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邮电部底下那个杭州通信设备厂,跟摩托罗拉签了个代工合同,搞SKD,也就是拿零件攒手机。那时候还谈不上自主研发,纯粹就是帮人拧螺丝。到了1993年合同到期,接着签,不过升级成了CKD,散件更散,但好歹算是在中国土地上开始长手机这棵苗了。那几年,外资的合资厂跟下饺子一样,12家落地。本土也冒出五个名字:东方通信、厦华电子、科建电子、TCL移动,还有奉化波导。这五家,算是国产手机的“前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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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99年到2002年,国产手机的市场份额从3%一路涨到30%。这个速度,现在看来也挺吓人。为什么?俩幕后功臣,一个是法国模块厂家Wavecom,一个是韩国那帮搞贴牌的。那时候中国手机产业就两条路:要么拿模块加外壳,找韩国人设计一下外观和界面;要么更直接,连设计都省了,直接贴牌。前者叫“攒机”,后者叫“借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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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vecom这个公司,93年成立的,最早把GSM技术商用化,也是第一个做手机模块的。他们把基频、中频、射频三大块捏成一个铝合金小盒子,你只需要加屏幕、外壳和界面,就能变出一部手机。他们还给你提供底层软件,虽然不给源代码,但对中国厂家来说,以前这些东西都是天价授权,能拿到手已经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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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vecom自己都没想到,亚洲尤其是中国,成了它的风水宝地。99年底,科健先跟它签了协议,但转头找了三星,把Wavecom晾在一边。这时候TCL接棒了。2001年,TCL给Wavecom贡献了差不多一亿欧元的销售额,占它总盘子的三分之一。TCL自己手机销量从30万翻到150万,销售额冲上30亿人民币。Wavecom的销售额从六千多万美元飙到三亿多,翻了四倍。有意思的是,那年全球手机销量头一回下滑,跌了6.5%,不少厂家亏钱,这俩倒好,在股市上春风得意。到了2002年,TCL更是包了Wavecom三分之二的销售额,3.7亿欧元。那年TCL做了639万部手机,其中83%用的是Wavecom的模块——530万部。南方高科也跟Wavecom合作,2002年头十个月销量比上一年全年增长了七倍,立竿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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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vecom还有个间接大客户,韩国的SEWON(国内水货市场的“星王”)。2001年SEWON一次就买了55万个模块,转头就贴牌卖给波导。波导呢,才是贴牌这条路上的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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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导,第一个拿下国产手机销量第一的牌子。秘诀就俩字:贴牌。
1998年,法国Sagem跑到中国来淘金,这个当时全球第六的大厂,在中国基本碰了一鼻子灰。失意的Sagem碰上了正愁没技术的波导。波导最擅长的是卖东西,但设计队伍?来不及了,市场不等人。1999年跟Sagem签约,搞技术合作,7月贷款建了第一条生产线,SKD那种。靠Sagem的贴牌,2000年波导就成了国产手机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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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波导很快找到了更对胃口的——韩国的SEWON。韩系外观更符合中国人审美。从2000年10月到2002年8月,SEWON从波导手里拿了5亿美元,干了大约300万部手机。之后波导又给Pantech、TELSON下大单,一波接一波。靠贴牌,波导连续四年国产品牌销量第一,2003年直接全国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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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WON赚翻了,2001年销售收入比前一年涨了65%。但真正赚钱赚到让人眼红的,是BELLWAVE。这家1999年才成立的公司,2002年人均创造利润9.34万美元,2003年超过20万美元。这不是销售额,是利润。全世界找不出第二家这么能印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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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给BELLWAVE送钱的,是夏新。2001年8月,夏新买了它一款叫熊猫P7的设计,委托在韩国OEM生产。这款P7就是后来让夏新一战成名的A8。据说卖了250万部,单价还高。夏新靠它扭亏为盈,毛利率做到国产手机第一。但BELLWAVE赚得更疯——销售额从2001年的2225万美元蹿到2002年的2.19亿美元,利润增长了13倍。后来出了个手机泄密事件,夏新跟它断了关系。但人家早找好了下家:熊猫和波导。2003年上半年出口2.1亿美元,其中1.96亿来自这俩中国金主。连SARS都没挡住它赚钱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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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市场这玩意儿,翻脸比翻书快。昨天的成功经验,今天就能把你埋了。这句话Wavecom体会最深。
GSM模块不是高科技门槛,只是它赶上了好时候。那些技术更牛的一流半导体公司,很快拿出更高级的玩法:手机硬件平台整体解决方案。简单说,就是给你芯片组和底层软件,不是那个铝合金小盒子。这个方案给了手机厂家更大的设计自由——折叠、滑盖、旋转、双屏,模块干不了这个。功能上想加什么就加什么,模块干不了这个。当然,它对手艺要求更高,模块更傻瓜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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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市场不会等人。德州仪器、摩托罗拉、爱立信、飞利浦、英特尔、ADI……一堆世界级选手杀进来,推自己的平台。解决这些平台“上手难”问题的,是手机设计公司。这帮人把芯片方案变成现成的整机设计,手机厂家拿过去就能用。于是产业链上多了一环,模块那一环就开始往下掉。
