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桂芳的手机在凌晨一点十七分响了第三遍。
我接起来,那头是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只报了一个宾馆名字和房间号,就挂了。
我攥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两分钟,起身穿外套时手有点抖。
她在电话里说过今晚部门聚餐,会喝酒,让我别等。
房卡是我从她大衣口袋里摸出来的,她走时忘了带。
我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报地址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车停在宾馆门口,霓虹灯牌缺了两个字,大堂灯光发黄。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地毯有股潮湿的霉味。
我找到房间号,拿房卡贴上去,门锁响了一声。
推开门的瞬间,一个穿深色夹克的陌生男人从床边站起来,两步挡在我面前。
他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掌心朝向我,指节上沾着已经发暗的血迹。
“先别碰她。 ”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低,但很稳。
我越过他肩膀看过去,刘桂芳侧躺在床上,外套还穿着,头发散在枕头上,脸色发白。
床单上有血,从她腰部的位置洇开,大约巴掌大,颜色还鲜。
我攥着房卡愣了半天,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那男人把门关上,反手扣上安全链,动作熟练得让我后背发紧。
“你谁?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没回答,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透明小药瓶,举到我眼前。
“先听我说完,再决定动不动手。 ”
我这才注意到他左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血从里面渗出来,已经干了。
刘桂芳眼皮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
我下意识想过去,他又挡了一下,手没碰到我,但距离很近。
“她在发烧,伤口我简单处理过,但需要送医院。 ”
“什么伤口? ”
他转身走到床边,小心翼翼掀起刘桂芳外套下摆一角。
我看到她后腰位置贴着一块白色纱布,医用胶带固定,边缘有渗出的血迹。
“刀伤,不深,但划得长,失血加上酒精,人昏过去了。 ”
我心里那根弦绷断了。
“你动她了? ”
他直起身,盯着我的眼睛,没有躲闪。
“我动她? 你最好先问问,是谁让我动她的。 ”
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
头像是我老婆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点零六分发的。
“人民医院后门,我走到那儿了,你快点来。 ”
我的脑袋嗡了一下。
那个时间点,她应该还在聚餐的饭店里。
我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绕过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刘桂芳的脸。
她额头烫得厉害,嘴唇干裂,右眼角有泪痕。
我喊了她两声名字,她没醒,只是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现在能碰了? ”
那男人站在门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要是想跑,你进来之前我就走了。 ”
我抬头看他:“你叫什么? ”
“周启年。 ”
“你跟她什么关系? ”
他沉默了几秒,把那个小药瓶放在电视柜上。
“等她醒了自己告诉你,或者你现在报警,我等着。 ”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右手按住左手腕的伤口。
“但建议你先打120,别耽误。 ”
我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还是先拨了急救。
等接线员接通的间隙,我看到床尾地上有一个打开的黑色小皮包,里面露出半截身份证。
是刘桂芳的。
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门半掩着。
地上有一条染血的白色毛巾,洗手台边角有水渍,马桶盖是放下来的。
我推开门,里面没有别人。
周启年在身后说:“我检查过,就她一个人进来的。 ”
我转过身,指着床单上的血。
“这血怎么回事,你最好现在说清楚。 ”
他叹了口气,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把折叠水果刀,刀柄上缠着黑色胶带。
“你老婆昨晚十点零七分被人从后面划了一刀,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倒在人民医院后门西侧三十米的巷子里。 ”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
“因为报警电话是我打的。 ”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
“我路过,听见有人喊了一声,跑过去只看见一个背影往巷子深处跑了,她坐在地上,手捂住后腰,手里还死死抓着一把钥匙。 ”
他指了指床头柜,上面放着一把单孔钥匙,挂着一个磨旧的蓝色塑料牌。
“我扶她到最近的宾馆,她报了这个地址,房卡在她外套兜里。 ”
“你怎么有我电话? ”
“她手机最后一个拨出的号码是你,但没打通,我用她手机从通讯录里存的‘老公’翻到了,打了几遍你才接。 ”
我打开自己手机通话记录,那里确实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凌晨一点左右,同一个陌生号码。
但我手机调的震动,放在客厅茶几上,我在卧室睡着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
周启年摇头:“她让我别告诉你。 ”
“那你还告诉我? ”
“我本来想等她醒了自己走,但刚才发现她开始发热,伤口可能感染,我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到,只能打给你。 ”
他说得平静,每一句都像在交代事实。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响。
凌晨一点,一个陌生男人,在宾馆房间里,守着我喝醉受伤的老婆。
床单上有血,他手腕上也有伤。
他说他是路过帮忙的。
我信吗?
