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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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韩美林90岁。
他的90岁,像极了一个蓬勃的新起点:首个漫画艺术展《又见炊烟》在北京韩美林艺术馆举办;手绘漫画集《哄媳妇儿》出版;90岁艺术大展正在悉心筹备中……
2005年,记者首度走进韩美林的工作室。彼时,他设计的5个奥运福娃令人瞩目。21年后,再访韩美林,他已在全国建起5座艺术馆,用“美的森林”回馈世人。
但记者想记录的,无关“福娃之父”的艺术传奇,而是一个90岁还在“画一地”的画家和他那句“这个世界真够我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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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在贺兰山写生
韩美林 1936年生于济南。现为清华大学首批文科资深教授、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中国美术家协会陶瓷艺术委员会名誉主任、世界华人协会副会长。2015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平艺术家”称号。2016年“韩美林全球巡展”启动,于威尼斯、北京、巴黎、列支敦士登、首尔、曼谷等地举办个展,被威尼斯大学授予“荣誉院士”称号。2018年荣获国际奥委会“顾拜旦奖”、韩国文化勋章。2019年,荣获“影响世界华人大奖终身成就奖”。
心底一汪清水,没有过夜的愁
解放日报·上观:21年前的采访,我们见过您清晨埋头创作的模样,如老农般日出而作,俯身于画案。那个场景,定格了一种艺术的力量。岁月流转,当世人都在谈论属于您的艺术成就时,我们依然想追问的是,那样的清晨,您还在坚持吗?
韩美林:这个习惯没变过。早上,工作人员还没来上班,我就已经画一地了。像这样的画本(指着桌上的画本)一本一本能从地上摞到房顶上,摞好几摞。我今年90岁,还能写大字,写正楷,手不哆嗦。
解放日报·上观:在您笔下,万物皆可入画,但占据数量第一的,显然是马。
韩美林:从情感上来说,马也是排第一位的。那年,我妈妈送我哥哥去参军,我也跟着去了。当时,一场战争刚结束,士兵都撤到黄河边的齐河县休整。一些战马受了重伤,无法医治,马在流泪,人也流泪。我现在想起那个场景,还想掉眼泪。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画马。我画马,不是从审美上取形,而是从生命的角度去表现。马一生都站着,只有死的时候才倒下。中国人讲“龙马精神”,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在提醒我们:骨头不能软,不能停,不能趴着,要跑,要往前。
我画画从来不打稿子,挂在人民大会堂的那幅《天马歌图》,光马屁股就有一米七高,我拿起笔就画,我的胆子就是比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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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 马 2014年
解放日报·上观:听说,最“疯狂”的那次,您一口气画了80匹马?
韩美林:几年前,我的好朋友冯骥才过80岁生日,他属马。那天晚上,我一口气画了80匹马送给他。我们俩认识有40多年了。我比他年长6岁,他比我高,我们以“矮大哥”和“高小弟”称呼对方。我俩写下了一份“保证书”,保证“活他188.88岁”。
解放日报·上观:您的创作总是如此恣意,不打草稿,毫不迟疑。万一画错了,怎么办?
韩美林:错了就错了,我不会去描,总结一下经验,重新画。这就像下棋一样,落子无悔。虽然这纸是挺贵的,但我在乎的是作品有没有美感、艺术上对观众有没有启发。
艺术家是有天职的,不是留个大胡子或者留个长头发,就成艺术家了。我们的天职是用自己的眼睛来观察这个世界,再把这个世界的美好用画笔反映出来。艺术不是让人受苦的,而是让人用另一种眼光看待世界,艺术家得把美好给人家看。
解放日报·上观:您说“得把美好给人家看”,但您走过的路分明坎坷。您是如何过滤掉生活的磨难,在作品里留下那些让人心生喜悦的颜色和线条的?
