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瘫在床上十一年,亲眼看妻子和邻居过了十年夫妻日子,她说:“我养不起你了”
我叫陈锡良,贵州黔东南雷山县往西三十里,枫香坳村的人。
出事那年我三十四,在镇上采石场打石头,一天八十块。妻子罗有花三十,在家种两亩梯田、喂猪、带娃。大女儿春燕读初二,小儿子小勤六岁。三间杉木皮的吊脚楼,一头黄牛。日子穷,但锅里有饭。
变天是谷雨过后第三天。山上夜雨,坡上浮石松了。我抡锤撬一块青岩,头顶“咔”一声,半面坡塌下来。医生说是“胸椎爆裂骨折伴脊髓损伤”,白话讲,腰以下,废了。
县医院躺了四个月,花七万八。卖牛、卖猪、借遍三姑六姨,有花把陪嫁的银镯子当了,又赊了八千药钱。出院那天她推轮椅,黄泥路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爬起来接着推,没哭,只说:“回家,春燕和小勤等饭。”
## 一、头五年,她一个人扛
回到家我才知道什么叫瘫。翻身要人搬,大小便要人伺候,夜里咳一声,有花就得从竹榻上弹起来拍背。
第一年,她没喊过苦。有天夜里春燕发烧,她背着孩子走六里山路去卫生室,回来天亮,顺手给我煮了玉米粥,自己趴在灶台边睡着了。
第二年,牛卖了还债,猪死了两头。春燕去乡里寄宿,一学期四百五,有花翻出枕头底下包着塑料布的零钱,数了三遍,差六十,半夜去敲杨婶的门借,答应开春还两只鸡。
第五年冬天,我高烧,尿路感染,烧到三十九度八。送县医院要三百车费,她把最后一只下蛋母鸡拎去集市,卖了四十五,不够,站在集市口给我哥陈锡全打电话哭着要钱。我哥来了,看了我一眼,掏了两百。
那天晚上她坐床边说:“锡良,我累得骨头都是散的。我是不是……养不起你了。”我说不出话,只用中指勾了勾她的袖口。她没再说,转身去熬药。
## 二、王剑群进门的经过
王剑群是隔壁最东头那户,跑过货运,老婆得肺病死了,一个人种点辣子,闲时帮人扛木料。
他进我们家门,是那年腊月之前的事。有花背一背篓苞谷秆下坡,雪刚化路滑,摔在院坝边,背篓压在腰上爬不起来。王剑群隔着篱笆看见,过来扶她进屋,顺手把苞谷秆扛进柴棚。
后来他常来。先送点蒜苗辣子;后来看有花一个人翻不动我,搭把手,两人一边一个把我挪到堂屋晒太阳;再后来我导尿管堵了,有花手抖不敢弄,他蹲下来说“我照顾过我爸,我来”,用注射器冲盐水通了。
那天我盯着屋顶竹篾,眼泪流进耳朵。不是感动,是羞辱。
腊月里,他正式搬进来,住西屋,原来堆苞谷那间。他说:“夜里良哥咳一声我听得见,省得有花跑两趟。”第一个月,他买回三包护理垫、两瓶康复新液;第二个月给小勤交了学杂费;第三个月有花半夜阑尾炎,他骑摩托驮她去卫生院,回来天快亮,顺手煮了三碗面。面端到我床头,他递筷子,有花接过去喂我。他端着碗站门口说:“良哥,趁热。”我没应。
## 三、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头两年他还避着人,睡西屋。第三年开春,有花肩周劳损,右臂抬不过耳,王剑群把铺盖从西屋挪到堂屋,跟有花并排睡竹榻。
木楼隔音差,夜里的事我都听得见。他俩压低声音商量小勤的鞋、春燕的排名,商量“明年后坡那块地种糯谷,良哥爱吃糯米粑”。买药找王剑群拿钱,修屋顶喊王剑群上梯子,杀年猪王剑群按腿。过年贴对联,王剑群踩凳子,有花递浆糊,小勤举着“福”字跑。
春燕放假回来,跟有花在灶房吵了一架:“你让王叔住家里,村里人怎么看我?”有花回:“你爹药断了谁买?你弟鞋烂了谁补?这个家没你王叔,早散了。”春燕哭着回学校了。
我哥来送猪油那次,撞见王剑群穿有花的蓝布围裙在灶房炒菜,脸一下黑了,拉有花到院坝骂:“你还要不要脸?”有花说:“哥,良哥的药钱你出?我肩断了没人管,王大哥管了。他没赶良哥走,没饿着良哥一顿饭。”我哥进来握住我那只还能动的中指,说:“弟,哥没用,哥也穷。”然后走了,再没来过。
## 四、“我养不起他了”
第十年,村里搞低保复核,驻村干部小周和村主任老何上门。问到照护方式,有花忽然开口:
“我不是顾不过来,我是养不起他了。药一瓶三十八,一个月两瓶。护理垫十天一包。小勤住校一周七十,春燕读职校一个月六百。我种田一年挣八百。王大哥出钱买药、交书费、翻地。我不让他来,这个家明天就塌。”
小周愣住。有花声音陡了:“我守了他五年一个人,第七年才让王大哥进门。我没跟他离婚,没断他药,没饿他饭。我让另一个男人进来,是为了让他活。你们要骂,骂。”