我再次看刘桂芳,她后腰的纱布贴得平整,胶带剪得很齐。
伤口处理得不像外行人干的。
周启年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把左手伸出来。
“你要看伤口吗? 跟她那把刀划的口子,方向一致。 ”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
“我追了那个人一段,被划了一下,那人用的可能不止一把刀。 ”
“你追到了? ”
“追到巷口,有辆黑色车把人接走了,没看清牌照。 ”
外面传来急救人员的敲门声,周启年站起来,把安全链摘了,让开路。
两名担架员进来,简单问了情况,把刘桂芳抬上了担架。
我跟到楼下,上了救护车,回头看时,周启年站在宾馆门口,点了根烟。
烟头的光在风里忽明忽灭。
凌晨的急诊大厅人不多,护士让挂号、缴费、处理伤口。
刘桂芳被推进清创室,我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是岳母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问桂芳怎么还没回家,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我说她急性肠胃炎,在医院挂水,我陪着。
岳母在电话里叮嘱了几句,让我给她熬点小米粥。
挂掉电话,我盯着走廊天花板上坏掉的日光灯,一闪一闪。
刘桂芳转入观察室时已经清醒了。
她看到我的瞬间,眼神里有明显的躲闪。
“你怎么来了? ”
我站在床尾,没靠近。
“那个叫周启年的,怎么回事? ”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他说的,你都信了? ”
“我想听你说。 ”
“我什么都不想说。 ”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的。
“你先回去,我没事。 ”
我没有动。
“你后腰的伤,医生说是利器划伤,深两到三毫米,长度六点五厘米,没有伤及内脏。 ”
她不说话。
“刀伤,不是摔伤,不是碰伤,你昨晚十点在哪里? ”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脸上因为发热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是在审我? ”
“我在担心你。 ”
“担心就回家去,别在这儿站着。 ”
护士进来换药,看见我们僵持,说了一句:“病人需要休息,家属有情绪也先放一放。 ”
我转身出了观察室,在门口站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我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瓶水。
回来时,周启年坐在急诊大厅最角落的椅子上,手腕已经包了新的纱布。
他看见我,没动,只是把手里已经燃尽的烟头摁进旁边的沙盘里。
我在他旁边坐下,把其中一瓶水放在他面前的空位上。
“你昨晚为什么出现在人民医院后门? ”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抓人。 ”
“谁? ”
“一个偷我工地电缆的人,跟了两个晚上。 ”
他说完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有巷口的模糊人影,有地面上的电缆断头,还有一辆黑色轿车的尾部。
“你报警了? ”
“报了,但警察到的时候人已经散了。 ”
“你认得那个划我老婆一刀的人吗? ”
他转头看我,眼神很直接。
“没看清脸,但从她手里那把钥匙来看,对方不是冲钱。 ”
“冲什么? ”
“冲她这个人。 ”
周启年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手。
“我该说的都说完了,剩下的,等你老婆自己愿意张嘴。 ”
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老婆昨晚十点零六分给我发过一条信息,误发的。 ”
我心里一紧。
“她存你号码了? ”
“没有,她那是发给你的。 ”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那条信息我见过。
“人民医院后门,我走到那儿了,你快点来。 ”
收件人是“周”加上一串号码。
“我号码跟你只差最后一位,你尾号是六,我是九。 ”
我拿出手机,调出自己号码。
果然,十点零六分那条消息,我这里没有收到。
她发错了一位数字。
“那她为什么会有你号码? ”
“她没有我号码,我也很奇怪。 ”
周启年说得很淡,目光落在我身后的走廊尽头。
“所以我想,那条信息,本来就不该发到你手机上。 ”
他走了。