韩美林:我的回忆里都是“美好”。(递给记者一张老照片)这是我13岁参军时的照片,那时我给司令员牵马,马跑得比我还快,弄得我一头汗,最小号的军装套在我身上还是太松垮,跑着跑着就掉下来了。司令员就说:“小孩,看你这样牵马,我都不好意思坐了。上马来,坐我怀里吧。”那种革命感情,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相信,心底一汪清水,没有过夜的愁,没有过夜的气,也就没有过夜的病。避开那些让自己犯愁的、想不开的,世界不就变得美好了吗?总是跟世界过意不去,那活得多没意思。人生不就这一次吗?活到一百岁,才三万六千多天,一晃就过去了。所以要想开,要珍惜来到人间的机会。
只要乐观地看这个世界,就会发现有太多美好的东西,对我来说,这些美好恐怕一辈子也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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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岁时的韩美林
解放日报·上观:一个“没有过夜愁”的人,他画的画也总是新鲜的,不断追求艺术的“不隔夜”。
韩美林:生活是在不断变化的,赶不上变化,可不行啊。但也不能总跟着潮流走,因为潮流可能很快就会过去,而时代是永远往前走的。我画的东西之所以大家还能接受,就是因为我的艺术反映着这个时代。很多人只知道跟着艺术的潮流走,那不行,得起几个自己的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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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为老友冯骥才画马
一直贴着地皮搞创作
解放日报·上观:从2005年至今,共有5座韩美林艺术馆陆续落成,构成“东西南北中”的文化坐标。您激起的“浪花”还真不小,而且一浪高过一浪。
韩美林:这5座艺术馆是“美的森林”,它们各有特色:杭州馆灵动,北京馆恢宏,银川馆古老又现代,宜兴紫砂艺术馆展现工匠精神,济南馆是“落叶对根的情谊”。这5座艺术馆都是国家的,里面的作品都留给国家。“上苍告诉我:韩美林,你就是头牛,这辈子你就干活吧!”我把这句话刻在每座艺术馆的墙上,让观众都能看到。
解放日报·上观:听说,当年银川韩美林艺术馆开馆的时候,您对着贺兰山深深鞠了躬。
韩美林:贺兰山上的东西太丰富了。20世纪80年代,我走到了艺术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看到贺兰山岩画后,我不只是看见了一个题材,更是找到了一条根。
(拿出贺兰山岩画的画册)你看,这些画多好玩啊!古老的东西不一定不现代,用现在的审美来看古代的岩画,它们其实现代得很。当时我就写了一句话:没有民族的,不可能走向世界。不要从小处看大地方,而是要从高处往下看,你就会知道天下的丰富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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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 彩墨岩画
解放日报·上观:作家卞毓方用“认亲”这个词来形容您看到贺兰山岩画时的感受。对于一座山和一个人来说,这个“亲”,是灵魂之亲吧?
韩美林:是的。贺兰山把我唤醒了。研究者把这些岩画视作考古对象、文化遗存,但在我看来,它们都是生命体,鹿在蹦跳,马在奔腾,鸟在飞翔,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神秘的符号好像都有呼吸、有心跳,带着灵气,带着神性。贺兰山岩画既是传统的又是抽象的,最重要的是它的变形没有条条框框、没有规则。老祖宗是怎么想就怎么画,没有束缚的创作是最可宝贵的。
都说艺术家需要童心,为什么?因为小孩画画没有条条框框。艺术不像科学必须遵循公式。画画不能有公式,要靠想象。老天给了搞艺术的人一个独特的条件,就是善于想象。我在艺术上就是抓住了这一点,爱怎么写就怎么写,爱怎么画就怎么画。
除了要向古人学习,向孩子学习,还要向小动物、小树、小苗等不起眼的生命学习。一个人如果不爱动物、植物,不爱生活,没有学会爱,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
解放日报·上观:怪不得看您的画,总觉得有种“第一眼看世界”的好奇。
韩美林:你仔细看,马路上有些石头缝里竟然还长着小草,人们踩过来踩过去,叶子都被踩烂了,它竟然还能活下去!雪地里也有顽强的小草,它们没有棉袄,也没有暖气,怎么活下来的?这不是给你做人的启示吗?但一般人很容易忽略这些。
我就像那石头缝里的小草,有一滴水就能活。大家喜欢我,可能就是因为我韩美林不服输,只要有缝我就钻,钻出去,说不定就是广阔天地。要是不钻这个缝,可能就失去了机会。
我一直感恩大自然给了我这么多美好的东西,我想抓紧时间把它们画下来、记下来。这个世界真够我学的,我得一直贴着地皮搞创作。只有贴着地皮,才能寻找到我想要的任何题材,才能看到人间的真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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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的岩画手稿本
又是祖宗,又是小孩
解放日报·上观:冯骥才曾说,您的艺术由三种基因编码而成:远古、现代和中国民间。这20多年来,您还深耕“天书”系列,收获丰厚。您与古文字的缘分从何而来?
