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里择韭菜,手机响了。
是秀兰打来的,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秀芹,你快来市医院,小浩出事了。 ”
我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问怎么回事。
秀兰在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断断续续说了一句:“小浩从楼上跳下来了。 ”
我骑电动车往医院赶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
秀兰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她儿子小浩今年刚满十二岁,上初一。
这孩子我看着他长大的,上个月还来我家吃饭,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说学校的饭不好吃。
到了医院急诊,秀兰蹲在走廊地上,头发散着,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男人周建军站在旁边,脸煞白,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自己手却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我问怎么回事,秀兰抬头看我,眼神直愣愣的,说:“就因为一部手机。 ”
小浩从隔壁楼顶跳下来的。
他们家住在六楼,隔壁那栋楼是七层,楼顶平台跟她们家窗户斜对着。
小浩放学回家,跟秀兰说要买手机,班里同学都有,就他没有。
秀兰说等过年再说,现在家里没钱。
小浩没吭声,背着书包就出去了。
秀兰以为他下楼玩去了,没当回事。
结果没过半小时,楼下有人喊,说有人跳楼了。
秀兰跑下去一看,躺在地上的就是小浩。
医生从抢救室出来,说孩子命保住了,但脊椎骨折,下半身没知觉了,得看后续恢复情况。![]()
秀兰当场就瘫了,周建军一把抓住医生胳膊,问多少钱能治好。
医生说先交五万押金,后续治疗费至少还得二三十万。
周建军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半天没说话。
秀兰拉着我的手,说:“秀芹,你说我错了吗? 我就是说晚点买,我错了吗? ”
我看着她,一句话说不出来。
十二岁的孩子,就因为一部手机,从七楼跳下去。
这事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二天,秀兰让我帮她回家拿几件换洗衣服。
我进了她家门,看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一部旧手机,屏幕碎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那是秀兰自己的手机,用了四年了,一直舍不得换。
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没洗的碗,灶台上放着一袋土豆,已经发了芽。
冰箱里空荡荡的,只有半碗剩米饭和一碟咸菜。
我打开秀兰的衣柜,里面没几件像样的衣服,最贵的那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我们一起在批发市场买的,九十八块钱。
秀兰在电话里跟我说,小浩想要的那部手机是一千五的红米。
周建军在工地上干钢筋工,一天挣两百二,一个月干满二十天也就四千四。
房租一千二,水电物业两百多,秀兰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两口子加一起,每个月能剩下三千块就不错了。
小浩上初中,学杂费书本费一学期一千多,还有补课费,一个月六百。
这些钱,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秀兰说,那天小浩跟她说要买手机,她算了一下,下个月要交暖气费了,实在拿不出这一千五。
她跟小浩说,等过了年,攒两个月钱再买。
小浩没哭没闹,就是“嗯”了一声,然后背着书包出去了。
谁能想到,这一出去,就是往楼顶上走。
小浩在ICU待了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躺在床上,脖子以下都不能动,眼睛望着天花板。
秀兰坐在床边,拿棉签蘸水给他润嘴唇。
我喊了一声“小浩”,他眼珠转了转,看见是我,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声音特别轻,说:“姨,我腿没感觉了。 ”
我走过去,摸他的头,说:“没事,医生说慢慢恢复,你年轻,恢复得快。 ”
小浩又说话了,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姨,我不是真想跳,我就是想吓唬我妈。 我站在楼顶边上,看着下面,我腿软了,我本来想退回去的,结果脚下一滑……”
秀兰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建军站在门口,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
医生说小浩这种情况,得做手术,把脊椎里的碎骨取出来,费用大概八万。
秀兰把家里存折翻出来,上面一共四万二。
周建军又去工地上找老板预支了半年工资,两万。
秀兰跟她娘家借了一万,跟我借了一万,总算凑够了手术费。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推出来的时候,小浩浑身插着管子,脸色惨白。
医生说手术还算顺利,但能不能恢复,得看命。
秀兰在医院守了半个月,头发白了一片。
她跟我说,她晚上睡不着,就坐在走廊里,一遍一遍地想,要是那天她答应给小浩买手机,是不是就不会出这事了。
一千五,就一千五,她少吃几顿早饭,少买两件衣服,就省出来了。
我说你别这么想,你没错,是孩子太冲动了。
秀兰摇摇头,说:“我错了,我光想着家里没钱,没想着孩子心里难受。 他班里同学都有手机,就他没有,他在学校肯定抬不起头来。 我光知道让他懂事,让他体谅家里,可他也是个小孩子啊。 ”
这话说完,秀兰趴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小浩住院第三周,班里的同学来了几个,都是他平时玩得好的。
其中一个叫王磊的男孩,拿了一部旧手机,说:“小浩,这是我以前用的,我换新手机了,这个给你用。 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一起打游戏。 ”
小浩看着那部手机,眼泪又下来了。
他说:“磊子,我不想要手机了,我想要腿。 ”
病房里的人都沉默了。
王磊站在床边,手足无措,眼眶也红了。
小浩出院那天,是坐轮椅出来的。
医生说,以后得做康复训练,能不能站起来,短则半年,长则三五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秀兰把轮椅推回家,进了小区门,邻居们都在看着。
有人叹气,有人摇头,还有人在背后小声嘀咕,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为个手机跳楼,让爹妈背这么重的债。
秀兰听见了,没吭声,推着轮椅进了楼道。
到了家门口,她蹲下来,给小浩换拖鞋。
小浩突然说:“妈,对不起。 ”
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说:“傻孩子,跟妈说什么对不起,是妈不好,妈那天不该跟你说等过年再买。 你要是一千五的手机,妈就是去卖血,也该给你买。 ”
小浩摇头,说:“妈,不是你的错。 我就是觉得,别人有的东西我没有,心里难受。 那天站在楼顶上,我往下看了一眼,心里怕了,想退回来,可是脚底下踩到一块石头,滑了一下……”
秀兰没再说话,抱着小浩的头,两个人哭成一团。
这事过去两个月了,小浩还在做康复训练。
秀兰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在家专心照顾他。
周建军一个人挣钱,白天在工地,晚上还去夜市摆摊卖袜子,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我前几天去看秀兰,她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行。
她说小浩最近脚趾头有知觉了,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
她说的时候,眼里有光。
我临走的时候,秀兰送我到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秀芹,你回去跟你家孩子说,想要什么跟妈说,别憋在心里。 这年头,孩子心里想什么,当爹妈的真的不知道。 一千五的手机不贵,可一条腿,多少钱都买不回来。 ”
我点点头,骑车往回走。
路过手机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标价六千八。
旁边有个妈妈带着儿子在挑手机,儿子挑了个最贵的,妈妈掏钱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同样都是当妈的,有人一千五都拿不出来,有人六千八眼都不眨。
可孩子心里那份难受,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儿子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上大学。
我问他想不想要新手机,他说不用,他那个还能用。
我说你要是想要就妈给你买,别省着。
儿子在电话那头笑了,说:“妈,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小浩从楼顶跳下来的那个画面,我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我想象得出来。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站在七楼楼顶的边缘,风很大,他低头看了一眼,害怕了,想退回去,结果脚底一滑。
那一滑,就是一辈子。
秀兰跟我说,小浩现在有时候会看着窗外发呆,问他看什么,他说在看那栋楼。
秀兰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说一句“行,妈给你买”。
一千五,一部手机,一个孩子的命,一个家庭的希望。
这账,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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