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年冬天,洛阳城里刚刚搭起受禅台时,很多人恐怕都没想到:站在台上的曹丕,身后那一长串耀眼的军功簿,其实有一大半,是一群已经看不到这一天的人,用命换来的。
更残酷一点说,真正替曹魏把天下打下来的那批人,有不少在“建国”两个字出现之前,就已经死在乱军、病榻或者他人的刀下了。
很多后世的人一提曹魏,总爱说“曹操打下的天下,曹丕坐享其成”。这话说得不算冤,但要说清楚,就得把时间往前拨回去——拨回到汉献帝还在许都,天子还在,汉室的牌匾没摘下来的那几年。
196年,汉献帝被迎到许都,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不是一句空话。从那一刻开始,他在政治上抢先了一大步:谁敢明目张胆说自己是反汉?于是他用“奉天子之名”,先后收拾了袁绍、袁术、吕布、刘表、马超、韩遂这些割据一方的人。等到赤壁一战之后,虽然没能一口吞掉江东和荆州,天下大势却已成三分:十三州之中,冀、并、青、幽、兖、豫、凉、徐、司隶九州在他手里,荆州的南阳大片土地、扬州的合肥以北,也都挂着他的旗号。论地盘、人口、兵源,曹操是三家里最强的那个,这是公认的。
按理说,这样的局面,换个人早就按捺不住自己称帝了。曹操也不是没往那条路上走:213年,他被封为魏公,216年又进爵魏王,封地在许昌一带,已经是半个“国中之国”的规格。但他到死,都没有迈出那最后一步。真正把“汉”变成历史,把“魏”写进年号的,是他的儿子曹丕。220年三月,曹操病逝于洛阳;同年十一月,汉献帝正式禅位;十二月,曹丕登受禅台,改元黄初,魏国这才算正式“开机”。
问题来了:等到这一天的时候,那些当年跟着曹操从兖州一路冲杀出来的人,还剩下多少?尤其是那些在战场上立过大功、名字写进史书的名将,又有多少没能看到这场“登台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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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着历史书一点点看下去,会发现一个挺讽刺的现实:曹魏立国之前,已知的、能叫得出名号的顶级战将里,至少有八个先一步倒在半路上,其中就包括“五子良将”里的一个,和“八虎骑”当中的三位。
说起五子良将,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张辽、于禁、乐进、张郃、徐晃。这五个名字几乎成了曹魏精锐的代名词。可真正没活到曹丕称帝那年冬天的,只有一个——乐进。
乐进这个人,汉末那种“粗豪武夫”形象中,他不太显眼:身材矮小,外形不上台面。但曹操偏偏特别看重他。很多地方志、评传里,都强调一个点:乐进是那种打仗不要命的先锋大将,哪儿硬啃他就去哪儿。青泥之战,他甚至打赢过关羽一次,这件事在曹营内部的震动其实不小——毕竟关羽那时候已经是“万人敌”的名头了。
随着曹操势力膨胀,他对老部下的封赏也一步步加码。216年曹操封魏王不久,乐进就被升为右将军,仅次于左将军于禁,论排位,还在当时火得一塌糊涂的征东将军张辽之上。换个说法,那会儿曹营的大将序列里,乐进已经是“二把手”梯队,只差一步,就能成为一方战线的总负责人。
可从215年逍遥津之战结束后开始,史书里就再也没有乐进出现在战报里的记录。218年,他病逝,死前的几年,极大可能是在养伤。逍遥津那仗有多惨烈,史传虽然写得不算多,但只看张辽那次“八百突营”,就能想象出现场是什么级别的血腥。乐进身在这条防线之中,很大概率是在那几次硬碰硬的冲杀中受了重伤,之后再也没真正恢复过来。
所以,等到曹丕站在受禅台上宣布“黄初元年”的时候,曾经冲在第一线、把孙权吓得魂不附体的那批魏军精锐里面,这位“身矮胆大”的右将军,其实已经不在人世了。
如果说五子良将是曹操战阵上的“骨架”,那“八虎骑”就是他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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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虎骑”这个称呼,后世说法不一,但大致指的是曹操麾下一批以骑兵见长、行动迅猛的宗室和亲信将领。里面名气最大的,大概就是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纯这几位。真正没活到曹魏立国的,有三人:曹纯、夏侯渊、夏侯惇。
先说曹纯。很多人只知道“虎豹骑”,不知道“虎豹骑”的第一个统帅就是他。这支部队后来成了曹魏最精锐的骑兵之一,被后代当成“重甲骑军”的典范,战斗力相当惊人。曹纯是曹仁的弟弟,也是曹操的宗亲,家里本来就出勇将。他善于指挥快骑突击,多次在战场上一击定局,是曹操最信赖的“突击队长”之一。