韩美林:我从小就和古文字有缘,五六岁的时候,在家附近的土地庙里无意中翻出几本旧书,书上的字不像我平时看到的字,就像是画,我觉得既新鲜又好玩。我把这些“书宝贝”偷偷拿回家,模仿上面的“画”。很多年后我才弄清楚,这些书是《六书分类》《四体千字文》和《说文古籀补》。
我参军后,司令看我会画画,就把我调到正在建造中的烈士纪念塔的浮雕组当通信兵。我在那里遇到了许多艺术家,著名书法家陈叔亮发现我会写一些不成文的篆字,非常惊讶:“你这么个小鬼能写这种字儿,不能小看了你。”这句话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回家探亲时,我想把那几本“书宝贝”找出来,可一本都找不到了。原来弟弟上学没钱买练习本,奶奶就把这几本书翻过来,给弟弟订成了练习本。我得知后放声大哭,还因此病了一场。从此,我再也不写篆字了。
1972年,我在劳动改造中被打断了腿,到上海我母亲家中养伤。有一天,我拄着拐杖去旧书店闲逛,在柜台的一个角落里,忽然看到熟悉的四个大字“六书分类”。我把拐杖一扔,扶住桌子就哭了起来。书店里的人不知道,这本书是我童年时的朋友,30多年没见了,当年的我是个苦孩儿,而今已经褪去了人生的几层皮——妻离子散、陷入低谷。我求店员把这本书卖给我,但他们说这是“四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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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在创作“天书”
后来,听我说了我小时候和这本书的故事后,他们不仅答应卖给我,还推荐了《说文古籀补》的《补二》和《补三》。这些书我保存至今,像“供神”一样供着它们。从那以后,我重新开始写篆书。
解放日报·上观:您曾说过,古文字又是祖宗又是小孩,这个观点很有趣。
韩美林:古文字也像“聋哑美人”,我多年来研究了不少陶片、竹简、木牍、甲骨、岩画上的古文字符,它们很漂亮,结构、重心都和谐,对我的艺术创作有很大启发。
我基于对古文、古文化的认识,在保留文字结构和字形的前提下,用现代审美进行演绎,创造了“天书”。写“天书”是想为古文字寻找一个当代归宿,用艺术的方式把它们保存下来,让大家看看几千年的中华文化里蕴含着那么丰富的形象。我希望“天书”能把观众领到“概括”的大艺术、大手笔、大气派里。看到它们,就看到中华文化的自信,屹立几千年的自信、在21世纪展现风采的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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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满手是茧
解放日报·上观:在您的首个漫画艺术展《又见炊烟》上,我们看到了一幅好玩的作品,您在写满“天书”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如果媳妇能认出一个字,就给她一万块钱。”深奥的“天书”和幽默的漫画也能“无缝衔接”。
韩美林:不管是画大画,还是画漫画,都可以有巧思在里面,小小的漫画也能起到大大的作用,既能逗人开心,也能引人反思。这批漫画作品是我从2022年9月开始画的,平均每天一画,持续了三个月左右,总共有一百多幅。每幅画都有配文,我想到什么就画什么,有家庭琐事,有生活片段,有夫妻、父子之间的日常和欢声笑语,也有对社会现象的观察,以及对万物的感悟。我把这些漫画集结起来,出了一本书叫《哄媳妇儿》。
解放日报·上观:大画家也得“哄媳妇儿”?
