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医生“主刀”手术（健康焦点）

本报记者 陆凡冰 窦 皓 游 仪

图①：2026医学装备大会上展出的具备远程手术功能的国产手术机器人。 本报记者 申少铁摄 图②：梁霄在实施远程机器人胆道手术。 韩稼圣摄

北京大学人民医院手术室内，泌尿外科副主任、主任医师胡浩坐在手术机器人远程控制台前，紧盯着高清实时传回的手术画面。

2000多公里外，广东清远市人民医院的手术台上躺着70岁的患者刘大爷。胡浩轻推操作器，清远手术台旁的机械臂同步转动。屏幕显示，两地双向传输时延稳定在42毫秒(1毫秒为1/1000秒)……

前不久，北大人民医院依托国产手术机器人与5G网络，成功实施了一台肾盂癌根治手术。

近年来，随着国产手术机器人和通信技术不断进步，远程机器人手术从技术验证逐步走向临床。医生怎样在千里之外“主刀”？患者康复效果如何？远程机器人手术真的可行吗？记者进行了采访。

医生远程“主刀”，患者术后第二天即可下床活动、饮水

“刘大爷原本因泌尿系统结石在当地医院准备内镜手术治疗，术前CT仅看到肾盂内的结石，术中探查意外检出肾盂病灶，病理确诊肾盂癌。”胡浩介绍，患者还合并高血压、糖尿病、陈旧性脑梗、肺部感染等多种疾病。如果转诊北京，长途奔波、候诊和陪护都是难题。

远程机器人手术，并不是让机器人自主开刀，其决策者和操作者仍然是医生，只是医生控制台与患者端机械臂不在同一间手术室。医生的手部动作通过专用网络传给机械臂，患者体内的三维影像、生命体征和设备状态则实时传回。

鉴于清远市人民医院配备同型号国产手术机器人设备的硬件条件，经科室团队综合研判、多学科评估后，最终确定5G远程手术方案：由胡浩在北京远程主控设备，清远当地医护团队负责手术室床旁实操配合。

手术中，清远当地医生负责机器人布设、腹壁穿刺打孔、术中器械配合、标本取出等床旁操作。胡浩则通过高清三维放大术区视野辨别微小血管和病灶边界，同时依托双向语音系统，远程主导全程肿瘤剥离、完整切除与创面精细缝合等核心操作。整个手术用时不到两小时，术中出血微量，患者生命体征平稳。

“术中操控无迟滞，临场感等同于床边手术。”胡浩说。患者术后第二天即可下床活动、饮水，待排气后逐步恢复进食，疼痛不明显，整体恢复较快。

从全国看，远程机器人手术已由单点技术验证，逐步转向跨省域、多中心、多专科的临床探索。今年7月，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已开展跨越数千公里的远程胆囊、肝脏手术。四川大学华西医院已完成70多例远程机器人手术，涉及肝胆胰外科、泌尿外科、胃肠外科等专科……在许多大医院，远程机器人手术已经密集开展，“海内连医患”逐步从美好愿景走向临床现实。

远程机器人手术的临床效果也有了更扎实的证据。例如，针对前列腺切除术和肾部分切除术，远程机器人手术表现出了与本地机器人手术相当的可靠性。

哪些患者适合远程手术？专家认为，现阶段更适用于病情相对稳定、可择期、已有成熟机器人微创术式，且经评估能够安全接受手术的患者，如肾肿瘤、前列腺癌等泌尿系统疾病，肝脏良恶性肿瘤、胆囊和胆管结石，以及胃癌等胃肠道疾病。具体能否实施，不能只看疾病本身，还要看患者全身状况、当地团队能力，以及网络和设备是否具备备用链路和应急接管条件。

专家手术效率提升，患者看病支出降低

64岁的许大伯家住浙江江山市。此前，他腹痛、发热10多天未好转，于是前往浙大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江山分院检查，被确诊为胆总管结石伴急性胆管炎。经过胆道支架内引流及抗炎治疗，医生建议他尽快手术。

“儿子已经请好假，准备开车送我去杭州。”许大伯说。从江山到杭州，车程近3小时。一家人原本做好了排队挂号、等床位、在杭州租房休养的准备。得知杭州专家可以通过远程机器人手术系统做手术，他决定留在江山。

手术当天，在浙大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机器人远程手术中心，普外科主任医师梁霄坐在手术机器人操作台前，双手轻握操控杆，向江山分院手术室内的机械臂发出指令；270公里外，江山分院手术室里的4支机械臂同步完成胆总管探查、胆道镜取石和胆总管一期缝合等操作，网络延时不超过40毫秒。

术后一周，许大伯恢复良好出院。“就像专家站在我身边做的手术一样，伤口小、疼痛轻，最关键的是，不用折腾去杭州了。”他说。

许大伯算了一笔账，如果赴杭手术，至少面临三重开销——往返交通费、杭州食宿费、家属陪护的误工费，粗略估算达数千元。而在江山分院就地手术，不仅省去了这笔间接支出，还能按当地医保政策正常报销治疗费用。