不过这样的狠角色,死得却很突然。建安十五年(210年),曹操还在继续扫平南方势力的时候,曹纯在军中染病。不久就去世了,年纪并不算太大。对这样一位宗室名将,曹操当时是非常痛惜的。可等到后来,曹魏太庙二十六功臣名单里,却看不到曹纯的名字。八虎骑当中,唯独他没被配享太庙,这在宗室里,是个挺扎眼的例外。
第二个,是死在定军山上的夏侯渊。219年,汉中争夺战全面爆发。刘备亲自出马,黄忠等人担任主力,在定军山一带与曹军长期拉锯。夏侯渊奉命镇守西线防线,相当于曹军那一段的“总指挥”。照理说,这样的老将,应该是谨慎保守型,可偏偏汉中战场形势复杂,他被刘备一方抓住了破绽。
史书里记载得很简略:定军山之战中,黄忠率军突然发起猛攻,夏侯渊应战,结果在混战中被斩首。对曹营来说,这是一次极其沉重的打击。一个老牌名将,带着一大批精锐,在西线被一刀斩首,等于给刘备“正名”——蜀汉从此有了“汉中之霸”的资本。曹操后来亲自赶到前线,看到的却是一片已经失守的山地。对一个习惯掌控全局的人来说,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挫败之一。
第三个,是夏侯惇。这个人不用多介绍:从曹操起家开始,他几乎就一直站在曹操身边。早年护主、失一目却不退,这段故事很多人耳熟能详。他的位置,说白了,就是曹操的“副手”。无论是镇守许都,还是替曹操坐镇后方,他始终被视为曹氏政权可信任的最核心人物之一。
220年三月,曹操在洛阳去世,曹丕继任魏王。这时候,朝廷封夏侯惇为大将军。需要特别强调的是:那时“魏国”还只是汉朝体系里的一个“国”,曹丕只是魏王,还不能自立为帝。按制度,只有汉帝才有资格正式设置大将军,这么说吧,夏侯惇这一任,实际上是东汉历史上的最后一位大将军。可这个荣耀,他享受的时间非常短。史书只是淡淡记了一句:不久之后,夏侯惇去世。几个月后,曹丕登基称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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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这位从青年时期就跟着曹操征战四方、堪称“革命元老”的大将,在曹魏国家名义上成立之前,刚刚够上最后一任的“汉朝大将军”,却没等到看到“魏帝”的正式登位。
说完这些,再往外看一圈,曹操身边不带“八虎骑”“五子良将”标签的那些悍将,也有不少命断在“魏”的国号出现之前。
197年宛城一战,是曹操一生中最不愿提起的败仗之一。那次事后很多人觉得,下场可能有点“自作自受”的成分。张绣本来已经投降,局势一片大好。可曹操偏偏“看上了”张绣的婶婶邹氏——这位原本是张绣叔父张济的遗孀。曹操强行纳她为妾,不仅冒犯了张绣,也直接激怒了他身边的一圈亲信。
结果很快就爆发了复叛。张绣一夜之间联合刘表,突然对曹营发动袭击。那一刻,曹操几乎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要不是有一个人拼死挡在阵前,后果可能会更惨。这个人,就是典韦。
典韦的形象,在各种演义、话本里都被神化了——什么“一手提两条敌人”“挟持敌人当盾牌”的故事层出不穷。但甭管故事掺了多少戏,他是曹营中典型的“猛将”这一点没什么争议。在宛城之战中,正是他带着亲兵死顶在营门口,杀到最后,双戟折断,人被敌军围住,战死当场。曹操能突围而走,有一半命是这位大将替他挡的。
代价是什么?典韦尸体倒在血泊中,曹操最看重的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也死于混乱之中。丁夫人——曹操的原配,从此再也没原谅过他。对曹操自己来说,这一夜既是政治上的挫败,也是私人生活中难以弥补的伤口。这仗之后,他对部下的感情投入,明显收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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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李通。这个人名气不算特别大,但在曹操早期扩张过程中,起过不小的作用。最著名的一次出场,是在南郡之战期间。209年,周瑜乘赤壁大捷之势,继续南下,向南郡发起进攻。刘备这时派关羽、张飞出战,其中关羽的任务之一,就是“绝北道”——堵截从北方赶来救援南郡的曹军各路人马。
李通就是那支援军当中的一支,从豫州汝南出发,长途奔袭,想要支援守在江陵的曹仁。结果一路上劳顿,加上水土、天气等各种情况,他在行军途中病重,最后在军中病逝,年仅四十二岁。史书简单的一句“通道得病薨”,背后是一个中层骨干将领,在关键时刻倒下的现实。南郡之战对于曹操来说,是赤壁失败的后续打击,他本指望靠这些救兵来稳定住局面,李通的病逝,让这条救援线更加摇摇欲坠。