韩美林:我觉得哄媳妇一点也不丢人。我的媳妇儿周建萍是我坚强的后盾,我发自内心地感谢她。作为五地韩美林艺术馆的总馆长,她站在“把艺术落到现实”的位置上,有了她的支持,我就有往前跑的动力。我这辈子的任务之一就是以哄媳妇儿为乐。
其实,“哄媳妇儿”也是在“哄”自己,“哄”读者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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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与周建萍
那声“小画家”“定”了我这一辈子
解放日报·上观:前不久,您到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参加了您的老师庞薰琹先生的纪念展。看到老师作品的时候,当年他那句逼您“上梁山”的“你直接考大学读美院吧”,是否还清晰如昨?
韩美林:1955年,我到北京报考中央美术学院附中,偶遇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前身)工艺美术系主任庞薰琹先生。没想到,他看了我的画后说:“你直接考大学读美院吧。”
为了庞先生这句话,只上过三个月初中的我铆足一股劲,日夜苦读,用21天背完了高中的课程内容。最终,没有辜负庞先生的期望,考上了中央美术学院,第二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成立,我成为首届学生之一。
庞先生有一天在操场上突然叫住我:“韩美林,给你一块糖。”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块糖。在后来的学习中,先生用他独特的装饰艺术理念、兼容中西的艺术视野、扎根中国的创作思想,深深滋养了我。
我今年90岁了,在全世界不少城市举办过展览,我觉得无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记自己的老师。如果没有当年庞薰琹先生把我“逼上梁山”,没有周令钊先生、常沙娜先生等老师的教诲,没有同学们的帮助,哪有我韩美林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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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与老师周令钊
解放日报·上观:所以,周令钊先生100岁的时候,您给老师磕了三个头。
韩美林:周先生是我在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读书时的班主任,我的水墨画作品受周先生的影响很大。特别是我画的毛茸茸的小动物,就是受到周先生的启发。他不仅教我们水墨与色彩技法,还带着我们到处采风。
我这一辈子经历过的苦难不少,直到现在深夜里还会被噩梦惊醒。不过,我从来没有向想让我屈服的人下跪,哪怕是手筋被挑断,脚骨被砸碎。但是,那天见到白发苍苍的恩师周令钊先生时,我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我把自己获得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和平艺术家、国际奥委会“顾拜旦奖”、韩国文化勋章的证书及奖章全都献给他,这些荣誉也都是属于他的。
解放日报·上观:一句话“逼上梁山”,三次叩首谢师恩,具象了教育的价值: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韩美林:我认为人与人之间要有人情味、要讲良心,这是最重要的,无论什么时候人都不要忘本。
我父亲去世很早,母亲和奶奶把我们兄弟三人拉扯大。我小时候上的虽然是贫民小学,但学校里有三位美术老师和音乐老师,戏剧、唱歌、画画活动很活跃。我演过话剧,老师还经常鼓励我刻印章。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位叫李至慈的老师,当着许多同学的面叫我“小画家”。那声“小画家”给了我多大的动力啊!我这一辈子好像在那一刻就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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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美林创作的漫画作品
解放日报·上观:那一刻的“定”,后来的意义远远不限于您成为一个画家,更在于您把那份美带出了画室,让它落进您坚持了很多年的“美林美育”活动,落进一个又一个孩子的心里。
韩美林: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要成为画家,但提高对审美的感受力是需要从娃娃抓起的,要通过美育让他们从小知道爱国家、爱这片土地、爱我们的文化。
今年六一儿童节,我们基金会给青海、贵州两万名孩子送去了艺术礼物。这些年,我们还培训了不少乡村美术教师。各地的韩美林艺术馆会定期举办各种美育活动。
我想,每个孩子都该拥有感受美的权利,长大后才有底气保持追求真善美的心。而艺术家的责任,就是把爱给人家,把美给人家。
原标题:《独家对话韩美林:90岁了,这个世界真够我学的》
栏目主编:龚丹韵 题图来源:受访者提供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俊珺 黄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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