我回到观察室门口,刘桂芳已经靠着枕头坐起来了,正对护士小声说谢谢。
护士出来时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刚换下来的旧纱布。
我走进去,把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没喝,两只手抱着瓶身,指尖有些发白。
“桂芳,你昨天十点到底跟谁在一起? ”
她抬头看我,眼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我说了你信吗? ”
“你说。 ”
“我十点的时候,刚从派出所出来。 ”
我完全没料到这个答案。
“哪个派出所? ”
“城南派出所,我去报案的。 ”
她解开自己的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串短信记录,时间集中在最近一个月。
号码我认得,是住我家楼上的邻居周美玲发来的。
“你老公周末总在小区北门停车场,跟一个女的在车上坐很久。 ”
“我亲眼看到好几次了,你自己长点心。 ”
“昨天下午又去了,黑色别克,车牌我给你记下了。 ”
我一条一条翻,直到最后一条,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五十二分。
“那车停在人民医院后门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刘桂芳。
“所以你十点去了人民医院后门? ”
“对,我坐出租车去的,到了以后没看见你的车,也没看见什么女人。 ”
“然后呢? ”
“然后我想回家,刚走到巷口,就有人从后面给了我一刀。 ”
“你看清是谁了吗? ”
“一个男人,戴黑色鸭舌帽,个子比我高半头,穿深色外套。 ”
“抢你包了? ”
“没抢,我皮包和手机都在。 ”
她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爬起来想跑,那个人又追过来,后来姓周的出现了,那人就跑了。 ”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
“我怎么告诉你? 我去抓你的奸,结果挨了一刀,我还在宾馆被一个陌生男人守着。 ”
她越说越急,声音带着哭腔。
“刘大海,你告诉我,那个黑色别克车上的人,是谁? ”
我站在床边,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昨天下午的事。
黑色别克是我同事赵广平的车,他上周跟我借过车,说去火车站接他老家的妹妹。
昨天下午,我确实开车去了一趟人民医院后门附近,但开的是我自己的车。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赵广平打电话,他说他妹妹不肯来医院,我就走了。
从头到尾,我的车没有在停车场停过。
我也没有跟任何女人在车上坐过。
“黑色别克是赵广平的,他昨天借我的车去医院后门拿东西,我没去。 ”
刘桂芳愣住了。
“那周美玲看到的……”
“她看到的是赵广平和他妹妹。 ”
“那她为什么发那些消息给我? ”
我心里沉了一下。
周美玲这个人,和刘桂芳在小区广场舞队里有矛盾,闹过两次。
我一直没当回事。
“桂芳,你手机里的短信我删了,现在就报警。 ”
她摇头:“报警说什么? 说邻居造谣,老公出轨,我挨了一刀? 警察能查出来吗? ”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那也要报,你这一刀不能白挨。 ”
我在病房里打通了报警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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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名民警来做了笔录,我去派出所配合调查到中午。
赵广平接到我电话后,带着他妹妹和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来了派出所。
视频里,昨天下午在人民医院后门,我确实只停留了不到五分钟。
车上也没有任何女性坐进我的车。
赵广平说,黑色别克是他从朋友那儿借的,送他妹妹去医院开个胆结石的药。
事情走到这里,矛头指向了周美玲。
但警方调取巷口监控后发现,那个位置是盲区。
只有人民医院后门往东五十米有个摄像头,拍到十点零九分,刘桂芳从出租车下来。
十点十一分,她走到巷口。
十点十三分,一个戴黑色鸭舌帽的男人从巷子里跑出来,上了一辆黑色无牌轿车。
十点十四分,周启年追出来,左腕有血。
时间全对得上。
可我的疑虑还在。
周启年为什么那么巧在巷子附近?
他为什么知道刘桂芳去了哪家宾馆?