对一些高龄、病情复杂的患者来说，长途转诊可能增加身体负担，等待床位也可能耽误治疗时机。远程机器人手术可以将患者留在当地，术前检查、手术、术后康复可以在同一家医院完成，家属照护也更加方便。

梁霄介绍，手术机器人可将视野放大10倍以上，且采用的三维视角比腹腔镜二维视角看得更清晰，操作更精准可靠。“过去，专家下乡帮扶需要长途奔波，一天最多做一两台手术；现在，一台操作台可以同时连接多个基层手术室，手术效率成倍提升。”梁霄说，远程机器人手术带来的不仅是操作方式的革新，更是优质医疗资源辐射模式的根本转变。

手术过程中，江山分院的医生全程近距离观摩规范化操作，术中随时与主刀专家沟通细节和技巧。江山分院外科兼胸外科主任毛晓峰表示，“这相当于把进修课堂搬进了手术室，而且是零成本的‘沉浸式’培训。”

2025年8月，浙江省卫生健康委等10部门印发《浙江省加快推动“人工智能+医疗健康”高质量发展行动计划(2025—2027年)》，明确“推动智能医用机器人在手术、康复、护理等场景应用”，支持“成熟度高、普适性强、安全性好的医学人工智能产品优先在基层医疗卫生机构推广应用”。

“我们将完善AI(人工智能)医疗健康服务相关诊疗技术规范，逐步建立健全服务收费和医保支付等支持政策。”浙江省卫生健康委相关负责人表示。

谁来主刀、谁有资格配合、基层医院要达到什么条件，有明确标准

西藏自治区医院手术室里，机械臂无声地转动，运行平稳。而在2000多公里外的成都，四川大学华西医院肝移植中心副主任医师高峰畏坐在操作台前，紧盯屏幕，双手轻微移动，拉萨手术室内的机械臂便同步完成了切割和分离。

患者是一名60多岁的藏族老人，右肝长了直径10多厘米的肿瘤，在拉萨住院。手术前一天发现贫血，提示肿瘤可能破裂出血。麻醉医生复查血色素后，发现指标下降明显，情况紧急。在远程手术机器人配合下，一场急诊肝癌切除手术快速展开。

远程手术最大的难题，是医生不在患者身边。“以前难以想象，通过镜头和语音就能和助手随时交流。”高峰畏说，安全是远程机器人手术的第一道防线。

网络是远程机器人手术的生命线。“手术采用的是双通道5G网络，光缆从地下走，卫星信号从空中绕，紧急情况下，万一线路中断，能够秒级切换。”高峰畏介绍，西藏地区的网络延迟控制在50毫秒以内，远低于有关技术指南建议的200毫秒上限。同时，两地都安排了网络工程师值班，10分钟内就能解决突发状况。而手术路径的设计也遵循“随时停下、随时安全”的原则，任何一个阶段中断，都不会对患者造成大的影响。

人员方面，拉萨当地手术室里配合的是藏族医生。经过严格培训，远程端的患者所在医院手术室医护团队可以立即应急接管权限。“万一遇到极端情况网络真断了，当地医生能接手保障患者安全。”高峰畏说。

2026年，华西医院医务部联合远程手术团队，牵头制定《四川大学华西医院机器人辅助远程手术控制中心管理规范》。谁来主刀、谁有资格配合、基层医院要达到什么条件，都有明确标准。

“远程机器人手术属于限制类技术，华西医院和基层合作医院两支医护团队所有人员都要经过专业培训，才能具备机器人手术的资质。”华西医院副院长吴泓解释，为了考验团队的配合默契度，双方团队必须共同完成线下手术10台(次)以上，且总手术时长大于20小时。所有可能出现的手术意外都要有预案，基层医院也同步建立完整的远程手术操作规范和应急处理流程。

如今，在华西医院的国际机器人远程手术控制中心，组建了包含外科、放射影像科、麻醉科、手术护理、网络工程师和设备工程师的专属保障团队，7×24小时应急响应机制已建立。

今年1月，国家医保局正式印发《手术与治疗辅助操作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试行)》，首次在全国范围内统一设立了“远程手术辅助操作费”价格项目。

由于远程机器人手术尚未纳入医保，实际执行中，华西医院团队主要靠医院经费、横向资金和政策支持来补贴患者。对外地患者而言，虽然单台手术自付费用不算低，但可节省跑到成都治病所需的住宿、路费和生活开销，远程手术更省事，也更省心。

近年来，国内远程机器人手术产业蓬勃发展，依托5G、专线、卫星等多元传输链路，不断刷新远程手术距离纪录，但行业发展共识愈发清晰：单纯比拼手术距离、追求技术噱头，并非远程外科发展的核心目标。

北大人民医院肝胆外科教授高杰认为，远程外科的发展，关键是搭建标准化、可复制的跨区域诊疗共享体系，以临床救治结合人才培育，持续缩小各地外科诊疗差距、减轻群众就医负担。

《 人民日报 》( 2026年09月04日 19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