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癌变》之二十五：李适变成了一个疯狂的赌徒

一个赌性极大的人，只要他一开始一直赢，他就很难逃出最后输光一切的宿命。

人，其实不要把自己搞得太复杂了，该得的时候得，这是能力，但该舍的时候舍，那才是智慧。见好即收、得饶人处且饶人，这些都是智慧。

比如大家开车，其实善于踩刹车比敢于踩油门是更具智慧性的。

唐德宗李适同志在即位以后，靠着上一代的政治遗产各种过足了当霸道总裁的瘾，而且似乎效果还不错，在公元782年二月迎来了自己的人生巅峰。

782年二月，关东的藩镇混战结局如下：

第一、成德镇方面：李惟岳被杀，王武俊占了大本营恒州；张孝忠正式率易州独立，并收降了他一直吓唬的定州；康日知率赵州归降朝廷；李惟岳死后他姐夫深州刺史杨荣国降于朱滔。除了李惟岳妻兄李固烈尚据有沧州外，成德镇所领的剩下诸州在名义上已经全部投降朝廷。

第二，魏博镇方面：田悦被河东军马燧、神策军李晟、昭义军李抱真基本打残，魏州城风雨飘摇。

第三，淄青平卢镇方面：河南诸军攻李纳于濮州，李纳越来越窘迫。平卢军的战略重地徐州投降。

第四，山南镇方面：梁崇义被灭，漕运航道上的重镇襄阳掌控在朝廷手中。

就上述这种结果来讲，除了没有把田悦弄死之外这个小遗憾之外，李适可以说是全面赢麻了。

李适这个时候只要不瞎出招，基本上就能可以美美地落袋为安一波了。

但是，李适接下来的一系列任性操作让人直呼看不懂了！

首先，李适对河北地区的战后势力划分做出了如下指示和安排：

第一、加朱滔为检校司徒，以淄青镇的德、棣二州隶之，令其还镇。德、棣二州跟幽州不接壤，跟幽州接壤并被朱滔占领的深州，李适并没有划给人家。

第二、以张孝忠为检校兵部尚书，任易、定、沧三州节度使。尊重了张孝忠的基本盘易州和抢来的定州，然后把现在尚在李惟岳舅哥李固烈手里的沧州也划给他，给理由给他去继续攻打沧州。

第三、以王武俊为检校秘书监、恒州刺史，恒冀都团练观察使。除了恒、冀二州之外，多余的一点没给，冀州还是飞地，而且仅仅是个观察使级别。

第四，以康日知为赵州刺史、深赵都团练观察使。把朱滔手里的深州给了实力最弱的康日知，但也仅仅是个观察使级别。

还是那句话，李适这小子总是觉得自己聪明，别人都是傻子，有你这么分配利益的吗？张孝忠和康日知可能不会背后问候你家祖宗，因为他们都各自新增一块地盘，而且新增地盘跟原来的大本营还连在一起，剩下的朱滔和王武俊不骂你才怪了。比如人家朱滔，得到了那块飞地，那有毛用？

但凡李适做事讲究一点！都安排节度使不行吗？你非要得罪王武俊和康日知干什么呢？他们又不在你的控制范围内，你给人家点面子，让人家有啥事还能多考虑点过往交情，帮你制衡其他两位节度使，不香吗？你搞区别对待，那是因为人家两人翅膀不够硬，人家要是羽翼丰满了，也不会给你面子的。

然后，分地盘的时候，你就按照现有占领区域划地盘不行吗？你给朱滔、张孝忠、王武俊都整出飞地来，你这是在削弱人家实力，而且人家谁看不出来你搁这挑拨矛盾呢？你就按他们各自占领的地盘来，然后他们自己内部会想办法寻求平衡的，说不定直接玩斗地主就把自个斗死了。

其实李适到现在都还没有想明白成德镇是怎么垮的？真的是你李适打垮的吗？成德镇是自己内部乱的，是李豫多年温水煮青蛙和李宝臣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搞世袭罔替的结果。成德镇哪块地盘是你李适的官军打下来的？

曹操在宛城睡张济的遗孀酿成大错之后，进行了深刻的反思，说以后要先控制对方的武装和人质，才能再去睡人家媳妇，你李适的历史老师没教你这个吗？你都没有打服人家，凭什么给人家饭碗里掺沙子呢？人家当面和当时没啥反应，背后和以后呢？

这还不算完，李适又下诏让王武俊送朱滔三千石粮、送马燧五百匹马，你不是成德镇比较能打的吗？巧了，我还就喜欢捏硬柿子！

王武俊本来就觉得李惟岳是自己杀的，自己应该是首功，结果不光没有分到多少成德遗产，朝廷还只给了自己一个都团练使的职位，一个系统里出来的张孝忠却当了节度使还拿走了定州，自己一向就看不起的康日知跟自己成了一个级别还拿到了深州，这是摆明不把自己当回事呗！现在还要从我这里薅羊毛，凭什么？