Wavecom的数据很难看:2002年三季度模块出货290万块,2003年一季度降到170万,二季度140万,三季度只有110万。全年销售额从5.6亿欧元掉到2.8亿,从赚4200万变成亏2600万。一年时间,天地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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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手机市场的最大特色就是——快。快得让人头晕。
年初还是黑白屏主流,4月份4096色彩屏冒头,然后占有率直线上升,10月份就被65536色打得找不着北。年底TFT-LCD来了,4096色STN直接投降。2004年初新出的59款手机里,单色只剩3%,TFT-LCD占了54%。韩国那边更狠,2004年新机100%彩屏,4096色STN直接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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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弦也是这样:16和弦、32和弦、40和弦、64和弦,像坐火箭。拍照从3万像素到10万到33万,日韩已经搞到100万、200万。后来韩国手机还能录像了,30秒。功能越加越多:JAVA、MMS、WAP、GPS、电子词典、视频点播……手机快成瑞士军刀了。
2003年中国市场新推了超过400款手机,平均一天一款。上半年出的机器,下半年就过时。价格战打到白热化,厂家只能靠新机赚钱——上市半年就得降价,因为已经老了。不推新机就只能砸广告,但广告不如新机来钱快。厂家集体得了“新机依赖症”。而一个50人的研发团队,最快也得半年才能出一款新机。自己搞?等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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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手机设计公司应运而生。
2003年是它们初露锋芒的一年。中电赛龙一口气搞了22款,卖了700万部。其他几家加起来设计近50款,销量超过500万部。市场还大得很,一年400款新机没问题,设计公司现在只能搞定100款,空间巨大。
产业链进一步细分:有的只做界面,有的只搞射频,有的只画外观,有的只做浏览器。手机设计公司负责把这些人捏到一起。一个像PC软件那样的分工链条正在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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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件这边也一样。手机里最烧钱的是半导体——DSP、MCU、ADC、内存、射频芯片,这些占成本70%以上。全被美国厂家捏着。这行门槛高到离谱,连英特尔想撬德州仪器的墙角都颗粒无收。采购量不够,价格就贵五倍,还怎么玩?
于是专业代工厂来了。伟创力2003年干了8000万部手机,占全球16%。它采购芯片,量级能跟诺基亚掰手腕。索尼爱立信、西门子、摩托罗拉都找它。鸿海给UT斯达康做小灵通,一年出货超1000万。上海鼎迅给国内15家厂家代工了300万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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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手机生产有个麻烦:最后测试,大部分EMS厂做不了。全世界1000家EMS,有这个能力的不到10家。确定能做的就旭电、伟创力、天泓。不过台湾那帮做笔记本代工的——广达、仁宝、英业达、华硕,全有这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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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看,手机厂家可能连设计、生产、销售都不管了,就干一件事:经营品牌,整合资源。设计外包给设计公司,生产扔给EMS厂,品牌交给公关公司,自己只管把资源拧成一股绳。
但现在还不行。代工厂满负荷运转,你自己有生产线的最好自己干,否则订单扔过去人家要么不接,要么拖死你。自己生产的话,测试可以外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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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原材料。除了半导体,什么都缺——彩屏、LED、电容、HDI电路板,连手机壳开模都要排队。短期内根本缓解不了,因为技术门槛和资金门槛高得吓人。HDI电路板那玩意,一台激光钻孔机600万人民币,至少十台才能接单,还得配水平电镀设备。光设备就把人吓退了。
所以,在这个资源紧缺的时期,竞争不是比谁设计牛,不是比谁广告响,就是比谁更能搞到货。谁把资源捏得最紧,谁就活到最后。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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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台湾的联发科带着它的“交钥匙”方案进了大陆。什么叫“交钥匙”?就是你买了我的芯片,我把软件、设计、测试全给你打包好,你买点屏幕、外壳、键盘之类的零碎,拧上螺丝就能出厂卖钱。研发门槛?不存在的。以前手机厂搞研发,养几十号人半年出一款新机就算快的。MTK来了之后,华强北一个柜台老板都能攒出手机来。
这帮人把手机产业生生从“高科技”干成了“劳动密集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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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很直观。2005年MTK刚推开中国大陆的门,一年时间就拿下16.2%的平台市场份额。到2006年,基带芯片市场40%以上是它的。2007年更疯,芯片出货1.5亿颗,内地至少一亿台国产手机用的是MTK方案,占总量一半以上。最巅峰时,大陆手机芯片市场90%被它捏在手里。
MTK一来,那些搞模块的、搞硬件平台的、搞复杂设计的,全被扫进了历史角落。手机从精密仪器变成快消品,你可以说它让中国手机产业真正有了量,也可以说它踩死了整个手机行业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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