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山 又进深山

吉脸次沙喂幼年大熊猫喝奶。

▼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卧龙核桃坪基地。

吉脸次沙在清理大熊猫圈舍。

　　作为大熊猫饲养员，今年是26岁的凉山普格小伙吉脸次沙工作的第二年，但他已很少想起自己曾反复思考的问题——怎样才算照顾好一只大熊猫？
　　“这个照顾好，不仅是照顾它们的身体，还包括饲养员和大熊猫之间，应该是怎样的关系，保持怎样的距离？”8月25日，在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卧龙核桃坪基地（以下简称核桃坪基地），吉脸次沙已在上午9点前准备好大熊猫的食物，转身又拿起扫帚准备打扫圈舍，“现在很少再想，不是说不重要，而是我慢慢有了答案。”
　　话说着，吉脸次沙走进“雅文”“博文”的圈舍。这是一对2岁多的大熊猫兄弟，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于是，当它们在外圈的院子里玩耍时，他就打扫内舍；当它们回到内舍时，他就去外圈的院子里做清理，各自“忙碌”。
　　——这就是吉脸次沙心里的答案，“我们彼此信任，但互不打扰，不用太亲近。”

以大熊猫为重心的日常
“给它们冲奶粉的时间比给自己孩子的多”

　　其实，照顾好一只大熊猫，要做的事不比照顾一个婴儿简单，可能还更多。
　　这是吉脸次沙的普通一天。上午8点半之前，他要到达核桃坪基地。先为自己负责的大熊猫准备食物，冲盆盆奶的水温在60℃最好，新鲜的竹子要一根根摔开；打扫圈舍分为内舍和外圈，先用扫帚扫，再消毒，最后冲水，顺带着，他还要观察大熊猫的粪便，从颜色、味道到重量。
　　也有需要饲养员和大熊猫配合完成的。例如，隔个三五天就要为大熊猫称体重，它们要听吉脸次沙的招呼，站在特制的秤上；还有体检，他按照兽医的要求，引导大熊猫完成抽血等各个环节。
　　“这些工作很单调、琐碎、重复，最重要的是要有耐心。”几个小时下来，吉脸次沙已满身大汗。临近中午，站在圈舍外，他看着“雅文”博文”，一只爬到树上发呆，一只躺在草地上慢吞吞地吃竹子。
　　——微风吹过，树影婆娑，这就是吉脸次沙觉得最满足的时刻。
　　但最初并不是这样。“跟大熊猫建立信任，需要时间，更需要真心。”今年3月，吉脸次沙被安排照顾“雅文”博文”。最开始，两只大熊猫并不接受他，面对他的喂食，也会抗拒和不搭理。他不着急，每天照常去喂食、打扫，用四川话打招呼，更会不动声色地观察。
　　很快，吉脸次沙从最开始需要通过“雅文”脚后跟的一撮白毛分辨哥俩，到现在远远看脸型就能认出来。他还发现弟弟“雅文”吃东西很快，哥哥“博文”则坐在一边慢慢吃，两兄弟感情很好，每天黏在一起，但偶尔也会打架，还会互不搭理……这些细微的认知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熟悉这兄弟俩，而两只大熊猫也开始接受这个温柔的饲养员。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吉脸次沙说不清具体是哪个时刻，也许有无数个这样的时刻。或者是两只大熊猫看见他出现就开心地跑向他，或者是它们在吃东西时，不再抗拒他的靠近和抚摸，又或者是能听他的话，配合完成称重和体检……
　　“这些都是我觉得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毕竟，我给它们冲奶粉的时间，比给自己的孩子还要多。”吉脸次沙形容自己的工作就像是核桃坪基地外的河水，没有波澜壮阔，但让人踏实，“就慢慢地、一件件去做好。”

热爱大自然的初心
“我们这里每个人都尊重生命、尊重自然”