怒了的王武俊随即召开内部会议开始搞反动宣传了，说我们才是成德镇的正根，但朝廷却取消了我们节度使的编制，等朝廷彻底拿下田悦之后，就该收拾我们了，现在要分我们的粮马，那是先削弱我们，咱们坚决不答应。

王武俊就这样被李适的骚操作给逼成了“爱咋咋地”的样子了。

然后就轮到朱滔了，他也接受不了李适的英明决定，眼下我是河北第一大镇了，再说我自己打下来的你凭啥让我吐出来？随后多次上表坚决请求要领深州。遭到李适的明确拒绝之后，人家干脆留在深州不走了，有本事你朝廷让康日知来抢呀！

一见朱滔和王武俊都不把李适当回事了，只剩下半口气的田悦瞬间抓到了救命稻草，派判官王侑、许士则走小路奔至深州去劝说朱滔，反正就是一个劲夸朱滔很猛、功劳很大，朝廷靠不住，咱们这些藩镇惟有互保才有出路，你帮我们解了魏州之围，咱将来割贝州给您做军费，决不食言！

朱滔其实心里也啥都明白，李适那小子吃相那么难看，就是不把自己当回事，将来确实会把河北的藩镇逐一干掉的。所以一见魏博镇主动放低身段认自己当大哥了，赶紧就坡下驴遣王侑去魏州建交，告诉魏博将士外援会到的，别放弃！又遣判官王郅与许士则一块去恒州劝说王武俊。

去王武俊那里的慷慨陈词咱们就不说了哈，那跟西门庆去找潘金莲滚床单没什么两样。王武俊直接乐了，许诺结盟派判官王巨源出使于朱滔，且令其知深州事，约定时间举兵南向。

就这样，本来局面大好的河北又形成了新的三藩结盟。

但这些还算完，几乎在同一时间，李适又面临着河南的关键抉择。

此时宣武节度使刘洽攻李纳于濮州，已经攻克了外城，李纳已经怂了，于城上涕泣请求给机会改过自新，并同意遣其判官房说带着其母弟李经和儿子李成务入长安。但这个时候监军中使宋凤朝觉得这是到手的富贵，上奏说李纳势头已经快垮了，不可停止进攻。

一边是对手主动认输，还开出了比较有诚意的投降条件；一边是手下说要毕其功于一役，对方马上要死，继续加大药量。好像听谁的都没错。

平卢淄青镇此次已经被拿回来了徐州、光州、密州、德州、棣州外加即将到手的人质和臣服，虽说李纳没走流程继任了节度使。但此时如果同意妥协，朝廷在整个河南就不会有啥太大的消耗了，朝廷的支出就将少一半，精力也能全部用在河北方面的事务上面去。如果不同意，人家平卢淄青镇不是此时仅剩一座城的田悦，人家还有山东半岛，你要一直打下去吗？你算过账本朝廷还打得起这仗吗？

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是层层递进地去实现战略目标的方式，其实这个时候朝廷对淄青平卢镇的打击效果已经相当可观了，淄青平卢镇本是辖15州的关东第一大军镇，你这次已经拿回了5州，相当于夺回了人家三分之一的地盘，还把徐州这个漕运枢纽点控制在自己手里了。李纳刚刚接班就遭此重大打击，他们会爆发内部矛盾的，你按下暂停键，自己先恢复一下元气，让他们去内耗一波。不行后面再说呗！再说人家把亲弟弟和亲儿子送到朝廷当人质，这筹码的份量还是可以滴，他要是不顾弟弟和儿子的死活，威望名誉会遭受严重的损失的。

但李适就是一个疯狂的赌徒，赢了这么多还不行，不准走，咱们决战到天亮，一次赢你三分之一那不过瘾，我喜欢看别人输得精光。所以便囚禁了李纳的使者们，表示要继续打！

大家别急着跟我说什么除恶务尽哈，下一篇大家就可以看到李适是在什么基础上跟人家狂赌到底的！

面对李适的不依不饶，李纳也没得选了！你要接着打是吧？那我们就不死不休吧！濮州我是守不住了，但我不要了行不行？李纳突围退回了郓州！然后跟田悦、朱滔、王武俊、李希烈那帮人盟誓要生死与共，为了恶心李适，人家还自称齐王了。

继782年二月李适登顶人生巅峰后，仅仅过了一个多月，大河南北的局势又开始全面恶化了。何必呢？何苦呢？你要是确实有通吃全局的实力，那倒还好说。可你李适目前也到强弩之末了你不清楚吗？而且这还不是你再咬牙坚持一会就能一杆清台的局面。等着吧，有你叫苦连天的时候到的。

关键是，李适这个时候还自我感觉良好，还以为除了田悦和李纳这两个被他列入死亡名单的节度使外，其余的军阀都是衷心拥护自己这个一代英主的，居然派中使发朱滔、张孝忠、王武俊三镇之兵去魏州讨田悦。

派人去联络朱滔和张孝忠都还好说一点，毕竟这俩可能还没暴露，但再去跟人家王武俊张嘴是啥意思呢？人家王武俊前面不是公开跟你决裂了吗？你要的粮食和马屁，人家给了吗？做人咋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呢？