他为什么没等警察到,就把人带去了宾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给周启年打电话。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
“我还没问你,你倒打过来了。 ”
“你昨晚为什么不送她去医院? ”
“她说如果去医院,就会被当成打架斗殴,她不想让我报警。 ”
“她说的? ”
“我发誓,原话。 ”
“那后来为什么又报警? ”
“因为她的体温一直往上升,我处理不了,只能打急救。 ”
我沉默了几秒。
“你老实告诉我,你跟我老婆以前认不认识? ”
“不认识。 ”
“那你为什么那么上心? ”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吐出一口烟。
“因为我追的那个人,跟划你老婆一刀的人,可能是同一伙。 ”
“你昨天晚上说的电缆小偷? ”
“对,我在工地守了两个晚上,发现他们偷完电缆,就在人民医院后门那条巷子分赃。 ”
“你报警了? ”
“报了,但没当场抓住,我下班后自己去蹲。 ”
“那你昨晚是在蹲人。 ”
“对,看见你老婆进了巷子,就跟过去了。 ”
“你看到了什么? ”
“看到有人从她背后动刀,我喊了一声,那人跑了。 ”
“你为什么追不上? ”
“我追了,他有人接应,我挨了一下。 ”
“你为什么不先看她伤得怎么样? ”
“我看了,她让我先去追人。 ”
“她让你追? ”
“原话是,别管我,抓住他。 ”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刘桂芳。
她可以不告诉我受伤,可以在陌生男人面前硬扛。
但她不会放过那个背后捅刀子的人。
那天下午,刘桂芳的体温降下来了,我回小区帮她拿换洗衣物。
在单元楼下,我碰见了周美玲。
她正拎着一袋菜,看见我,愣了一下,脸上很快堆起笑。
“大海,桂芳昨天是不是出事了? 我听说急救车去宾馆拉人了。 ”
我没理她,上楼拿完东西下来,她还站在那儿。
“周美玲,你给桂芳发的那些短信,我已经交给警察了。 ”
她的脸唰地白了。
“我、我那是为她好,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清楚。 ”
“我做了什么,警察已经查清楚了,现在就看你给桂芳那一刀,是不是你安排的。 ”
她手里的菜掉在地上,西红柿滚出来两个。
“你胡说! 我怎么会杀人! ”
“我也想知道。 ”
我不再看她,提着东西走了。
晚上七点,刘桂芳靠在病床上喝我买来的小米粥。
她喝得很慢,眉头一直锁着。
“警察下午来找我了。 ”
她放下勺子,看着窗外。
“他们说周美玲承认了,短信是她发的,但她不承认找人来伤我。 ”
“你觉得呢? ”
“我不知道,我在想昨晚那个人,他划我一刀就跑了,什么都没抢。 ”
“可能就是为了吓你。 ”
“吓我什么? 吓我别再去后门? 还是吓我别查下去? ”
我坐在床沿,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
“以后有事,先给我打电话。 ”
“我给你打了,你没接。 ”
我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今天我才知道,昨晚九点五十七分到十点零五分,她给我打了四个电话。
我手机在客厅充电。
我在卧室戴着耳机看球赛。
四个未接,我一个都没听见。
“对不起。 ”
她抽回手,用勺子搅了搅碗底的小米。
“说这些没用。 ”
“桂芳,周启年这个人,你还能联系上吗? ”
她摇头:“他昨晚让我存他号码,说等警察要抓人时联系,我没存。 ”
“为什么? ”
“我不喜欢欠陌生人的。 ”
“那现在怎么还他? ”
她没说话。
三天后,周启年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是他拍的人民医院后门巷口墙角,一个凹进去的电箱后面,扔着一个黑色鸭舌帽。
“昨晚又去蹲,捡到的,已经交派出所了。 ”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拨过去,问他在哪。
他说在工地值班室看监控。
我过去找他,他正坐在一台旧电脑前,屏幕分成四个小画面。
他指着其中两个:“人民医院后门和巷口,我找人私接的,不联网。 ”
“你这是违法的。 ”
“我丢的电缆值两万多,没人管,我只能自己来。 ”
他拖过一把折叠椅让我坐。
“你老婆怎么样了? ”
“好多了,过两天出院。 ”
“那个发短信的女人,查得怎么样? ”
“警察在查,但她说只是出于邻里纠纷,不认伤人。 ”
周启年点了根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我昨晚想了一夜,有个事,得让你知道。 ”
“你说。 ”
“那天晚上你老婆穿的外套,兜里那个宾馆房卡,是早就开好的。 ”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
“前台登记时间是晚上八点十七分,用她的名字,只开了一间钟点房。 ”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
“你什么意思? ”
“我扶她进宾馆的时候,她直接报出了房号,五零三,而且让我从她左边口袋拿房卡。 ”
“这能说明什么? ”
“说明她十点之前就开好了房,却没去住,她本来打算在人民医院后门蹲一晚。 ”
“蹲什么? ”
“蹲你跟那辆黑色别克。 ”
周启年把烟掐灭,转过来看着我。
“你老婆不是去抓奸的,她是去替你收尸的。 ”