老何问王剑群,王剑群说:“良哥点头了的。那年他发烧,有花跟他说找个男人帮忙,当请男保姆,良哥眨了眼。我先说好:不赶人,不占家产,小勤叫我叔。十年了,我没食言。”
老何在表上勾了“居家照护”,叹气:“你这情况,道德上,村里不好交代。”
他们走后,有花端稀饭进来喂我,忽然说:“良哥,我没嫌你。剑群不是你,但他给了我口气。等你哪天走了,我给他披麻戴孝,给你立碑。这辈子,我欠你,也欠他。”
我眨了眨眼。那是我能给出的唯一回答。
## 五、春燕的通牒
第十一年,春燕职校毕业,在凯里做前台,每月寄三百回来。清明回家上坟,撞见王剑群在院坝里给她妈别额前碎发,转身在村口桥头坐到天黑。
晚上她进我屋,握着我半残的右手哭:“爸,法律上妈这不算重婚,没领证。但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小勤在学校被同学笑,昨天打架了。”
第二回她回来,把有花叫到院坝:“妈,县里康养中心有居家托养转集中的试点,爸去那儿,一个月自费四百。你跟王叔,要么领证,要么别在一个屋。小勤跟我走。”
有花进屋坐我床边:“良哥,你去不?”
我眨眼。一下。不去。我一走,这屋就真成他们的家了。
有花出来跟春燕说:“你爸不去。这屋他不动,我不动。村上爱骂骂,我还怕骂?”春燕盯着她妈,笑里带泪:“妈,你这辈子对得起我爸的前五年,对不过后十年。可我没脸怪你。”
## 六、记者、调解书和“哑语”
第十一年秋天,因为宅基地的事,堂叔陈锡富把家丑闹到了村委,甩出一句“罗有花跟王剑群睡十年,陈锡良戴绿帽”。调解员老刘第二天带县里记者小郑扛着摄像机进了门。
镜头对准我。小郑问有花:“婶,村里传你和王剑群同居十年,真的假的?”
有花正在给我削苹果,刀停了:“真的。他住进来十年,我俩在一个锅里吃饭,在一个檐下睡觉。我没跟锡良离,他也没赶我走。药是王大哥买,田是王大哥翻,锡良褥疮是他跟着我洗。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背了丈夫,可我没扔丈夫。”
调解书写道:“罗有花、王剑群二人行为违背公序良俗,予以批评教育;鉴于陈锡良重度残疾、家庭特殊困难,暂不强制分隔。”
那年冬天我肺部感染,送县医院,王剑群背我上的救护车。住院九天剩下一千二,他掏的。出院后,我右手忽然能攥点劲了。
那天屋里只剩我和王剑群。我攥着床头铁架,把右手挪到胸脯,食指和中指并拢,又分开,这是春燕教的“哑语”,张手是“谢”。
他愣住,眼眶一下子湿了,蹲下来说:“良哥,我这十年,没叫过你一声哥,心里叫了千万遍。我要抢,有花三十几岁就跟我走黎平了。我没走,是因为你躺这儿。你要在,这个家才像家。你嫌我,眨一下。”
我张手。
他“唉”一声,拿袖子擦眼,出去跟有花说:“今天良哥跟我握手了。”
有花提水进来,水桶哐当放地,坐床边抓我手贴她脸上,脸很烫,泪很凉:“良哥,下辈子,你别瘫了,我给你生俩娃,你打石头我煮饭。这辈子,就这么着吧。”
## 尾声
今年我瘫床第十一年,他们同檐第十年。
春燕在凯里谈了对象,男方说“阿姨不容易,叔叔也可怜,我们不评对错”。小勤上了初一,身高窜过有花,踢球回来喊“王叔帮我修鞋”,喊“我爸今天眨没眨眼”。
有花头发白了一半,但能自己拧毛巾给我擦身了。王剑群五十三,背有点驼,戒了酒,说“良哥闻不得酒味”。村里人不怎么骂了,老何说:“日子是人过的,不是理过的。”
我每天看雾从山坳滚下来,看晨光爬上窗棂,看有花和王剑群一个烧火一个切菜。
“我养不下他了”——那五个字,是一个农村女人被生活榨干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实话。她没丢下我,只是把“妻子”这副担子分了一半给另一个男人扛。扛的方式越了界,界那边是骂名,界这边是活命。
我恨过。恨王剑群的手碰我导尿管,恨有花夜里去隔壁。可恨完,还是张手。
因为我知道,没有那双手,我早臭在后坡黄土里了。
贵州的山雾总会散。散了,还是那三间杉木皮屋,一个瘫子,一个老妻,一个邻人。
活下去,不是体面事。但活下去,是唯一的道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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