结果，王武俊直接抓了朝廷使者跳反了，并把使者送到了朱滔那，相当于发信号了。

朱滔也立即召开动员大会，说咱们给朝廷办事但是朝廷克扣咱们的待遇，尤其是我给兄弟们请赏他们居然不批（故意这么说的），咱们自己的报酬自己取，现在去魏州击破马燧拿回我们该得到的，怎么样？同意的鼓掌！

但是比较尴尬，幽州军的将领们没人搭理朱滔。

朱滔厚着脸皮连问了三次，才有人象征性地表达了意见：幽州之人自安史反叛后南下者无一人得还，现在整个幽州的寡妇们心还在滴血，况且您等皆受国宠荣，将士亦各蒙官勋，咱们只想保住现有利益，其余就不愿多想了。

听明白了？人家将士们不到逼不得已的时候也是不愿意去搏命的！要是挂了，妻子、孩子、房子、车子、票子、位子都是别人的了。你朱滔不懂兄弟们的核心诉求呀！你让他们去欺负孤儿寡母，花姑娘谁抢到就算谁的，你看他们鼓掌不？

朱滔尴尬散会之后，然后采用霹雳手段诛杀大将数十人。不想奋斗的人就不是我兄弟。然后，厚抚其士卒，他们当官的挣够了，大头兵你们告诉我！你们挣够了吗！虽然将士们并没有热烈鼓掌，而是保持了沉默，但朱滔认为，不反对就是认同。所以，继续准备挥兵南下的事情。

赵州的康日知比较有意思，按道理李适没有封他当节度使他应该也有不满，但朱滔占据深州不走他就更意见大了，所以他知道了朱滔的谋划后，赶紧汇报给了马燧，马燧又赶紧汇报给了李适。

这个时候，李适才意识到自己这次仿佛任性过头了，此时魏州未下，王武俊和朱滔又叛了，局面将不受控制了，怎么办？他决定加封朱滔为通义郡王，用封王来稳住朱滔。

但是，这有用吗？几乎所有人都看清了你李适是什么嘴脸了，你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弱者，你今天封我为王，明天就会让我做鬼，所以我不吃你这一套！朱滔把深州给了王武俊，分兵屯营于赵州以逼康日知，王武俊以其子王士真为恒、冀、深三州留后，也率兵围来赵州。

这个时候，朱滔担心张孝忠背后捅刀，虽然两家已经结亲了，还是共同攻打李惟岳的战友，但这世道谁都不可信，还是拉他一起下水比较靠谱一点，便派了牙官蔡雄前去邀请张孝忠加盟。

但张孝忠是个明白人，李适其实还是对得起他的，他没必要去跟朝廷起冲突，抓紧时间消化新拿到手的定州，再有余力去攻打名义上属于自己的沧州，不香吗？但朱滔跟自己的关系情分也摆在这里，也还是要给个说法的，于是便说自己反李惟岳是因为他负恩为逆，那是忠臣应该做的。现在既然当了大唐忠臣就不能再反叛朝廷了。我与王武俊都出自夷人部落，深知夷人之心最喜反覆，您跟他合作要多加小心！

反正，张孝忠就简单地挑拨了一下朱滔和王武俊，随后摆出了两不相帮的态度。

但朱滔还是不放心，派了刘怦率兵屯要害以防备张孝忠背后捅刀子，张孝忠也就这个茬修城防、整战备，表示自己不惹事也不怕事，我就想保住我的一亩三分地。

朱滔分兵给王武俊屯赵州帮着灭康日知，自率步骑二万五千自深州出发要去救魏博，结果军至束鹿，正准备出发，就出现了兵惊，有人嚷嚷着朱滔出兵的理由是什么？

吓得朱滔逃入驿后堂藏起来了，还好前面他杀了那么多反对者，不然估计他得被人趁乱干掉。

蔡雄与兵马使宗顼等紧急安抚住士卒们，等士卒们冷静下来之后，开始忽悠士卒们：朝廷最初让咱们从幽州出兵时是承诺过的，说得到的李惟岳的州县全都归咱幽州，咱们领导因为咱幽州少丝棉，所以与咱们大家竭力血战以取深州，想用深州的丝棉来改善大家的生活，结果朝廷又言而无信地把深州给了康日知，另外给咱们每人赐绢十匹，结果都运到魏州西境了，被马燧给抢了。咱领导本来在范阳过得好好的，他缺啥呢？这不都是为了大伙吗？要是你们说被抢的那些东西都不要了，我们马上回幽州，别动不动就集体闹事，显得我们幽州军多不和谐呀！

士兵们被忽悠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人家领导为大家争取利益，反人家似乎确实有点不合适！但还是请求回幽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朱滔他们佯装答应，一边带着部队往北边走，一边清理队伍里的破坏分子，等再次杀了两百多人后，终于镇住了其余人。然后又掉头南下。

李适同学，你的获奖感言准备好了吗？主题思想我都帮你选择好了，叫“关于绝对服从性测试项目的感想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