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再说一遍。 ”
“她以为你会跟那个女人去那里,她提前开好房,准备在巷子口等着,只要看到你的车,她就冲上去闹,让你出丑。 ”
“那怎么变成她挨了一刀? ”
“因为巷子里另有一拨人,周美玲短信里说的那辆黑色别克,跟他们有关。 ”
“你怎么断定? ”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递给我。
“这是人民医院后门摄像头最近一个月的夜拍,我花了几包烟弄出来的,你自己看。 ”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
照片上,不同的日期,同样的深夜时段,黑色别克车至少有五个晚上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驾驶座下来的人都是赵广平。
副驾驶有时候没人,有时候下来一个戴口罩的女人。
后座总有一个黑色人影,不下车。
“这车最近一个月至少来了六趟。 ”
周启年指着其中一张照片上的车窗反光。
“后座那个人每次都在,赵广平只负责开车。 ”
我盯着照片上的赵广平,脑子快炸了。
“这不可能,赵广平跟我是十年同事。 ”
“人跟人,哪有什么可不可能,你老婆现在还没出院,等他再动手,就来不及了。 ”
我攥着照片坐回椅子上,指尖冰凉。
周启年又点了一根烟,不吸,就夹在手指间。
“我查过你那同事,他半年前欠了外面几十万,有人帮他还了。 ”
“你怎么查的? ”
“我工地包工头,手底下有几个人以前跟他赌过。 ”
“你还查到了什么? ”
“帮他的人,你认识。 ”
我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不敢相信。
“周美玲。 ”
周启年点头:“就是你楼上的。 ”
我猛地抬头。
“他俩什么关系? ”
“你自己去问,或者等警察去问。 ”
我站起来就要走。
周启年一把拉住我胳膊。
“现在不能去,他昨晚还开着那辆车去了趟城北,回来的路上甩了跟踪的人。 ”
“你跟踪他了? ”
“不然呢。 ”
他松开手,语气很稳。
“我劝你等,你老婆的案子,警察已经立案了,别把自己搭进去。 ”
我站在门口,胸口堵得发疼。
“周启年,你为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又回到屏幕上。
“上个月,我弟弟骑电动车走那条巷子,被人撞成骨折,车上的人就是赵广平。 ”
“肇事逃逸? ”
“对,我蹲他,就是为了这个。 ”
“那你现在怎么不报警? ”
“没证据,那个位置没监控,我问过律师了。 ”
“现在有照片了。 ”
“不够,我要他亲口认。 ”
他把烟点上,吸了一口。
“所以你想个办法,让你老婆把赵广平约出来,我录他。 ”
我沉默了很久。
“不能拿我老婆当饵。 ”
周启年笑了,笑得有点冷。
“你倒知道护着她,那她挨那一刀的时候,你在哪? ”
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那晚我回到家,把赵广平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又看了一遍。
刘桂芳发过一条我错过的短信。
十点零六分。
那个时间,如果她发对了号码,我会知道她在人民医院后门。
我会赶过去。
也许那一刀就落在我身上。
也许我能拦下那人。
也许赵广平就暴露了。
也许这些都没有。
她一个人进了巷子。
一个人挨了刀。
一个人被陌生男人扶进宾馆。
一个人躺在床单上,血把白布染红。
而我第二天凌晨才赶到。
我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去医院接刘桂芳出院。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路还有些慢。
我扶她上车,她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窗外。
“警察早上给我打电话,说周美玲交代了,赵广平欠她钱,让她帮忙盯着我。 ”
“盯着你? ”
“对,我之前在小区里跟人说过,我发现赵广平有些账目不对,准备去单位纪检反映。 ”
我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说的? ”
“上个月,小区门口碰见周美玲,跟她聊了几句。 ”
“你跟她不是不对付吗? ”
“她套我话,我没防备。 ”
她叹了口气。
“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就去查了赵广平经手的几笔账,发现他虚报了不少。 ”
“所以你才约他? ”
“我给他发消息,说单位有人举报他,他约我昨晚去人民医院后门谈。 ”
“你去了? ”
“我提前开了宾馆,想从巷子那头绕过去,先看看他带谁来。 ”
“他看到你了? ”
“没有,我还没出巷口,就有人从后面下了手。 ”
我握紧方向盘。
“你怀疑过周启年吗? ”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怀疑过,但他没理由救我两次。 ”
“两次? ”
“对,刀划过之后,我摔在地上,那人又回头,是他扔了块砖头,才把那人吓跑。 ”
“他说是你让他去追人的。 ”
她点头:“我让他追,我想知道是谁。 ”
“他追到车了? ”
“他说没看清。 ”
“但他今天跟我说,那辆车的司机是赵广平。 ”
她突然坐直了。
“你说什么? ”
我把车停在路边,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刘桂芳听完,脸色很白。
