留个字儿给我吧。”舒莞屏想了想,写下一句:“冬房子和小客栈。”小棉玉一定让他落款“金童”。他无法拒绝。
第二天入暮时分,二位卫士回到客栈,一见小棉玉就说:“大人宽谅,我们在顺德饭店玩得太久。”舒莞屏说:“那里有上好的咖啡和保龄球。”
等待夜半。一声枯干的鸟鸣发出催促。他们紧紧相挨。彼此叮嘱全都说完,剩下的是深深的牵挂和无法践行的约定。“你从这里骑马离开,我就走失了‘金童’!”这是她最后的话,像临别赠言。那只鸟又叫,冷月升起。时候到了。
四
竹丛的摇动切切入耳。舒莞屏一身黑衣,抱紧箱包,回头看那扇漆黑的小窗。有人倚马而立,目送他出门,而后跃上马背跟随。第三匹马出门已是凌晨。两位骑手将于天亮前会合,地点是烟台城内的一爿小店。先一步入店的舒莞屏坐等两位朋友,动手做事。柳条箱包套上一个麻织提包,又从角落找出一件棉背心、一件灰色长衫、一顶礼帽。抽屉中的纸盒里是一副玳瑁眼镜、一片唇须。穿上鼓鼓的背心和长衫,人胖了许多;再将礼帽诸物一一加身,来到镜前。一个陌生人,一位新派富商,四十左右,脑满肠肥。
天蒙蒙亮,两位年轻人来到小店,他们是小棉玉的贴身卫士。“大人穿着起来,甚好!”“我在近前都认不出!”他们左右端详,啧啧称奇。航船定于上午十时,三位将于八时出门,乘一辆骡车去码头。小城好生安静,舒莞屏望着对面墙上的苍苔,心中只有一个身影、一张脸庞。这个时刻她必定无眠,一直站在窗前。卫士出门,端来小店提供的早餐:米粥油饼。
三个人准时走出小店,乘一驾骡车直驶码头。半个钟头进入滨海大道,这条道路刚刚苏醒,发出长长的呵欠。车子穿过薄雾与炊烟,在宽大的木栅门前停下。三人走上一条石子路,一直走向那座绿漆门窗的大屋。这是候船的地方。屋里是连排木椅,三人全未落座,进门后直奔北窗。啊,港湾里停靠一艘很大的客轮,粗大的烟囱腾出浅灰色的气流。岸边,与大船相连的是拴了铁链的舷梯,正在水中微微荡动。舒莞屏扶一下眼镜,紧闭双目,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海边有一群鸥鸟,它们喧哗腾空,从船舷一掠而过。
九时,候船的人纷纷起身,往出口移动。两位卫士只能在这里与舒莞屏道别。
他出了屋门,往旁跨出一步,摘下帽子深深一躬。他躬向的是站在河东客栈窗前的那个人,一个瘦小女子,她一直站在那里,从深夜直至黎明。他不再回头,抓紧手中的东西,踏上摇晃的舷梯。登上舷边的一刻,他再次回头遥望:全是攒动的人头。一年多以前的那个秋天,同样的地点,同样的舷边,同样的场景。
两声汽笛,一声凄厉一声激越。船身震动,挪移。侍童引他去一间舱室。客舱一如从前,细看却不是从南国归来的同一间:洗漱间稍大,镜子水银脱落了一角。他把箱包放好,然后急不可耐地登上甲板。只有他一个人。船正在驶出码头。那群海鸥追逐着,然后返回了。碧绿或浅蓝的海面美极了,一直铺向无垠的远方。一边是庙岛群岛、芝罘岛和长山列岛。船体沉稳,旋向东南,进入更加开阔的黄海。它的西北方,近在咫尺,是渤海与黄海的分界线。别了,渤海。
半岛的多半个身躯都依偎着渤海。渤海,世界上最浅的海之一,柔弱、温良,因为长期受虐而变得怨怒和残忍。舒莞屏站在甲板上,伸手试着风向,知道它仍旧来自渤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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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张益嘉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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