和乐进情况有些相似的,还有李典。李典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平时不爱与人结怨,甚至因为这一点,被曹操称赞为“宽厚之士”。他和张辽在合肥一带共同守备多年,配合得非常默契。215年的逍遥津之战,李典也在场。那一战,曹营这边的核心动作,是张辽带着八百精兵突袭孙权营地,打得孙权几乎丢了性命,才成就了那段“八百破十万”的名声。
但是,逍遥津之战的第一阶段,那种几乎贴着脸打的攻防当中,李典大概率是受了重伤。战后,他的名字在战报中就渐渐消失。后来虽被追封为愍侯。这里有一个细节:夏侯渊死后,也是谥号愍侯。按当时的谥法,“在国逢难曰愍”——也就是说,在国家遭遇重大危难时战死或者因战受重创的人,往往会被赐这个谥号。从这个角度推断,李典八成是因为那一战中伤势严重,之后不久便病亡,而不是正常老死。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庞德。219年的襄樊之战,是曹操后期面临的又一次大考。关羽北伐,水淹七军,于禁被困在大水之中。按理说,于禁算是曹操老部下,资历深厚,在曹营内部分量很重。可这一仗,他选择了投降。被俘之后,直接归降关羽。这件事让曹操十分痛心,他后来提起来,叹息了很久,说了一句被后世反复引用的话:“吾知禁三十年,何意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邪!”——我认识于禁三十年,没想到大难临头,他反而不如庞德。
为什么要拿庞德出来对比?因为庞德在这场战役里的表现,完全是另一种极端。在“水淹七军”之后,庞德被关羽俘虏。关羽劝降,他坚决不从,据说还痛骂关羽,最后被杀。站在曹营的角度来看,庞德用自己的死,换来了一个“忠烈”的名号,却也让人不得不面对一个难题:老资格的于禁投降了,新加入的庞德宁死不降,这样的对比,对整个军心,是一记当头一棒。
等到这么多场仗打完,曹操的身体也一路走向衰弱。220年初,他这一代人的时代,到了终点。曹丕顺理成章接过魏王之位,开始在洛阳、许昌之间搭台子、布置班底,准备那场决定自己名号的“禅让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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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果你把那年冬天的洛阳朝堂,和十多年前曹操身边的阵列放在一起比一比,会发现一个很明显的变化:那一圈最能打的脸,已经不在了。
典韦早在宛城就死了;曹昂的死,让曹操在家族继承上不得不调整布局;曹纯在210年病逝,没有赶上后期那几场硬仗;李通死在南郡救援途中;乐进和李典极可能都倒在逍遥津那场血战之后的余波里;夏侯渊的首级留在了定军山;庞德的尸骨沉入襄樊战场的泥里;夏侯惇顶着“东汉最后一任大将军”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在曹丕登基前几个月走完一生。
等到曹丕穿上那身皇帝的衣服,站在受禅台上接受群臣朝拜时,那些曾经跟着他父亲在黄河渡口冲杀、在汉中雪山扎营、在江淮一线对峙孙权的老兄弟们,真正能站在殿中抬头看着他的,已经是另一批人了。很多原本有资格列入“国之功臣”榜首的名字,要么已经被刻在墓碑上,要么被写在史书的一角。
曹魏太庙后来定下二十六功臣的名单时,张辽、于禁、张郃、徐晃等人的名字赫然在列。可有些人,比如曹纯、李通,就被排除在外。原因不尽相同,有的是因为宗室内部的平衡,有的是因为政治安排,也有的可能是因为他们的贡献在当时的评价体系里不算“决定性”。但从战场的角度看,他们早年的那几刀那几仗,确实在某个关键节点上替这座政权挡下了致命风险。
如果把视角拉远一点,其实也不难理解这种“错位”:打天下的人,常常看不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坐天下的人,接受的是一套已经被铺好的道路和框架。曹操从汉献帝东迁开始走上巅峰,到他被追尊为魏武帝,中间隔着的是一整代人的血汗和命。曹丕把“魏”这个字写进正史,固然是他个人的政治手段和野心,但如果没有宛城典韦挡住那一夜的狂风,没有逍遥津那一次以少胜多,没有曹纯在中原战场的一遍遍驰骋,没有李通在南郡战局中做出的那些努力,没有庞德在襄樊死扛着不降,曹魏这艘大船很可能早已翻在半路。
从这个意义上说,220年那场在洛阳的受禅仪式,其实更像是一场迟到的“公证”:它对外宣布的是——从此天下不再姓刘,而是姓曹。但对那些已经不在现场的人来说,这不过是把他们曾经用命堆出来的现实,换了一个名字而已。
只不过,站在史书这一头的我们,比起记得那场仪式的流程,或许更该记得的是:在那场仪式之前,有多少人已经倒在路上,再也没机会看一眼那块刚刚竖起的“魏”字牌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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