　　静静的、慢慢的，这也是吉脸次沙对自己的概括。
　　曾经，吉脸次沙的世界很偏远，那是凉山州普格县的一个彝族村庄。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有高高的山、低垂的云，还有他放牧的牛羊。那时，他就喜欢小动物，摸摸牛肚子就知道牛当天喝水了没。
　　吉脸次沙的父母读书不多，却十分支持4个孩子一直读下去。高考填报志愿时，他一眼就相中了动物医学专业，“当时没想太多，就觉得喜欢，我以后想和动物打交道，就报了这个专业。”
　　似乎，这个在大山里长大的彝族孩子正一步步离开大山，走向更广阔的世界。但在毕业找工作时，看见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的招聘，他又义无反顾地一头扎回大山。
　　吉脸次沙总说自己话不多，但谈起第一次亲眼见到大熊猫时，他仍充满雀跃，“远远的跟个毛茸茸的大玩偶一样，一靠近，圆圆脑袋，大大耳朵，黑黑眼睛看着你，简直太萌了。”
　　萌，只是大众对于大熊猫的普遍认知。在工作中，吉脸次沙越来越多地认识到大熊猫身上的“野”，它是‘熊’，不是猫，它有着800万年的演化史，是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的旗舰物种，我们保护它们，也要尊重它们。”
　　吉脸次沙反复提到“非必要不干预”的保护理念，这是中国大熊猫保护研究中心反复强调的。在核桃坪基地，不用人类的生活逻辑去包办大熊猫的生活，也被体现到了方方面面。
　　“这里保留了陡坡密林，海拔、植被、地形和真实野外栖息地一致。”指着山上的一处树洞，吉脸次沙说，曾经，基地的一只怀孕大熊猫半夜产子，就在里面完成的分娩。而他们一直密切关注、远远守护，没有上前打扰。更为日常的，是不管白天黑夜，大熊猫们在树上、外圈、内舍，摔倒、打架……他们都不会干预。
　　曾经，有人告诉吉脸次沙，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能做好这份工作，他想了下说，“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是这样，尊重生命、尊重自然。”

不打扰的温柔
“我们要最大限度地顺应大熊猫的天性”

　　其实，核桃坪基地还肩负着一项独一无二的使命——大熊猫的野化培训。
　　早在2003年，全球首个大熊猫野化项目就在这里启动，并独创“母兽带崽”培养模式。
　　于是，吉脸次沙和同事的工作，还包括每天要爬上陡峭的山，确认每只野化培训大熊猫的状态。
　　“主要是看它们精神状态，安不安全。”站在大树成荫的山间，吉脸次沙将脚步放轻。看似相似的树木，在饲养员眼中却各有特色，他们熟知哪些大熊猫会喜欢爬上哪棵树，这是在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抵达中练就的，“我们不打扰，就是确认它们安好。”
　　同时，为了不让大熊猫幼崽对人产生依赖，野化区内，工作人员会穿戴大熊猫服，并尽量减少近距离接触，有时还会在身上喷上大熊猫的尿液，保证不会让对气味敏感的大熊猫感到威胁。
　　“我们要最大限度地顺应大熊猫的天性。”将汗湿的大熊猫头套摘下，刚完成工作的大熊猫饲养员尹华康回到值班室。在这里，核桃坪基地布设的158个监控探头，正实现对野化培训区域全域24小时监测。
　　尹华康和吉脸次沙不仅同龄，还是同一年进入核桃坪基地工作的。两个小伙子凑在一起，说得最多的还是大熊猫。尹华康加入了大熊猫野化相关课题，“我觉得最幸运的，可能就是有机会将一只大熊猫从小照顾到大，见证它的每个阶段。”
　　——这也是吉脸次沙所期待的，能帮助大熊猫奔赴自由山林，也能照顾好它们的日常生活，“每天都很有干劲。”
　　和大熊猫待久了，有时候看着它们发呆，吉脸次沙也会忍不住想，大熊猫在想啥，想着想着，自己也一样发起了呆。这是他很喜欢的时刻，“觉得生活回到了最简单的状态。”
　　当然，更多时候，还是忙碌的。上班时，他们要喂食、打扫、检查……下班后，吉脸次沙和尹华康还会约着去山上剪竹叶，“剪新鲜的叶子，给大熊猫吃。”
　　山野葱葱，水声潺潺。人和大熊猫，都在成长。
　　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杜江茜戴竺芯李佳雨摄影报道