“赵广平真要杀我? ”
“他只是想吓你,让你别再查账。 ”
“那一刀呢? ”
“可能是手底下的人下手重了。 ”
她抱住自己的胳膊,缩在座椅上。
“现在怎么办? ”
我重新发动车子。
“去派出所,把周启年的照片交上去。 ”
“你呢? ”
“我得先去找一趟赵广平。 ”
她一下抓住我的手臂。
“你别一个人去。 ”
“我不动手,我就问他一件事。 ”
“问什么? ”
“问他那晚十点零七分,在不在巷口。 ”
赵广平住在城南老小区的一楼,院子里堆满杂物。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洗车。
黑色别克,车身上全是水渍。
他看见我,手里的水管还在放水,脸上表情没变。
“大海,你怎么来了? 桂芳不是出院了吗? ”
“你昨晚十点在哪儿? ”
他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手。
“在家,看电视。 ”
“周启年拍到你的车了。 ”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秒,随即笑了一下。
“哪个周启年? ”
“就是在巷子里追你们的那个人。 ”
赵广平把抹布搭在后视镜上,直起身看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桂芳已经报警了。 ”
“那就等警察来。 ”
“赵广平,你欠的钱,是不是周美玲帮你还的? ”
他眼神暗了一下。
“你查到不少。 ”
“你为什么动我老婆? ”
“我说了,我不知道她怎么挨的刀。 ”
我上前一步,离他只有半米。
“那你昨晚十点在哪儿? ”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在人民医院后门附近,但我没下车。 ”
“谁下车的? ”
“一个姓朱的,帮我讨债的,听说有人要举报我,他就去跟对方谈。 ”
“谈? 他拿刀谈? ”
赵广平沉默了一阵。
“那人我不熟,是周美玲找来的,说吓唬一下就行。 ”
“结果他把人划了。 ”
“我后来才知道。 ”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
他低下头,拿脚踢了踢地上的水渍。
“我报了警,周美玲就把我的事全抖出去。 ”
“你现在不也抖出去了。 ”
我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喊了一句:“大海,我没想伤桂芳,我只是怕她查下去。 ”
我没回头。
当天下午,赵广平到派出所自首,交代了虚报账目和周美玲找人为他平事的过程。
那个姓朱的第二天在邻市落网。
周美玲当天晚上被带走,她交代了发短信、开黑车、雇人伤人的全部经过。
她雇的人就是那个姓朱的。
周启年弟弟的案子也一并立了案。
一个礼拜后,我陪刘桂芳去派出所做了最后一次笔录。
回来的路上,她忽然问我:“那个姓周的,后来联系你了吗? ”
“没有,他微信把我删了。 ”
“为什么? ”
“他说他的事完了,不想再跟咱们有牵扯。 ”
刘桂芳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经过人民医院后门时,她扭头看了一眼巷口。
巷子口新装了两个摄像头,电线杆上的旧路灯也换了。
“我想去趟宾馆。 ”
“去那儿干什么? ”
“把房卡还了。 ”
我靠边停车,陪她走到那家宾馆前台。
前台换了个年轻的姑娘,查了记录,说押金已经退了,房卡作废。
刘桂芳把房卡放在台面上,说了声谢谢。
出门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别克。
车窗摇下来,是赵广平的妹妹。
她红着眼睛,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哥让我给你的,他说对不起。 ”
我接过来,没打开。
她开走了。
刘桂芳挽住我的胳膊,什么也没说。
我们走在风里,她的脚步比刚出院时稳多了。
信封我回家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两万块的存单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给桂芳补身体,钱是干净的,不是我贪的那些。 ”
我把存单递给刘桂芳。
她看了看,又放回信封里。
“改天还给他妹妹吧。 ”
“好。 ”
那天晚上,我手机里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五零三的床单我买走了,别问为什么。 ”
后面没有署名。
我回拨过去,已经关机。
刘桂芳正在厨房烧水,听见我说了句“神经病”,走过来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盯着那行字,眼圈慢慢红了。
“周启年这个人,真怪。 ”
“怪什么? ”
“他买床单干什么。 ”
我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透。
那床单上的血,是她的。
也是那晚的见证。
现在有人把它收起来了。
像收起一个没人再提的秘密。
我们相视笑了一下,又各自忙各自的事。
窗外的风刮得很大,吹得阳台上的旧雨棚哗哗响。
我走过去关窗,看见楼下停车位空着。
黑色别克已经不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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